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滔天,杀伐坠地。
苍凉的警号余音盘桓在极夜长空,震颤未歇,城外蛰伏整夜的滔天杀机已然轰然落地。暗沉夜幕压覆千里雪原,无边无际的敌军兵潮踩着厚雪稳步推进,万千踏步叠成沉闷厚重的轰鸣,碾压过冰封旷野。每一寸大地的震颤,都精准叩在木桩城单薄的木墙之上,带着摧枯拉朽的窒息压迫。极夜寒风愈发凛冽,碎雪被狂风卷得横冲直撞,纷乱扑打在城墙兵刃、零星灯火之上。暖黄火光被寒风吹得摇摇欲坠,明暗倏忽间,将城头将士肃杀冷硬的剪影、城外铺天盖地的漆黑人海,切割成一片冰冷死寂的乱世图景。
城头之上,三千玄甲军列阵如墙,死寂无声。
无喧嚷,无嘶吼,无半分慌乱躁动。整段城墙只剩兵刃紧绷的冷光、士卒匀净沉稳的呼吸,还有风雪穿梭甲缝的细碎锐响。全员早已摒弃所有杂念与心绪,彻底沉入死战状态。他们比谁都清楚,这座临时修筑的木质孤城,无坚石壁垒可依,无天险屏障可恃,身后便是数千手无寸铁的百姓、老弱妇孺。身后是故土安稳,是百姓存续,他们退无可退,亦半步不能退。
此前敌军仓促冲锋陷入沟渠拥堵,短暂滞缓了攻城节奏,却未曾伤及根本。方才阵型大乱、人潮堆叠的混乱依旧残留,前路狭窄、后队不停推进,大量前排士兵被后方不知情的汹涌人潮死死往前推挤。无数立足未稳的士兵根本无从发力,身躯被硬生生顶飞,接二连三坠入幽深冰冷的护城沟渠。沟渠底端布满尖锐断木、碎石与废弃矛刃,坠落之人瞬间被利刃刺穿躯体、划破皮肉,凄厉撕心裂肺的惨叫骤然炸开,痛苦的嘶吼穿透风雪,听得人头皮发麻。可后方士兵只顾埋头冲锋、毫无知觉,依旧不断前压,任由同伴被挤落深渊、惨死当场,无人停顿、无人援手。密密麻麻的法兰克士兵依旧在风雪中往返奔走,拆卸的木板、木梁、残破营帐构件被源源不断运送至沟渠边,层层铺垫、层层加固,以最笨拙、最顽固、最残酷的方式,一点点填平这条割裂攻防的天然天险。
木板落地的闷响、木构件拼接的脆响、士兵低喝指挥的号令,混杂着呼啸风雪,在城外连绵成片,织成一张紧绷的战前密网。漆黑人海往复穿梭、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拓宽通路、夯实底板,不过半柱香的光景,一道横跨整条护城沟渠、宽阔稳固的木质通道彻底成型,稳稳连通旷野与城门隘口,彻底破除了地形桎梏,为全军强攻铺平了所有前路。
拥堵挤压的敌军前军终于得以舒展阵型,层层向外铺展,密集的人潮不再相互掣肘压制。压抑整夜的杀伐之气骤然挣脱束缚,轰然爆发。法兰克士兵齐齐握紧手中阔刃战斧与近身短剑,厚重的巨型方盾举至胸前,黑压压的盾面层层相连,斧刃与剑锋凝着雪色冷光,错落森立,如同雪原之上骤然铺开的漆黑杀阵,慑人刺骨,寒意滔天。
城墙两翼的阴暗死角处,数百敢死队依旧低伏蛰伏,纹丝不动。铁爪紧扣掌心,粗绳缠紧臂腕,身躯紧贴冰冷木墙,借着夜色与风雪完美隐匿。他们耐住凛冽严寒与战场喧嚣,静静等候正面大军牵制全部守城火力,只待时机一至,便即刻发动攀爬偷袭。双线夹击的杀机悄然蛰伏,静默紧绷,只待一声令下,便会撕裂战局。
城台高处,马凛已然归位守城。
