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霜降,一夜薄霜铺满永定河沿岸,白蒙蒙的寒雾自河面升腾,将整座辅兵营裹在一片冷湿的雾气里。河水缓缓东流,岸边枯草凝着细碎冰碴,冷风穿梭在连片土坯营房之间,卷起尘土与干草碎屑,偌大的演武场空旷寥落,旗杆上褪色的布旗被寒风扯得不停翻卷。自马峥在上一轮营内选拔拔得魁首、获得等候三千营后备征召的资格,转眼已是六日光景。这六日里,辅兵营依旧固守着明军底层卫所积弊,老兵倚仗资历垄断清闲差事,新兵若无银钱打点,便要日日扛负繁重杂役,人情凌驾军纪,懒散浸透营中每一处角落,种种乱象,马峥日日看在眼底,却始终恪守本心,不盲从、不攀附。
卯时梆子准时从营门鼓楼敲响,沉闷的声响划破晨雾,遍布各处营房。片刻之间,百余新兵匆忙披上衣衫,匆匆赶往场中集结。分管本队的王总旗披着半旧青布暗甲,靴底碾过带着白霜的泥土,面色沉郁地走到队列正前方,目光在一排排新兵脸上扫过,最后精准定格在马峥身上。
“今日劳作分作两拨。” 王总旗抬手指向东侧,“一半人留在演武场操练刀弓基本功,余下二十人随我去往河东采石场开山凿石、转运石料,修补临河破损营墙。马峥,你牵头带队,领着二十人即刻动身,卯正准时出营,不得拖沓。”
队伍队列微微一动,身侧的李三连忙借着整队挪步的空隙,压低身子凑到马峥耳边,语气满是焦灼:“又是刻意刁难!昨日私下送礼的几个同乡全都分到场内操练的轻松活,偏偏把最远最苦的采石差事派给你,这王总旗还在记恨你当初不肯出钱孝敬的事。”
马峥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竖立的号令旗,指尖轻轻搭在腰间随身短刀的刀柄上,语气平淡无波:“分派差事乃是上官号令,苛责也好,磨炼也罢,皆是军营分内之事。繁重劳作淬炼筋骨,恰好能补足体能短板,未必是坏事。”
“你总是这般看得通透,可军营里哪有这么多讲道理的上官。” 李三皱紧眉头,“方才歇息时我听见那几个老兵闲聊,说采石场今日临时抬高运送定额,摆明了就是想要折腾你,若是完不成当日任务,入夜连伙房的粗粮都领不到。”
马峥淡淡一笑,没有再多言语。不多时队伍拆分完毕,被点名去往演武操练的新兵三三两两面露喜色,去往采石场的众人皆是垂头丧气。此前被马峥挫败过的络腮胡老兵带着两名同伙踱到近前,双臂环在胸前,出言戏谑:“少年郎,若是现在改口,托我们给王总旗捎上些许铜钱,当下就能调换班次,何苦去深山挨冻受累?”
“当兵守土靠一身本领立足,不靠银钱换清闲。” 马峥弯腰背起简易布囊,“诸位与其整日琢磨盘剥同袍,不如静心打磨弓马,将来赴北疆草原对阵蒙骑,才是正途。”
络腮胡脸色一沉:“油盐不进,咱们等着看你在采石场叫苦连天。” 说完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一行二十人的小队踏着覆霜土路朝着河东进发,路途约莫五里,沿途荒林密布,深秋草木尽数枯落,山风顺着山谷横冲直撞,吹在人脸上如同小刀割刮。抵达采石场时,连绵山体岩壁裸露,开山凿石的叮当巨响此起彼伏,碎石滚落扬起漫天黄尘,四处皆是扛石奔走的辅兵,不少士兵手掌被石块磨破,血水混着尘土凝在皮肉之上,依旧要不停往返搬运。驻守采石场的带队小旗早早得了王总旗暗中嘱咐,见到马峥一行人到来,当场改了劳作规矩。
“其余各队一日往返石料六趟,你们这支队伍,定额八趟。完不成指标,全天断饭,就地留宿山间。” 小旗抱着胳膊立于岩石高处,语气毫无商量余地。
话音落地,小队之内顿时一片哗然,一名身形单薄的乡下青年瘫坐在石头上,满脸沮丧:“分明是刻意为难,同样是当兵,凭什么咱们要多做两趟?”
