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落日沉得格外仓促。
方才还残留在林梢的一点暖光,转瞬便被连绵的群山吞尽,整片天地瞬间浸入一片灰冷的暮色里。风从黑林深处穿来,不带半分暖意,裹着冻土的湿凉与淡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血腥气,扫过空旷荒芜的山野。天地间寂静得过分,没有鸟兽啼鸣,没有草木簌簌,只剩晚风低回的呜咽,压得人心头发沉,一派末日蛮荒的压抑死寂。
密林纵深的隐秘谷地,突厥残部的临时驻地,更是静得诡异。
一群历经连败、千里流亡的残兵,早已磨尽所有骄躁,只剩深入骨髓的谨慎与惶恐。依山排布的兽皮毡帐低矮暗沉,尽数贴紧林地阴影,帐身压得严实,帐口隐入草木,无半点明火外泄,无一丝人声泄露。他们是丧家之犬,是被逐出故土的败军,在这片陌生的极北绝境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致的戒备,半点风吹草动,便能牵动全军紧绷的神经。
整片营地看似松弛沉寂,实则岗哨密布、暗流暗藏。林间四通八达的通路、灌木丛生的死角、陡坡遮蔽的盲区,尽数藏着暗岗巡哨,突厥残部以最原始、最稳妥的方式死守驻地,收敛所有锋芒,蛰伏观望,不敢有半分张扬,唯恐暴露踪迹,引来未知强敌的围剿清算。
营地核心,黑熊皮缝制的主帐厚重沉敛,隔绝了外界的凛冽晚风,却封不住帐内凝滞冰冷的氛围。帐中央一簇篝火静静摇曳,橘红微光跳动微弱,勉强照亮帐内肃立的数名部族将领,火光映在众人满是风霜的冷峻面庞上,明暗交错,衬得每个人眼底都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莫贺咄端坐于兽皮王座之上,魁梧身躯稳如磐石,周身气场冷冽肃穆。连日流亡奔逃、辗转绝境,疲惫早已蛰伏眼底,却丝毫磨不掉他身为部族可汗的枭雄城府与锐利气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陈旧的兽骨佩饰,心神时刻紧绷,反复推演着这片陌生密林的所有凶险可能,不敢有半分松懈。
片刻之前,外派的外围巡哨小队带回了意外收获—名从密林深处仓皇逃窜、满身战伤的外族溃兵。
此刻,这名溃兵正被两名健壮的突厥士兵死死按在冰冷坚硬的冻土之上,双肩被蛮力扣锁,双膝跪地,身躯无法动弹分毫。
他满身血污混着尘土,狼狈不堪,一身法兰克制式皮甲破旧不堪,甲身布满裂痕与深色血痂,边缘磨损撕裂,多处甲片脱落裸露。胸腹、肩背数道深浅不一的刀伤皮肉外翻,凝固的黑血糊住伤口,狰狞可怖。连日穿梭无边原始密林、不眠不休亡命奔逃,早已彻底耗尽他的体力与心神,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呼吸急促紊乱,胸腔起伏剧烈,眼底布满濒死的赤红与深入骨髓的恐惧。
可即便狼狈至此,他掌心厚重的兵茧、规整的站姿底子、遍布周身的制式战伤,依旧清晰昭示着他正规军队的身份,绝非山野流寇、流民散勇之流。
莫贺咄居高临下,冷眸沉沉扫视着地上挣扎喘息的陌生士兵,目光锐利如刀,细细甄别着对方的衣着制式、伤势形态与气息状态。他征战半生,阅尽天下兵种形制,草原各部、中原唐军、西域诸国的军备风貌尽数了然,可眼前这人的装束、甲胄、体态,他从未见过,全然陌生。
未知,便意味着隐患,亦可能藏着关键情报。
莫贺咄不愿草率决断,尝试开口盘问,语调生硬冷硬,字字沉威,不带半分情绪:“你,不是唐军。”
短短一句判定,笃定利落。对方的甲胄制式、兵刃风格、身形战法,与横扫四方、威名赫赫的大唐玄甲军截然不同,毫无半点相似之处。
他眸光微凝,再度追问,声线沉冷:“何人?哪一部族?”