方才婚台之上残存的半点温柔松弛,早已被凄厉号角与刺骨风雪彻底吹散,无影无踪。他一身玄甲覆满薄霜,甲刃凝着细碎冰碴,身姿挺拔如孤峰劲松,立于城头最高垛口。眸光沉沉,俯瞰着城外无边无际的敌军大潮,眼底无波澜、无动容、无焦灼,只剩久经百战的极致冷静。婚誓未竟,佳期破碎,可他此刻无暇顾及半分儿女情长。于他而言,此刻无私念、无温柔,肩上唯存孤城万民,心中只剩死守血战。
希芙琳并未退避后方。
乱世风雪淬炼出的坚韧,早已让她褪去所有怯懦柔软。她依旧身着素色布衣,蓬松金发被寒风吹得微乱,落着点点碎雪,身姿却笔直挺拔,稳稳立在城台内侧的安全地带。不抢前线锋芒,不贪半分安稳,绝不后退半步。她抬手轻轻拢住翻飞的发丝,澄澈目光沉静落于城头浴血将士、城外无尽敌潮之间。心底无半分畏惧,只剩无声笃定,她与这座城、城中族人、身前之人,早已命运相缠,共存共亡,生死不离。
“通路彻底成型,敌军即将整阵全军冲锋。”身旁副将压低嗓音沉声禀报,语气紧绷凝重,“两翼敢死队依旧隐匿未动,意图明显,是想双线牵制,分散我方守城火力。”
马凛眸光沉沉扫过敌军规整铺开的厚重阵型,又掠过两翼寂静无声的墙阴影区,声线冷冽平稳,无半分情绪起伏,字字精准:“敌军耗整夜蛰伏,求速战速决。阵型铺开之后,必是不计损耗的人海碾压冲锋。传令,弓弩手锁定正面密集集群,优先射杀前排举盾士兵与阵前带队头领,强行打乱其冲锋节奏,拖延攻坚时长。”
他的军令从无多余赘述,每一句都直指战局要害,精准掐住敌军死穴。
短暂的战场沉寂转瞬即逝,城外骤然炸起震天彻地的攻城号令,撕裂风雪,响彻四野。
“全军冲锋!踏平木城!”
压抑整夜的法克兰和突厥大军彻底挣脱地形束缚,数万士兵齐齐迈步,厚重战靴碾过积雪木板,叠出连片沉闷轰鸣,大地震颤不休。黑压压的人潮顺着宽阔木桥汹涌碾压而来,层层推进、步步紧逼,声势浩荡如倾覆海啸,仿佛要将这座渺小孤悬的木城彻底吞噬、碾平。
前排法兰克士兵高举厚实木盾与鞣制皮盾,层层交错拼接成厚重盾墙,死死护住身躯,抵御城头潜在箭雨。那些盾面布满深浅划痕、凝着干涸旧血,皆是历经无数战事的坚硬防具,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如同一面移动的漆黑壁垒,稳步向前碾压推进。盾墙之后,无数战斧、短剑步兵蓄势躬身,兵刃朝前,只待逼近城墙,便即刻攀爬登城、近身强攻。
风雪呼啸中,敌我距离飞速拉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当敌军前锋彻底踏入弓弩绝对杀伤范围的刹那,城头死寂骤然碎裂。
“放箭。”
马凛一字轻吐,声线淡漠清冷,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威严。
下一秒,漫天寒芒骤然划破暗沉夜幕。
三千玄甲军同步松弦,动作整齐划一,无半分参差拖沓。万千弩矢脱离弓弦,裹挟着凌厉破风锐响,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倾泻而下。雪亮矢尖映着城头摇曳灯火,在风雪中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死亡箭网,居高临下,狠狠砸向下方拥挤堆叠的敌军盾阵。
咻——咻——咻——
