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葬礼

陈默站在自己的葬礼上。

灵堂很小，小到一眼就能望到头。花圈只有三个，挽联是打印店最便宜的那种，白底黑字，连手写的诚意都没有。

来的人更少。几个远房亲戚坐在角落，表情麻木，像在完成某种不得不走的过场。坐了不到半小时，人就散了。

他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心里没什么感觉。

大学室友一个没来。创业时拍着胸脯说“有福同享”的合伙人一个没来。周晴没来。

他死在那场车祸后的第三个月。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周晴和赵成轮番来“看”他，变着花样告诉他公司没了、钱没了、名声没了。最后那次，赵成站在床边，笑着说了句“你放心走吧”，他就真的没再醒过来。

灵堂快关门的时候，进来一个人。

一个女孩。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一点妆都没有。她跟这间冷清的灵堂一样，安静、不起眼，像是走错了地方。

可她没走错。她径直走到灵前，弯腰放下手里那束白菊，然后安安静静地站着。

陈默飘在她身边，第一次认真看她。不认识。他搜遍所有记忆，都想不起这张脸。

女孩站了很久。最后她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了。白菊孤零零留在灵前，是那天唯一一束花。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

喧闹声炸开。划拳声、笑声、哭声、酒瓶碰撞声，混成一锅粥。灯光刺眼，空气里全是啤酒和烧烤的味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活的，热的。没有插管，没有血迹。

“陈默！愣什么呢？周晴要跟你说话！”

有人拍他肩膀。他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大学室友，上辈子葬礼没来的其中一个。

陈默环顾四周。KTV包厢，屏幕放着没人看的MV，茶几上堆满酒瓶。所有人的脸都年轻了十几岁，活生生的，十八岁的脸。

他重生了。

心跳快了几拍，但他很快压了下去。脑子里像翻书一样过了一遍——聚会、周晴表白、他答应、大学、创业、赵成、车祸、死。

前后不过几秒，他把前世一生过完了。

“陈默，”一个声音在面前响起。

周晴站在他跟前，脸红红的。白裙子，长头发，校花的模样。周围人安静下来，起哄声此起彼伏。

“我喜欢你，”周晴声音在抖，“从高一就喜欢。我们考同一所大学好不好？”

包厢炸了锅。“答应她！答应她！”

陈默看着她。这张脸他太熟了。他见过她最温柔的样子，也见过她在病房里站在赵成旁边、满脸嘲讽的样子。

他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周晴的脸开始发白。

“对不起，”陈默开口，声音很平，“不行。”

全场安静。

周晴愣住，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你说什么？”

“不行。”陈默重复了一遍，没有解释。他的目光越过周晴，越过人群，在包厢最角落的沙发上停住了。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意扎着，安安静静喝一杯橙汁。灯光扫过她的脸，清清淡淡的，跟整个包厢的喧闹格格不入。

陈默的心跳猛地一顿。

是她。葬礼上唯一来送他的人。

他站起来，绕过周晴，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径直走向那个角落。

林双正低头喝橙汁，余光看见有人走过来。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很深很深的眼。

这个人她认得。刚才被周晴表白那个，长得不错，拒绝人的方式却冷得不像话。她想，这人要么有毛病，要么心里有别人。

“这里有人吗？”陈默问。

林双摇摇头，往旁边让了一点。

陈默坐下。整个包厢的目光追过来，周晴站在原地脸色煞白，有人在窃窃私语。他像完全没察觉，只是安安静静坐着。

林双感到一种奇怪的压力。这个人不说话，也不看别人，就那么坐着。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得不像这个包厢里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林双。”

陈默点点头，像是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我是陈默。”

“我知道，”林双说，“刚才那个人叫的是你名字。”

陈默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你一个人来的？”

“方禾拉我来的，”林双指了指远处一个目瞪口呆的女生，“我朋友。”

陈默看了一眼方禾，又收回目光，落在林双脸上。那种目光太深了，像认识了她很久很久。林双被看得心里发毛，不动声色往后缩了缩。

“你干嘛坐这儿？”她问，表面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你朋友不是在那边吗？”

“不想坐那边。”

“哦。”

林双低头继续喝橙汁，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被校花表白拒绝了，转头跑到她这个全场最不起眼的人旁边坐着。要么是气周晴，要么是脑子坏了。

她决定先按兵不动。

陈默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余光扫过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会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

他现在只想坐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上辈子死在医院里，身边一个人没有。而她在他葬礼上站了十分钟，那是他死后唯一感受到的温度。

“陈默。”周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你什么意思？”

陈默没回头。“字面意思。”

周晴咬着唇，眼眶通红，转身跑了出去。有人追出去，有人还在原地发愣。包厢气氛变得古怪。

林双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橙汁，忽然觉得好笑。校花表白被拒，男主角跑来坐她旁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这算什么？

但她没走。也没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陪他到聚会散场。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陪他。

陈默也不知道。只是他的余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怕她再消失在人海里。

散场的时候，陈默先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

“不用，”林双摇头，“方禾跟我一起。”

方禾已经冲过来，一把拽住林双胳膊，警惕地盯着陈默：“不用不用，我们自己走。”

陈默看了方禾一眼，没强求。“好，”他看着林双，“开学见。”

林双一愣：“你怎么知道我报哪个学校？”

陈默没回答。转身走了，背影融进夜色，干脆利落，像他拒绝周晴时一样冷静。

林双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那人有病吧？”方禾在旁边嘀咕，“拒绝校花，跑来跟你搭话，还说什么开学见，神经病。”

林双没接话。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杯子，又抬头看了看陈默消失的方向。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他坐她旁边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那个角度，那个轮廓，莫名让她觉得，他好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走了，”方禾拉她，“发什么呆？”

林双跟上她，脚步轻飘飘的。脑子里一直转着同一个念头：这个人，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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