帐内瞬间落针可闻,所有突厥将领的目光尽数紧锁在这名溃兵身上,氛围紧绷到了极致。众人屏息静待,都想探明这名陌生外族士兵的来路,摸清密林之外的真实局势。
可跪地的法兰克士兵,望着眼前一众面色冷峻、气场凶悍的突厥人,听着耳边晦涩怪异的陌生语调,心底只剩极致的惶恐与茫然。他全然听不懂任何一句盘问,无法理解对方的意图,只知道自己兵败被俘、身陷桎梏,落入了一群完全陌生的异族之手,生死全然不由己。
绝境被俘的极致危机,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理智,汹涌的求生欲裹挟着满心恐惧,让他彻底失控。他拼命挣扎抬头,脖颈青筋暴起,口中爆发出一连串急促高亢、晦涩难懂的法兰克语。
音节杂乱湍急,语调癫狂混乱,带着濒死的恐慌与急切,源源不断涌出。他反复诉说着丛林之外遭遇黑甲精锐突袭,己方小队全军覆没、同伴尽数被屠戮,自己侥幸装死、拼死逃生,如今孤身无援,迫切想要归队,寻找百里黑林的法兰克主力大军求援。
句句皆是极北战局的关键情报,字字关乎法兰克主力的战局动向,可在帐中所有突厥人耳中,不过是一堆毫无逻辑、无从解读的嘈杂呓语,尖锐刺耳,徒劳无功。无人能辨其意,无人能懂其中凶险。
整片死寂大帐,唯有他癫狂混乱的嘶吼回荡不止。
一名资历最深的突厥老将领眉头紧蹙,上前半步,压低声线沉声回禀:“可汗,此人言语怪异晦涩,语调文法、发声习惯全然迥异,不同于草原、中原、西域任何一种语种,属下毕生游走边境,从未听闻此类言语,无从辨识。”
一旁掌兵的年轻将领戾气翻涌,眼底满是不耐,沉声请命:“可汗,密林局势本就扑朔迷离,域外敌寇潜藏暗处、危机四伏。此人来路不明、言语不通,只会疯癫聒噪,徒增烦扰,留着便是未知隐患,不如直接斩杀,以绝后患。”
莫贺咄眸光沉沉,静静凝视着地上不停挣扎嘶吼、喋喋不休的溃兵,缓缓摇头,语气沉稳审慎:“不可。”
“此人周身战伤规整、气息凝练、步态有度,是正规沙场战士,绝非流民匪寇,更不是刻意潜伏的细作死士。”他目光锐利,看穿本质,“绝境逃亡、身心俱疲,依旧残存军人底子,必然隶属某一方正规战力,身上定然带着密林之外的战局讯息。”
流亡绝境,步步惊心,每一丝外来讯息,都关乎整个突厥残部的存续安危。莫贺咄半生枭雄,深谙乱世求生之道,从不妄杀无辜,更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丝探明局势的线索,万万不会草率决断。
“可语言彻底隔绝,全然无法沟通。”老将领眉头紧锁,面露难色,“他持续嘶吼不止,情绪癫狂混乱,我们无从问询身份、无从拆解真相,这般僵持耗下去,只是空费时日,毫无用处。”
连绵不绝的陌生聒噪持续冲刷耳膜,本就心绪紧绷、思虑繁杂的莫贺咄,耐心被一点点消磨殆尽,眉宇间渐渐覆上浓重的厌烦。帐内氛围本就凝滞压抑,这无意义的持续吵闹,更让人心烦意乱。
“聒噪。”
莫贺咄冷喝一声,声线沉冷含威,压过对方杂乱的嘶吼,“我问你身份来路、战区局势,你只会胡乱嘶吼,无人能解你意,纯属白费口舌。”
横亘在双方之间的语言天堑,彻底锁死了所有讯息传递的可能,造就了一场致命的情报空白。
突厥众人无人知晓,这名疯癫吵闹的溃兵,口中反复诉说的核心,是百里黑林盘踞着法兰克万余主力,且一支战力滔天的黑甲强军已然入境、驻守荒村。他们听不懂、读不懂,完全不清楚林外发生的战事,也不知道法兰克小队刚刚在此地被尽数剿灭,更察觉不到这片区域已然暗藏凶险。
见盘问无果、沟通无门,莫贺咄懒得再做无谓对峙,断然抬手下令:“带下去。”
两侧亲卫立刻上前,双手死死按住溃兵双肩,锁死其身形,不容他丝毫挣扎,强行拖拽起身。