密集刺耳的破风声压过风雪呼啸,独占整片战场声响。
前排举盾的敌军士兵尚未反应过来,漫天箭矢已然轰然落顶。密密麻麻的弩矢狠狠钉入木盾、穿透皮盾,爆发出连片沉闷撞击巨响。坚实木盾瞬间被密集箭矢贯穿碎裂,轻薄皮盾更是不堪一击,寸寸零落崩毁。
无数冲在最前的士兵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便被冰冷弩矢穿透胸腹、脖颈、四肢。滚烫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凛冽寒风中凝起细碎血雾,落在纯白积雪上转瞬冻透结块。前排冲锋人潮成片倒地,层层叠叠的尸体堆积在木桥之上,死死堵塞住前进通路。
可敌人大军的人数碾压优势,在此刻展露得淋漓尽致。后排士兵面无表情、悍不畏死,踩着前排同伴的尸体稳步前冲,前仆后继填补空缺,无半分退缩、无半分迟疑。在他们眼中,同伴的尸身只是铺路的基石,唯有破城屠戮,才是唯一目的。
城头箭雨连绵不绝,一轮落尽、二轮紧随,无缝衔接、从不停歇。玄甲军士兵动作千锤百炼,拉弦、上矢、瞄准、松弦,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冰冷机械。每一轮箭雨落下,都能收割上百敌军性命。木桥之上,尸体越堆越高,纯白积雪被猩红血色层层浸染,红白交错,刺目惨烈,触目惊心。
风雪肆虐未歇,战火彻底燎原。
冰冷落雪落在滚烫血泊上,瞬间融化又瞬间凝结,血水与雪水混杂相融,顺着木板缝隙蜿蜒流淌,将整条跨沟通路染成暗沉发黑的腥红。垂死士兵的低吟、伤者的痛吼、风雪的呼啸、兵刃的破风,所有声响交织缠绕,汇成一曲悲壮惨烈的末世战歌。
敌军主将立于后方高地,冷眼俯瞰前方惨烈战局,面色暴戾阴沉。他眼睁睁看着麾下士兵成片倒伏,冲锋节奏被彻底打乱,推进速度大幅滞缓,心底怒火翻腾,却依旧保持着绝对冷静。他深知己方兵力占据绝对碾压,数千伤亡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损耗,丝毫撼动不了破城大局。
“盾阵加厚!全速压进!不许停!”
暴戾冰冷的军令穿透风雪,响彻全军。
前线士兵即刻调整阵型,后排盾牌兵快步上前,填补前排空缺,双层盾墙叠加防护,硬生生扛住漫天箭雨的持续杀伤。即便盾牌不断碎裂、士兵不断倒地,人海依旧稳步向前,一寸寸拉近与木质城墙的距离。
就在正面大军死死牵制城头主力火力的瞬间,城墙两翼蛰伏整夜的敢死队,终于抓住战机,骤然暴起发难!
数百道黑影从墙角阴影中弹射而出,动作迅猛决绝。蓄力已久的飞爪猛然甩出,带着凌厉破空之声,精准扣住木墙顶端的横梁与木桩缝隙。铁爪死死咬合木质肌理,粗麻绳瞬间紧绷拉直,数百条攀爬通道转瞬成型。
敢死队员借力蹬墙,身形翻飞,顺着麻绳飞速向上攀爬,身姿轻盈迅猛,如同附壁夜行鬼魅,专攻城墙两翼防御薄弱的死角,意图分散守军战力,撕裂全城防线。
“两翼有人攀爬!”
城头值守士兵厉声示警,嗓音紧绷凌厉。
早有防备的玄甲士兵即刻调转阵型,分工布防。原本专注正面射箭的两侧队伍迅速弃弩换枪,漆黑长枪探出垛口,枪尖垂直朝下,冰冷锋芒死死对准飞速攀爬的黑影,稳稳蓄力待击。
无需将领多余指令,全员默契出手。
噗嗤——!