接连数名新兵跟着抱怨,怨言在寒风里四散飘荡。马峥环顾躁动的众人,上前一步开口安抚:“抱怨解决不了难题,不如拆分分工。身强力壮者负责撬动巨石、抬运大件石料,身形灵巧之人捡拾碎石、短途转运,各司其职,加快效率,只要齐心协作,日落之前定然能够完成定额。”
众人半信半疑,最终依照马峥的安排分头忙活。马峥自幼常年在家务农,深耕土地、负重劳作乃是家常便饭,撬石、扛石样样远超同队之人,一趟往返下来,粗布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额角汗珠顺着下颌滴落,却始终不见疲态。
日头慢慢爬到天穹正中,山间寒气稍稍褪去,众人围在避风的岩窝处啃食粗糙麦糠窝头充当午饭。李三掰下大半块干粮塞到马峥手中,一脸愁闷:“从入营至今,大大小小的苦活总绕不开你,明明凭本事拿到预选头名,本该被善待,反倒处处受打压。我手里攒了几十文铜钱,要不咱们凑钱上下打点,暂且避过这些无妄之灾?”
马峥接过干粮,就着山间凛冽的冷风小口吞咽,抬眼望向遥远西方,视线越过层层营房,隐约能看见三千营练兵场的轮廓,规整的号角声断断续续顺着长风飘来,和采石场杂乱喧闹形成鲜明反差。
“三千营统一佩戴红漆勇字盔,士兵分穿青布暗甲与高阶明甲,近战佩马刀、远射配长弓,全军以机动性见长,能成为燕王麾下王牌精锐,靠的是日复一日严苛操练,绝非送礼钻营。” 马峥缓缓开口,“我今日若是为了轻松低头送礼,妥协一次,往后便会不断被规矩裹挟,慢慢染上军中陋习,即便日后侥幸入选三千营,初心早已变质,谈何上阵护民、镇守北疆草原?”
“道理我都懂,可现实处处碰壁。” 李三长叹,“放眼整个大明各处卫所,贪腐徇私已成常态,仅凭一己之力,撼动不了根深蒂固的军中弊病。”
就在二人闲谈之时,两名身着王府巡防装束的士兵顺着山道巡查而来,二人头戴标志性红漆勇字盔,身上轻便青布暗甲剪裁合体,腰间悬制式马刀,后背斜背长弓,步伐沉稳有序,沿路逐一核查各处辅兵劳作进度。二人路过马峥劳作区域时,脚步顿住,驻足观望许久。
其中一名巡兵压低声音对同伴说道:“寻常新兵连续负重搬运半日,早就体力透支瘫软在地,此人接连不停,气息平稳,体魄与耐力远超常人,是块难得的好苗子。”
话语随风飘入耳畔,马峥恍若未闻,低头继续搬抬石料。
时至落日垂山,山间再度凝起寒气,白霜重新覆上地面,整支小队竟然提前近一个时辰完成八趟石料转运,超额完成指派任务。采石场小旗原本预备抓住把柄责罚众人,眼见实打实的劳作成果,无话可说,只能放行队伍返程。
一行人踏着暮色回到大营,营中留守操练的兵丁早已收工闲逛,伙房热气升腾,到处都是闲散说笑的人影。马峥草草吃过晚饭,放下行囊便独自赶往空荡荡的演武场,场地边角堆放着一堆废弃练习木弓与木刀,是往日淘汰下来的练武器械。
李三跟在身后不停规劝:“旁人忙活一天早早歇脚,就你非要熬夜练弓,身子哪里扛得住日夜连轴操劳。”
“眼下多下一分苦功,来日沙场便多一分活命的底气。” 马峥随手抽出一柄木弓,拉弦搭箭,目光锁定远处老槐树的枝干,箭矢接连飞出,每一箭落点高度相差不过寸许,“正北大草原蛮族年年南下劫掠边村,刀兵无眼,没有过硬身手,空谈守边只是虚妄。”
往后十余天,王总旗依旧刻意针对,采石、挖壕、押运粮草各类苦役轮番落在马峥头上,可无论差事何等繁重,马峥总能保质保量按时完工,余下所有空闲时间,尽数投入弓射、白刃搏杀与阵型推演之中。营内例行小队对抗操练,每逢分组比试,马峥次次稳居第一,近身搏杀招式简练狠厉,依托山野狩猎练就的发力技巧,同队士兵极少有人能在他手下撑过十回合,远射更是箭无虚发。原先轻视、排挤他的一众新兵老兵,接连在比试之中落败,不少人收起心底傲慢,看待马峥的目光慢慢带上敬佩。