法兰克士兵瞳孔骤然收缩,无边的绝望瞬间泛滥心底。他拼命想要警示、想要求援、想要诉说险境,可眼前这群异族之人,全然听不懂他的话语。他清晰知晓,那支恐怖的黑甲大军扎根荒村,迟早会横扫整片极北密林,覆灭法兰克这支入境敌军,可他纵有万般急报,终究无人能懂、无处传递。
极致的无力感裹挟着恐惧彻底淹没心神,他只能愈发疯狂地扭动身躯,嘶吼得愈发急促混乱,一遍遍重复着无人能解的警示话语,最终被士兵强行拖拽出帐,杂乱的嘶吼声渐渐远去,直至彻底消散。
“慢。”
莫贺咄骤然开口,清冷一字,止住士兵动作。
他目光冷沉扫过溃兵狼狈颤抖的身影,语气冷静缜密,思虑周全:“不杀。”
“未知外族,未知战局。此人身上藏着丛林之外的所有讯息,局势未明、虚实未知,贸然杀之,太过草率,恐断了我们唯一的情报来路。”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老将领,沉声细致吩咐,条理清晰:“将他单独关押至后方临时囚牢,严加看管,不许虐辱、不许私审,隔绝所有外人接触,务必保全活口、留其性命。”
老将领躬身领命,随即面露迟疑,拱手问道:“可汗,此人语种全然陌生,无任何过往记载、无半点参照比对,我等该如何拆解问询、探明真相?”
“不急一时。”莫贺咄神色沉稳,尽显枭雄城府,缓缓道出稳妥对策,“你即刻召集部族内所有常年游走边境、与异族商贩打过交道、略通各族言语的族人,分班轮值看守此人。”
“无需急着逼问,无需强行审讯。以实物对照、手势模拟、场景推演的方式,一点点比对他的语调变化、神态反应、情绪起伏。谈及何物他会激动、谈及何物他会恐惧、谈及何物他会急切辩解,逐点记录、慢慢甄别。”
“不求速成,但求稳妥求真,绝不遗漏半点细节,务必慢慢摸清他的部族归属、来路缘由、亡命逃窜的真相。”
“属下明白!”老将领郑重抱拳领命,心底已然通透,这是绝境之中最稳妥、最审慎的探查之法,虽耗时良久,却能最大限度规避误判。
莫贺咄微微颔首,眼底沉凝未散,再度沉声叮嘱全军:“在未摸清丛林外真实局势之前,全员继续蛰伏驻地,不探不扰、不骄不躁,稳固防线、养精蓄锐、严守待机。任何人不得擅自外出、不得挑衅异族,静待局势明朗。”
“遵可汗令!”帐内一众将领齐齐躬身,沉声应命。
士兵不再迟疑,拖拽着依旧微微挣扎的法兰克士兵大步退出大帐。厚重的囚牢木门轰然闭合,彻底隔绝了所有声响,也彻底封死了这片地域唯一知晓玄甲军、法兰克大军的关键情报。
帐外晚风萧瑟,老将领望着幽暗紧闭的囚牢入口,低声轻叹:“全无语种参照,全无过往记载,这般逐点推演拆解,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探明分毫真相。”
无人知晓,这场简简单单的语言隔阂,将会造就何等致命的情报空白。
突厥众人止步于迷雾之外,只知林间外侧爆发过战乱、出现了不明外族溃兵,全然不知战乱起因、敌军规模、域外敌军已然入境驻扎,更不知那支骤然出现的黑甲人马,是横扫战场、所向披靡的大唐玄甲精锐。
他们迟缓谨慎的探查节奏、无从突破的语言壁垒,无意间为远方荒村驻守的唐军,硬生生争取到了一段最珍贵、最安稳、无人窥探、无人惊扰的布防窗口期。
暮色愈发浓重,林间寒风愈发凛冽呼啸,吹动整片死寂的密林,暗流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涌动、发酵,极北的生死对峙,已然在无声无息间悄然开启。
同一时刻,极北南方的蜿蜒山道之上,三千玄甲重骑趁着日暮余晖,全速疾驰、稳步驰援。
沉沉暮色笼罩连绵山林,残光透过层层林隙洒落,映照得满身铁甲森森泛寒。规整的黑色军阵如同蛰伏潜行的黑龙,顺着崎岖山道稳步推进,绵延数里、气势磅礴。铁蹄碾过冻土枯枝,发出厚重沉闷的连绵轰鸣,全军军纪森严、静默行军,无一人喧哗躁动,尽显中原强军的沉稳底气。