枪尖穿透血肉骨骼的闷响连绵不绝。无数攀至半空的敢死队员瞬间被长枪贯穿身躯,悬空挂在麻绳之上,温热鲜血顺着枪杆、麻绳不断滴落,在墙下积雪上点点晕开猩红。
偶有侥幸避开枪刺、即将翻上城头的敌军,尚未站稳身形,值守士兵便即刻抽刀近身。短横刀寒芒起落,干净利落,血花飞溅间,攀爬者应声坠落,重重砸落冻土,再无半分生机。
城头攻防瞬间进入双线拉扯的白热化僵局。正面箭雨持续压制大军冲锋,两翼长枪清剿攀爬死士,玄甲军各司其职、配合默契,防线紧固如铁,不露半分破绽。可敌军人海无穷无尽,正面冲锋前赴后继,两翼偷袭死士源源不绝,始终在持续消耗守军的箭矢、体力与心神,拉锯之间,守城压力节节攀升。
数轮箭雨倾泻过后,城头箭支储备日渐吃紧。高强度的持续拉弦射箭,让不少士兵手臂酸胀麻木,指尖被弓弦磨得通红刺痛,甚至破皮渗血。可无人敢有半分松懈停顿,人人咬牙硬撑,机械精准地重复着射杀动作,死守防线。
此时敌军前锋已然逼近墙脚,距城头垛口不足三十步。密密麻麻的步兵举盾护顶,死死规避残余箭矢,借着盾墙掩护,搬运巨石、粗木不断撞击墙体底端,试图撼动木桩根基。沉闷的撞击声连绵不休,整座木城持续震颤,木桩墙体微微松动,细微的开裂声响在嘈杂战场中若隐若现。
木城的致命短板,在此刻彻底暴露无遗。
无砖石壁垒的坚硬厚重,无夯土城墙的稳固坚韧,仅凭原木搭建的墙体,根本经不起持续猛烈的撞击损耗。城墙震颤愈发剧烈,部分木桩微微歪斜,墙体缝隙不断扩大,整段墙面岌岌可危。
马凛立于高台,将所有战局变化尽收眼底,眸光依旧冷静沉凝。他清楚,远程弓弩的压制优势已然彻底耗尽,接下来,便是最原始、最残酷的近身肉搏、城墙死守。
“停弩!全员持长枪死守垛口!”
清冷军令落下,精准传遍城头每一处防守点位。
城头士兵即刻收弩归鞘,齐齐握紧重型长枪,枪杆稳稳抵死垛口,枪尖斜斜下指,密密麻麻的枪林再度成型,冷冽锋芒死死锁死所有登城点位,肃杀之气弥漫整段城墙。
下一瞬,敌军悍然贴墙,发起近身强攻。 马凛目光穿透漫天风雪,精准掠过后方原野上列阵蛰伏的突厥骑兵队伍,眼底骤然凝起一层刺骨寒芒,心头猛地一沉。 他早已知晓法兰克大军来犯,却从未料到,对方竟会和草原突厥部达成结盟。 两大异族势力联手来攻,远超他此前的所有预判。法克兰步兵攻坚耗损守军战力,突厥骑兵伺机突击破阵,两步杀招层层嵌套,分明是筹划已久、意图一举覆灭孤城的绝杀布局。 马凛声线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外,沉声道:“没想到法兰克与突厥暗中结盟了。” 身侧副将闻言浑身一紧,脸色瞬间发白,急促低声追问:“将军!若是突厥骑兵同步入城冲击,街巷根本挡不住铁骑奔袭,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无需等到城门崩塌,他当即沉声落下严令,提前布局锁死骑兵突进的死路:“传令全员,放弃部分墙体缠斗,内侧街巷梯次结阵!长枪兵前置架死隘口,错落排布拒马阵型,枪尾抵地、枪尖斜抬,专门对冲奔袭骑兵!刀兵分列两侧卡位,守住阵型缝隙,绝不许敌军一骑踏进城内半步!” 命令层层速传,正在垛口死战的玄甲士兵瞬间领会意图,井然有序调整站位。众人放弃盲目贴身厮杀,快速向内收缩,以城门缺口为中心,在街巷纵深结成稳固的阻骑战阵,静静等候最终的破城死战,提前封死骑兵冲锋的所有可能。
