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说亲

三婶是第四天来的。

她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袖口干干净净，手腕上挽着一只篮子。篮子里是三只鸡蛋，一块咸肉。她把篮子放在门槛上，人在门槛外头站着，先往里看了一圈。

“祠堂还是这个样子。”她说，“地扫得真干净。”

寇德没有接这句。

三婶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她上一回进这个院子，是十年前。那时候府里还有六个人，门口那两扇门板是新上的漆。

“这门板旧了。”她说，“该刷了。”

“汉斯刷不动了。”

“我看见了。”三婶说，“他手上的青筋比我粗。”

寇德在劈柴。

院墙根下堆着去年冬天剩下的旧木，是皮货商拆房拆下来的，梁木锯短了，钉眼还在。木头里有钉子，得先摸一遍，摸完了再落斧子。

他把木头立稳，顺着纹劈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裂到底，一声脆响。

“我去了三家。”三婶说。

寇德没抬头。

“街西粮行，中间布庄，还有你爹从前认得的那一位。粮行那家我坐了一炷香。她娘的头发比我梳得还平。”

“她娘问了三样。”三婶说，“头一样，功名。我说，是从塔里出来的。她娘问，塔里出来算什么。我说不上来。”

斧子落下去。

“第二样，家业。我说，祠堂在，宅子没了，还剩一百二十七块三。她娘把手在裙子上擦了两下。”

“第三样呢。”寇德说。

“她娘没问。”三婶说，“她娘的眼睛在你袖子上。”

寇德把斧子拔起来，又立了一块木头。

“布庄那家我没进去。”三婶说，“我在门外站了一晌，听见里头在说我。我转身走了。”

她说到这儿，把篮子从门槛上提起来，又放下，像是要腾出手来。

“你也别怪我。”她说，“人家挑，是人家的事。你今年三十了。镇上三十岁没成家的男人，一只手数得完。”

“我知道。”

“你不知道。”三婶说，“这些天街上都在说你。”

“说什么。”

“说你读了十年书。”三婶说，“说你回来的时候，鞋底是薄的，箱子是空的。”

寇德把斧子转了半圈。这一块木头上的纹是斜的，得顺着斜的走。

“还有一句。”三婶说，“这一句没人说过，是我自己想的。”

“你说。”

“你要是这些年在外头办成了事，你不会回来。”她说，“你回来了，说明事没办成。”

寇德没有答。

这一句他没法驳。

“我说个实在的。”三婶把篮子往膝上挪了挪，“药铺那个丫头，你看行不行。”

寇德没有答。

“她爹去年冬天没了，铺子是她一个人撑着。她能干，人也正。”三婶说，“可她是做买卖的。整日站在柜台后头，跟外头的人说话。”

“那是她的铺子。”

“我知道是她的铺子。”三婶说，“我说的是往后。你把她娶进来，那铺子谁管。你要是管了，人家说艾斯家的男人吃媳妇的铺子。”

“她今年三十一。”三婶又说，“镇上三十一岁的姑娘，没人肯要。”

“为什么。”

“因为她自己能过。”三婶说，“能过的女人，媒人不好做。”

斧子落下去。

“三婶。”寇德说。

“你说。”

“我爹那年，你也是这么劝的？”

三婶的手在篮子上停了一下。

“你爹那年，我没敢劝。”她说，“他脾气硬。”

“你娘那年，我倒是劝过。”三婶说。

寇德停了下来。

“你娘是从外头来的。”三婶说，“她一个人，随商队来，身上带着两只箱子，一箱子是织机。族里有人说不行，说外头来的女人不知道根底。”

“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三婶说，“头一年她在府里没说过一句话。饭照吃，活照做，就是不说。”

三婶把手在袖口上抹了一下。

“我劝你爹，我说，你等她两年，看清楚再办。”她说，“你爹说，不用两年。他说，我一辈子没看错过人。”

“第二年，你娘开口了。”三婶说，“她头一句话是问我，灶上的火怎么调。我说，你问这个做什么。她说，我想学。”

汉斯坐在廊下补筐。

篾条在他手里过，一根压一根，压得很紧。他补筐从来不抬头，补完了才抬头看。

“三婶。”他说。

“你说。”

“你上回在布庄门口，也是这么站着的。”汉斯说，“我看见了。你站了一晌。”

三婶没有接这句。她把咸肉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门槛里边。

院门口有人。

布丽吉特站在门槛外头，手里提着一只空药包。她站了多久，院里没人知道。

三婶回过头，手里的篮子往上提了一寸。

“丫头。”

“三婶。”布丽吉特说，“药铺那头你不用去了。”

三婶张了张嘴。

“我自己来了。”布丽吉特说。

三婶的手在篮子沿上按了按。她把篮子放回门槛上，重新坐下去。这一次她坐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头。

她走进院子，从三婶身边过去，走到石阶前头，把空药包放下。

她没有看三婶，也没有看寇德手里那把斧子。

“我爹要说三句话。”她说。

“他跟我说过？”

“没有。”她说，“他写在纸上了。纸在我这儿。他让我先问你，你要是应了，他才把纸给你。”

“纸上写的什么。”

“三年。”

寇德把斧子放下了。斧刃磕在木墩上，磕出一点木屑。

“三年什么。”

“三年里头，你不许走。”她说，“三年过了，你走不走，你自己定。”

“纸上还有一行。”她说，“我爹写的是：立字为据。他让我把纸压在柜台上，你按个手印。”

“手印。”

“右手。”她说，“他知道你哪只手按得下去。”

“纸是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冬天。”她说，“他咳得最厉害的那几天，还能写字。写完他让我念给他听。我念了三遍。”

“他听了三遍。”

“头一遍他说念错了。第二遍他说少念了一行。第三遍他不说了。”

“少的那一行是什么。”

“他没跟我说。”她说，“他把纸折起来，压在柜台的铜碾子底下。”

院墙上那根雪松枝子又落下一点碎雪。雪落在她肩上，她还是没有拍。

“你应不应。”她问。

寇德看了看自己那只左手，又看了看那堆劈开的木头。木头裂口是白的，一排排立着，最上头那一块，纹路分得最直。

“我应。”他说。

汉斯把筐补完了。他提着筐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把门推开一半，又合上。

“三婶说的是账面上的话。”他说。

寇德把斧子从木墩上拔下来。

“那底下的呢。”

“底下的你自己看。”汉斯说。

三婶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篮子提上，走了。她一步一步走，鞋跟磕在砖上，磕得很响；出了院门，声音就断了。

布丽吉特把石阶上那只空药包拿起来，掉了个头，压在下面一只上，压住。

“这三年，是我爹要的。”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站直了，看着他。

“这三年是我爹给我的。”她说，“不是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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