第三十七章　名字

那碗粥是老人喂的。

寇德抬不起脖子，只能半躺着，一口一口地吞。粥是温的，米粒煮得很烂。他吞到第五口的时候，尝出里头有一股糊味。

底下那一层，又贴锅了。

老人把碗端开一点，等他把那一口咽下去，再送过来。

一碗粥喂完，老人把碗放在灶台上。

“三天，”他说，“你吐了七回。”

寇德没有力气说话。他躺在干草上，看着屋顶那几根歪木头。

“咽下去的水，比吐出来的多。”老人说，“所以你没死。”

——

第五天，他能坐起来了。

第六天，他扶着门框走到了门口。

外面的雪已经化了薄薄一层，露出底下灰白的地。湖面还是那样，白的，一直白到对岸。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见湖心那块石头，很小，像谁在那儿放了个灰的点。

石头上没有人。他又看了看对岸，也没有人。

那天老人没有出门，一直在灶边坐着。寇德进屋的时候，老人正拿一根柴拨火，拨得很慢。

他回身进屋，去端碗。

这一次他自己端着喝完了。手抖，洒了一点在胸口上。

他自己看不见自己。只有去湖上打水的时候，他低头看过桶里的水。水里那个人瘦得认不出来，颧骨顶着皮，脖子上两根筋。

右手腕也细了一圈。先前卡在第二个骨节上的戒指，现在能一直转到底。

——

第七天，老人给他派了一件事。

灶台上的水碗空了。湖上的洞还开着，是老人那天开的那个，边上结了一圈新冰。老人把木桶递给他。

“打水。”

寇德提着桶走到洞边。

他把桶放下去，提上来。

水在桶里晃。他盯着那桶水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官道上那一次。想起整段路变成了一面镜子，三辆车翻进沟里。那时候他没有想什么，他只是把手一伸，冷就来了，来得像他要多少有多少。

他把右手伸到桶口上。

他等。

水面开始晃，晃得越来越小，稳住了。桶里的水映着他自己的脸，左半边比右半边白。

他再等。

水没有冻。

他用了劲。他后槽牙咬在一起，那只崩了角的牙在底下硌着舌头。他盯着水面，盯到眼睛发酸。

水还是水。

他换了法子。他把手指头直接插进洞口的水里，水浸到第二个指节。

他数到一百。

抽出来的时候，指头上挂着水滴。水滴往下掉。他把手举到眼前，看那一点水从指尖滑到掌心，滑到手腕。

没有白。

他又试了一回。这一回他连手上那一层薄霜都感觉不到了。它像一条被抽走了水的河，河床还在，河没有了。

寇德站在洞边，看着那桶水，站了很久。

他把桶提回去。

老人坐在灶边，正往灶里添柴。他没有抬头。

“半年。”他说。

“什么。”

“半年里，你使不动。”

寇德把桶放下。

“半年以后呢。”

“半年以后再说。”老人说。

——

那天夜里寇德喝完粥，把碗放下。

老人也喝完了。他把碗端在手里，用拇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你叫什么。”他问。

寇德的手停住了。

这十来天，两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五十句。老人没问过他从哪儿来，也没问过他为什么会在冬天走到这片湖上。寇德也没有问过老人是谁。

寇德想了一下。

他是通缉上的那个名字。画像贴到了郡城，画错了一只眼。他这一路上，谁问他的名字，他都说“姓陈”或者“过路的”。

这十来天里，老人一次也没问过他为什么在冬天走到这片湖上。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老人。

“寇德。”他说。

“寇德·艾斯。”

——

老人没有动。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放得很轻，碗底和石头碰了一下，响了一声。

“法尔克·德雷诺。”他说。

寇德愣了。

老人接着说了一句，说得跟前面那句一样慢。

“人称焰之大贤。”

——

灶里的柴炸了一下。

寇德坐着没动。他这时候才把一些东西连了起来。

那件袍子。刚见到的时候，他以为那是一件褪了色的灰袍子，只有下摆还剩一点暗红。现在他知道那不是褪的。那件袍子本来是深红的。

还有那把火。

他那天把冰面化开的时候，手指头是红的。寇德当时只当那是用力。

还有——还有一本书。

《诸国贤者史》。那本书他读过，读过不止一遍。书里有半页当代贤者名录，一行一行的小字，后面缀着生卒。他记得那一行写得很短：焰，法尔克·德雷诺，卒于某某年。

他没记住那个年份。他记住的是那本书的纸是黄的，右下角有一块被虫蛀掉的洞。

那本书现在还在王都，锁在内城一棵槐树的树洞里。

书上说这个人已经死了。

寇德把嘴闭上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

“书上写的。”他说。

他没有往下说。他伸手进灶里，用两根手指夹出一块烧红的炭，指甲盖大小，捏在指头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丢回去。

他的指头上什么也没有。

——

“霜是什么。”老人问。

还是那一句。

寇德坐在灶边。他想了一会儿。

这一次他没有想书上怎么写。他想起那三天。想起冷从他脚底起，走到头顶，走到皮底下那一层。想起那口锅怎么从里头烧，烧到哪儿他疼到哪儿，可是它出不去。

他想起白天那桶水。他的力气没了。可那一层薄的东西还在。

它不做事。它只是在那儿。

“霜是鞘。”他说。

老人把手从灶上收回来。

“谁教的。”

“没人。”

老人点了一下头。那一下很轻，头只动了不到一寸。

“剩下的那一个，”老人说，“你自己慢慢找。”

——

寇德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个。

你是谁。

那一句他还答不上来。他现在只能说：他是科尔登·艾斯的儿子，是被人换掉文章的举子，是冰渠底下活下来的那个人。

这些都不是。

他把碗收起来，拿到门口，在雪里搓干净。搓的时候风从袖口灌进去，他打了个抖。抖完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夜里的湖，白得很亮，远处那片雪松是黑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老人已经把干草铺让出了一半，铺了一层新的草。

“铺好了就睡。”老人说。

寇德没有立刻动。

“那东西。”他说，“我吃了。”

“嗯。”

“我算是你的徒弟了么。”

老人把袍子拉了拉，躺下去。

“不算。”

“那算什么。”

老人把脸转向墙。

“算你没白吃。”

——

第九天早上，老人把他叫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地窝子里只有灶底一点红。老人已经穿好袍子了。他那件深红的袍子在外面那一层破布里露出来，红得很旧，也很硬。

“收拾东西。”他说。

寇德坐起来。他其实没有什么可收拾：一叠外袍，一双靴子，怀里半卷兽皮，右手上一枚戒指。

他把外袍叠起来的时候，摸到衣摆上撕掉的那一条。缝口已经毛了。他把外袍压在怀里，又把它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去哪儿。”

老人走到门口，掀开那层挂着挡风的草帘，往外看。

风从帘子底下钻进来。

“霜玉塔。”

寇德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站着，等下半句。

老人放下帘子。

“一年只开一次门。”

他把那把崩了口的斧子插在腰上。

“下一次开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数。

“在三天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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