无数士兵扛着云梯、握着长钩,飞速架上木墙,粗糙云梯死死扣住墙头边缘,密密麻麻的人影顺着梯身飞速攀爬,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城头长枪齐齐下刺,每一次穿刺都能带起一片血花、收割数条性命,却依旧挡不住源源不断的人海冲锋。 此前列阵后方的一千两百名本地北欧青年,此刻尽数登城补防,顶上前线。他们没有玄甲军百战历练的沉稳娴熟,没有制式重甲护身,手中仅有简陋磨砺的战刀与短剑,却与生俱来拥有雪原部族的高大魁梧体魄。身形远超中原士兵,骨架宽大、体格雄健,天生适配近身搏杀,足以在城头死守战中独当一面。 每当有敌军拼死攀上垛口、冲破玄甲军的枪阵缝隙,血战便会在垛口边缘瞬间爆发。即便是身经百战的玄甲精锐,也架不住敌军不计生死的人海悍冲,不少士兵在近身缠斗中被战斧劈中肩臂、被短剑刺穿腰腹,闷哼一声便栽倒城头,或是直接被拼死的敌军拖拽坠城,鲜活的性命转瞬湮灭在风雪血泊之中,精锐战损在一次次贴身厮杀里稳步攀升。 防线的缺口来不及等待主力补位,这些北欧青年便立刻跨步顶上,凭借北欧人得天独厚的强横肉身与高大体魄死死卡位。他们没有玄甲军千锤百炼的杀招,招式青涩粗糙,却带着绝境求生的凶悍与蛮力,抬手劈砍、挺身格挡,用最原始的搏杀方式封堵防线漏洞。有人徒手按住敌军兵刃,掌心被利刃划得血肉模糊,咬牙忍痛死战;有人孤身迎战两三名登城敌兵,以魁梧身躯正面硬抗攻势,死死压制对手;更有不少青年堪堪拦下敌军,却被侧面突袭的兵刃重创,身躯轰然栽倒城头,温热鲜血浸透布衣,染红脚下积雪。 他们本是寻常人,从未经历过这般惨烈的连番死战,仅凭骨血里的坚韧死守故土。有人断臂负伤、忍痛不倒,有人重伤倒地、无力起身,更有年轻的身影永远留在了城头风雪里。用青涩且悍不畏死的代价,替玄甲军分担了巨大的近战压力,用一条条性命填堵着防线的破绽。 他们或许动作青涩、应变不足,会被敌军兵刃划伤躯体、破开防御,却无一人退缩怯战。凭着刻在骨血里的坚韧与高大体魄,硬生生扛住了大量近身缠斗的压力,替精锐玄甲军分担了大半城头混战,成为此刻防线之中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
最惨烈的近身拉锯,正式开启。
风雪裹着浓郁血腥气,弥漫整座战场。城头将士半身覆雪、半身染血,甲胄缝隙灌满碎雪与血污,冰冷战甲冻得肌肤僵硬发麻,可手中长枪依旧稳如磐石。每一次出枪都精准狠厉、绝不手软,每一次劈砍都决绝刚烈、以命搏杀。