军阵最前,副将端坐战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凛冽孤挺,玄黑战甲衬得他眉眼清冷疏离、棱角分明。夜风凛冽,吹动战甲披风翻飞,卷起漫天细碎寒意,他目光平视前路,心神凝练如钢,五感全开,细致扫视周围山林的每一寸动静,军旅戒备从未有半分松懈。
大军长途疾驰、日夜兼程,跨越百里荒原,终于在日暮沉沉、天色将暗之时,顺利抵达那座历经屠戮、满目疮痍的北欧村落之外。
村口留守的八名玄甲斥候见主力大军驰援而至,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立刻列队躬身行礼,姿态规整肃穆,无声肃立。
副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语气沉稳平和:“一路戒备,辛苦了。”
村落之内,满目残垣断壁、血色斑驳,历经一场惨烈屠戮,处处透着破败死寂。幸存的村民依旧心有余悸,蜷缩在修缮完毕的屋舍之内,不敢高声言语,不敢随意走动,整片村落依旧被恐惧的阴霾笼罩。
马凛静立在村口石阶之上,一身黑袍纤尘不染,身姿孤挺清冷,立于暮色残光之中,与周围破败血腥的景象格格不入。白日里雷霆诛恶、救赎全村,他始终沉稳克制,不骄不躁,静静守在村落之中,安抚民心、巡查隐患、稳固防线。
他身侧,金发蓝眼的少女希芙琳亦步亦趋,紧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曾有半分远离。历经绝境救赎,这名清冷强大的中原将军,早已成为她心底唯一的安稳与依仗。她听不懂中原言语,看不懂战局凶险,却只认准这道挺拔的身影,只要马凛在侧,她心底的惶恐与不安便会尽数消散。此刻她微微垂首,乖巧伫立,金色长发被晚风轻轻吹动,澄澈的蓝眸始终落在马凛背影之上,满是全然的信赖与懵懂的依赖。
安东尼斯静立一旁,身姿儒雅温润,一身中原锦衫在破败村落中格外醒目。他通晓双语、洞察局势,全程紧随马凛身侧,既是翻译,也是局势观察者,沉稳肃立,静待主将号令。
望见驰援而至的主力大军,马凛眸光微凝,上前半步,声线清冷平稳,不怒自威:“传令全军。”
副将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规整:“末将在。”
“大军抵达村落,即刻止步。”马凛目光扫过村口前方开阔平整的空地,语气沉稳笃定,“于此开阔地带就地扎营、列阵布防,依托村口地势立寨固守,不进村内扰民、不占民居、不惊扰百姓。”
“诺!”副将沉声领命,转身抬手,打出精准军令。
军令传出,绵延数里的玄甲军阵瞬间止蹄停步,动作整齐划一、干脆利落,无半分拖沓。三千重骑井然有序散开,分批次清理场地、夯实地面、搭设营帐、布列岗哨、架设盾阵,军纪严明、调度有序,短短片刻,便在村口开阔地铺开规整军阵,强军气场凛然肃穆。
闻声赶来的村落老者,带着一众幸存村民快步上前,纷纷恭敬躬身,满脸恳切敬畏。经历过灭顶屠戮的他们,早已将这群黑衣将士视作唯一的救赎与依仗,心底满是感激与信赖。
老者嗓音恳切质朴,微微躬身,用本土语言恭敬开口请教,语气满是真挚的疑惑与感激。
一旁的安东尼斯即刻上前,轻声将老者的话语精准翻译转述给马凛:“将军,村中老者感念我军护佑之恩,他说大军远道而来、日夜奔袭,定然疲惫不堪。村内尚且留存几间完好洁净的屋舍,可供给将士们休憩安歇、躲避夜间寒凉,不解将军为何选择在村口野外扎营受苦。”
马凛目光温和几分,语气温和却坚定,耐心解释道:“老人家,多谢好意。”
“村落刚经血战屠戮,死伤惨重、人心惶惶,幸存百姓惊魂未定、身心俱疲,最需安稳静养。我军乃是戍边强军,行军扎营、野外驻防本就是常态,无需挤占民居、惊扰众人。”