有人枪杆被敌军死死攥住,拉扯震颤间毫不犹豫弃枪拔刀,纵身扑至垛口近身劈砍;有人被飞石砸中肩头,皮肉开裂、鲜血浸透战甲,强忍剧痛不退半步,死守点位;有人孤身迎战数名登城敌军,刀光凌厉、血沫纷飞,以一己之力扛住一方防线。
无花哨招式,无惊天动地的场面,只有乱世战场最原始的生死搏杀。一刀一枪皆赌性命,一寸一尺皆用血肉坚守。
城内街巷之中,本地持械青年与少女组成的后备队伍,始终有条不紊稳住后方。源源不断的兵器、耗材输送至城头,负伤将士被快速换下紧急包扎救治,空缺防守点位即刻有人替补,全程井然有序、无半分混乱。稳固的后方支援,让前线玄甲军无需分心后顾,得以全力死战。
希芙琳静静立在城台内侧,目光扫过浴血死战的将士,又落向墙外无边无尽的人海,眼底沉静依旧,无半分怯意。她看得透彻,守军精锐悍勇、死战不退,可敌我兵力差距终究太过悬殊。敌军以数十倍兵力轮番猛攻,不计伤亡、不计损耗,如潮水往复不退,持续冲击单薄的木城防线。将士的体力、物资、心神都在飞速透支,战局的天平,正缓慢且残酷地向敌军倾斜。
城墙之下,法克兰和突厥主将望着久攻不破的战局,眼底戾气愈发浓重。数轮人海冲锋、双线偷袭,付出数千伤亡的惨重代价,依旧未能撕裂守军防线,彻底磨尽了他的耐心。他已然看清,这座看似简陋的木城,远比预想中更难攻克,守兵军心稳固、战力强横,零散的逐点消耗只会白白损耗兵力、拖延战局。
“全军收拢!放弃两翼,集中兵力,强攻正门!”
决绝的军令轰然炸响。
分散攻防的敌军即刻收兵回撤,彻底放弃两翼零星偷袭,所有兵力尽数向正面城门隘口汇聚。黑压压的人海层层堆叠、密不透风,放弃所有边角试探,决意集中全部战力,猛攻一点,以绝对人海碾压,强行破城。
数十名壮汉士兵合力扛起裹铁厚重实木撞木,同步发力高高抬起,沉重的撞木对准单薄木质城门,稳步冲锋逼近。
所有牵制、所有试探、所有拉扯尽数落幕,敌军决意用最直接、最粗暴、最决绝的方式,撞破城门、踏平孤城。
马凛眸光骤然一凝,瞬间洞悉敌军核心意图。
木城墙体虽薄,但覆盖面广、防守点位分散,敌军逐点突破耗时耗力、损耗巨大。可正门城门,是整座城池最薄弱、最致命的短板。无铁甲包裹、无巨石加固,纯实木搭建的城门,根本扛不住重型撞木的持续重击。一旦城门破碎,万千敌军便可长驱直入,城内所有防线尽数作废,街巷固守再无意义。
“调两队长枪士兵,死守正门垛口!压制撞木队伍!”马凛冷声传令。
两队精锐玄甲士兵即刻调转站位,奔赴正门上方城头,长枪密集下刺,全力压制下方扛举撞木的敌军。枪尖不断穿刺收割,硬生生放倒一排又一排撞木士兵士卒,可敌军替补源源不断、前赴后继,前队倒地、后队即刻补上,死死扛起撞木不退半步,顶着死亡逼近城门。
咚——!
沉闷厚重的撞击声轰然炸响,震彻全城。
实木撞木狠狠砸在木门正中,整扇巨门剧烈震颤,门框木屑纷飞,连接墙体的木桩剧烈晃动,城门整体微微偏移。城内支撑城门的木柱应声震颤,细密裂纹顺着木质纹理悄然蔓延。
咚——咚——咚——!
撞击声连绵不绝,一声重过一声,震耳欲聋。
每一次撞击,都裹挟着数万兵力的磅礴力道,狠狠碾压在孤城之上。木门震颤愈发剧烈,裂纹不断扩张蔓延,细碎木屑持续脱落纷飞。城头将士眼睁睁看着城门日渐破损松动,却无可奈何。撞木队伍被厚重盾墙死死护住,弓箭难透、长枪难精准,敌军以人海换机会,不惧伤亡、死磕到底。
风雪呼啸翻涌,血色弥漫天地,战局彻底进入最残酷的攻坚死局。
城头将士依旧死战不退,长枪不停穿刺收割,墙下尸体堆积如山,几乎快要填平整段护城沟渠。可敌军人海依旧无穷无尽,撞击从未停歇,破城之势已然无可逆转。
城内百姓无人奔逃、无人哭喊,尽数静立于街巷深处,屏息凝神听着震天撞击与惨烈厮杀。眼底藏着惶恐,却无一人慌乱溃散。他们心知,将士们在城头以命相搏,为他们挡住滔天杀机,稳住心神、坚守不乱,便是此刻唯一能做的支撑。
希芙琳抬眸望向剧烈震颤的城门,指尖微微收紧,心底已然了然。
撑不住了。
木质城门的承载力,早已濒临极限。
数十次重型重击过后,木门闭合的缝隙持续撑大,门框偏移、木桩松动、裂纹纵横交错。外层木质挡板尽数破碎脱落,内层支撑木柱微微弯折,整扇城门摇摇欲坠,破败不堪。
城外敌军见状,士气彻底暴涨,震天嘶吼响彻雪原。撞木撞击的力道愈发狂暴凶狠,每一击都带着破城灭族的决绝。
马凛立于城头风雪之中,目光沉沉锁定破败城门,心底无慌乱、无焦灼,只剩冰冷通透的清醒。他早已预料最坏结局,这座木城本就非固守坚城,能以三千精锐、单薄木墙,硬抗数万重兵轮番猛攻、死守数个时辰,早已是极限战果。
他能守住城头垛口、守住墙体防线,却挡不住不计损耗的重型撞木,守不住先天脆弱的木质城门。
“全员后撤五步,列阵备战!”
马凛骤然沉声传令,声线冷冽铿锵,穿透风雪厮杀,清晰传遍全军。
城头士兵毫不犹豫、动作划一,即刻后撤脱离垛口近身战区,在城门内侧街巷隘口快速列阵。长枪林立如林、刀光森寒凛冽,全员凝神屏息、战意紧绷,做好了敌军破门入城、近身巷战的万全准备。
下一秒,震天巨响轰然炸开!
咔嚓——!
刺耳锋利的木质崩裂声划破风雪,压过所有厮杀声响,清晰响彻整座孤城。
历经无数次重击的木质城门,终于彻底崩碎坍塌。
整扇木门从中断裂倾覆,破碎木块四散纷飞,厚重粉尘裹挟着风雪漫天扬起。原本严密封堵的城门隘口瞬间豁然洞开,漆黑的缺口 暴露在万千敌军眼前。刺骨寒风裹挟着浓郁血腥气,顺着缺口疯狂涌入城内,吹散了街巷最后的暖意。
城门破。
天地一瞬死寂,转瞬极致沸腾。
城外数万敌军爆发出震天欢呼嘶吼,声浪滔天,震颤雪原。压抑整夜的杀伐戾气彻底宣泄,无数士兵双目猩红、亢奋狂躁,死死盯着漆黑的城门缺口。
“入城!屠城!”
粗暴疯狂的嘶吼此起彼伏,席卷整片战场。
黑压压的敌军如决堤洪水,顺着破碎城门疯狂向内喷涌,人潮前仆后继、争先恐后,朝着城内街巷纵深迅猛突进,妄图一举踏平孤城、屠戮全城、终结战局。
城头风雪更烈,寒芒彻骨,血色漫天。
马凛手握染血长枪,玄甲覆雪凝霜,身姿依旧挺拔如峰,稳稳立在城台正中,直面汹涌入城的无尽敌潮。眼底最后一丝温柔彻底散尽,只剩冰封般的冷寂与铁血决绝。
婚誓未竟,风雪未歇。
城门已破,血战方酣。
今夜无佳期,无圆满,无风月可祝、无烟火可安。
唯有甲刃浴血,铁血守土,死战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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