他抬眸扫过满目疮痍的村落,继续沉声说道:“再者,村口开阔地直面山林要道,视野开阔、无遮挡、无死角,可第一时间察觉林间异动、拦截来敌,是绝佳布防点位。大军驻于此地,外可镇守要道、抵御外敌,内可护佑全村、安定民心,最为稳妥。”
老者闻言顿时恍然,连连躬身致意,随即再度开口,用本土方言恳切诉说,言辞真挚热烈。
安东尼斯即刻俯身,将老者的话语精准翻译给马凛:“将军,老者明白了,连连赞叹将军思虑周全、心怀苍生,让人由衷敬佩。他还说,村里所有青壮年都愿意全力出力,清扫废墟、修缮屋舍、搬运物资、昼夜值守巡查,全村人尽数听从将军调遣,绝不添乱,全力配合我军守村御敌,只求守住这一方安稳。”
“我村所有青壮年,皆可全力出力。”老者再度躬身,语气恳切万分,“清扫村落、修缮屋舍、搬运物资、昼夜值守、巡查望风,我等尽数听从将军调遣,绝不添乱,全力配合将士守村御敌,只求能守住这一方安稳。”
“无需百姓操劳。”马凛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宽厚,安抚一众惶恐村民,“战后人心浮动、死伤惨痛,诸位只需安稳居家、安抚族人、静养休憩即可。”
“御敌守土、戍卫方寸、抗衡兵祸、镇守四方凶险之事,自有我军一力承担,无需百姓费心涉险。”
一番话语温和坦荡,却自带铿锵底气,稳稳落在一众村民心底。乱世之中,强权横行、弱肉强食,强者多恃强凌弱、掠夺欺压,这般身怀绝世武力,却体恤弱小、护佑平民、不扰百姓的强军,是他们绝境之中最大的万幸。
一众村民纷纷躬身致谢,眼底满是真挚的感激与敬畏,悬着多日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希芙琳依旧紧紧跟在马凛身后,小步紧随,不敢远离半分。她听不懂二人的对话,却能清晰感知到马凛话语里的温柔与坦荡,感知到他对弱小百姓的体恤与守护。
晚风轻轻吹动她蓬松的金色长发,少女微微仰头,澄澈湛蓝的眼眸静静凝望着身前清冷挺拔的背影,眼底盛满了纯粹的信赖与依恋。白日里草垛之前的绝境救赎、危难之时的温柔庇护,早已刻入她的心底,让她彻底认准了这道唯一的依靠。
她犹豫片刻,鼓足勇气,用软糯生硬的语调,磕磕绊绊吐出男主此前告知她的名字,轻声唤道:“马……凛”
声音细碎轻柔,带着少女独有的清甜软糯,在萧瑟晚风里格外清晰。
马凛闻声微微侧身垂眸,目光落在少女纤细单薄的身影上,眼底戾气尽数收敛,只剩几分平和温润。看着她满眼懵懂依赖、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声线放得更轻,温和应答:“我在。”
简单二字,沉稳安定,不带半分锋芒,却给了少女极致的安全感。
希芙琳似是听懂了这份安稳,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微光,嘴角微微抿起,藏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心底所有的惶恐与不安,尽数消散无踪。她依旧乖巧跟在他身后,半步不离,宛如寻得归宿的孤鸟,牢牢依附,不愿离去。
安东尼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已然通透。待少女低头默默整理衣角、安静伫立之时,他微微压低声音,凑近马凛身侧,语气带着几分温和打趣,轻声提醒。
他轻声翻译补充:“将军,方才希芙琳姑娘是在唤您的名字。她一直记着您之前告知的称谓,时刻放在心上。”
“将军。”
马凛目视前方布防的军阵,头也未回,淡淡应道:“何事?”
安东尼斯轻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唯恐被身侧少女听见:“属下观之,这位希芙琳姑娘,好像对将军格外不同,满心满眼皆是依赖,怕是心生爱慕了。”
马凛身形未动,神色清冷依旧,眼底无半分波澜,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淡淡斥道:“别瞎说。”
旁人或许不知,他心底澄澈分明。自虎牢关战役后,他心底便常驻一梦,梦中立着一位金发蓝眼的少女,雾霭遮面、面貌模糊,是他深埋心底、无人知晓的执念与念想。希芙琳眉眼发色、容貌轮廓,恰好与那道梦中身影高度相似,初见之时,确实让他心生一瞬恍惚。
可相似终究只是相似。
眼前的少女鲜活稚嫩、柔弱懵懂,依赖纯粹而直白,从未带给他梦里那种缥缈、清冷、抓不住的空灵质感。容貌相仿,神韵天差地别,他分得清虚幻旧梦与眼前现实,对希芙琳自始至终,只有护佑弱小的恻隐,无半分儿女情长的悸动与心思。
一旁的安东尼斯静静旁观这一幕,心底了然,上前半步,轻声开口,语气恭敬诚恳:“将军仁心,体恤百姓、护佑弱小,实属乱世难得。有将军与玄甲军镇守此地,这片饱受屠戮的荒村,总算有了一线生机。”
马凛眸光微沉,抬眸远眺幽深未知的极北密林,目光穿透层层浓荫,望向远方暗流涌动的山林腹地,语气冷静通透,不带半分乐观:“只是片刻安稳,算不上生机。”
“乱世绝境,从无长久安稳。今日我们诛杀劫掠小队、守住村落,不过是拦下了一场眼前祸事,真正的凶险,尚且蛰伏暗处,未曾显露分毫。”
安东尼斯神色一凝,连忙躬身问道:“将军所言极是,那依您之见,当下局势,我等该如何稳妥应对?”
“先固己身,再观四方。”马凛语声清冷,条理清晰,字字笃定,“大军扎营立寨、完善布防,筑牢村口防线,守住村落屏障。同时分派斥候,小股探查周边山林,摸清近处地形、排查潜藏隐患,不深入腹地、不贸然挑衅,静待局势明朗。”
“不求主动破局,但求稳守待机。”
安东尼斯连连颔首,由衷赞叹:“将军思虑缜密、布局稳妥,进退有度、攻守兼备,这般沉稳心性,方能在乱世绝境中立于不败之地。”
此时村口空地之上,玄甲军扎营布防已然有条不紊地推进。兵士们动作利落娴熟,搭设营帐、布设拒马、挖掘简易壕沟、轮换值守岗哨,一切井然有序、章法严谨,尽显大唐强军的精锐素养。
副将处置完初步布防事宜,快步折返马凛身前,躬身请示:“将军,营寨基本成型,岗哨尽数就位,四方警戒已然铺开。夜间轮值体系、斥候探查路线、粮草安置点位,末将已尽数安排妥当,请将军查验号令。”
马凛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规整肃穆的军阵,沉声叮嘱:“暮色渐沉、天色将暗,林间视野受限,最易藏险。传令下去,夜间加倍值守、严查异动、不留死角,所有斥候探查仅限近处外围,严禁孤军深入密林腹地。”
“诺!”副将郑重领命。
晚风愈发寒凉,暮色彻底沉坠,整片山野的光线愈发昏暗。残破的村落安静得近乎死寂,唯有玄甲军将士沉稳的脚步声、器械轻碰的低响缓缓回荡,为这片绝望的土地,撑起了一道冰冷坚固的守护屏障。
马凛静立暮色之中,身前是安稳待守的村落与民众,身后是军纪森严、战力滔天的玄甲强军,远方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极北密林。
他心底澄澈通透,无比清楚。
此刻突如其来的短暂安稳,从来不是局势已定,而是异族隔阂造就的情报空白,为他们争取来的珍贵窗口期。
密林深处的突厥残部、百里黑林的法兰克主力,尚且被语言壁垒与迷雾困住,无从知晓唐军入境扎根的消息。
可这份安稳,转瞬即逝。
极北的生死对峙已然开启,属于唐军与法兰克的正面纷争与厮杀,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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