此前招揽不成、数次刁难的几名老兵见硬打压毫无效果,转而换了一套说辞。一日操练结束,络腮胡带着三名同伙堵在营房路口,一改往日刻薄嘴脸,神色和善。
“之前多有冒犯,是我等心胸狭隘。” 络腮胡抱拳拱手,“咱们在营中结成小团体,收拢新兵孝敬,平日里没人敢随意分派苦役,你身手卓绝,若是入伙,咱们分你一份好处,往后营里脏活重活一律与你无关。”
马峥驻足原地,夜风掀动他的粗布衣角,神色冷静如常:“靠着盘剥同袍血汗换取安逸,败坏军心军纪,这样的好处我不屑沾染。诸位若有余暇,不如勤修武艺,将来北上草原和蒙古骑兵真刀真枪交手,才不枉身披这身兵甲。”
一番话说得四人脸面涨红,络腮胡压下怒火:“好言难劝犟骨头,咱们往后再做计较。”
几人暗中怀恨,暗中密谋要在即将到来的全营预选里暗中使坏,要么损毁马峥的练习弓,要么收买同台比试的兵士联手围堵。恰逢燕王朱棣传令北平全境藩属军营筹办季度大演武,各卫所、辅兵营优胜者可去往主城参赛,拔萃之人能够直接增补进三千营后备梯队。消息传遍整座辅兵营,全营上下瞬间人声鼎沸,到处都是议论参选的士兵。
王总旗站在营房高台之上,手持军令文书高声宣读考核章程:“本次选拔分三项,白刃近战、远程弓射、临场阵型策问,本营选出前三名,代表咱们辅兵营赶赴北平主城,参与全藩大演武,立功出彩者自有粮米、布帛赏赐,顶尖人选可得燕王亲览。”
话音落下,李三一把攥住马峥胳膊,满心忐忑:“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凭你的本事稳拿头名,可那些记仇的老兵定然暗中搞小动作,千万多加提防。”
“考场之上以武艺与见识定高低,旁门左道撼动不了最终结果。” 马峥神色淡然,心中早已做好应对准备。
当夜亥时,营房之内鼾声四起,一众兵士尽数熟睡,络腮胡趁着夜色摸黑溜出演武场,打算砸烂场地留存的练习木弓,断掉马峥练弓器具。不料马峥连日养成深夜练拳的习惯,正于月下活动筋骨,恰巧撞破对方行径。
清冷月光铺满空旷演武场,络腮胡手里攥着石块僵在原地,神色局促。“你深夜不在营房安睡,跑来此处做什么?”
“闲来练拳强身,倒是撞见有人为一己私怨,蓄意损毁演武公用军械。” 马峥缓步上前,“演武关乎全营兵士前程,一旦器械受损,一众参选之人皆受牵连,为泄私愤触犯营规,被上官查获难逃军法惩处,得不偿失。”
络腮胡自知理亏,悻悻丢下石块,灰溜溜转身逃走,自此再也不敢暗中布设阴招。
三日之后,辅兵营内部预选正式开场,演武场四周插满各色号令小旗,全营上百兵士围站四周观战。首轮弓射比试,大半兵丁箭矢要么脱靶飞空,要么勉强擦中靶纸边缘,水准参差不齐。轮到马峥登场,十支长箭接连射出,箭箭稳稳钉在靶心一处,围观士兵哗然阵阵。近身白刃对战环节,他先后迎战五名有过边境小战经历的老兵,攻守进退张弛有度,不伤人要害却尽数逼退对手,全程游刃有余。最后阵型策问,考官随机出题:草原旷野遭遇游牧骑兵突袭,兵力悬殊之下如何就地布防。在场应试者大多张口结舌,唯有马峥结合北疆草原开阔地貌,从阵型排布、远近火力配合、迂回牵制三个层面层层拆解,条理缜密,见解独到。
现场主考武官大为惊异,起身发问:“你无师门传授兵法,出身乡间农户,这般阵型韬略从何处习得?”
“日常旁观各队操练,记录各类阵型优劣,再参考山野围猎合围野兽的排布思路,自行琢磨总结。” 马峥躬身作答。
三场比试尘埃落定,马峥毫无悬念拿下全营头名,稳稳攥住前往北平主城参与全藩大演武的资格。李三激动得满面通红,不停搓着双手:“总算熬出头了,下一步奔赴主城,和北平各路精锐同台较量,离三千营的大门越来越近。”
马峥抬眼望向正北一望无际的远方,秋风浩荡,吹动遍地枯草。他心里清楚,主城大演武是踏入燕王视线的关键节点,是自己戎马之路的重要转折。此刻金陵深宫之中,朱元璋缠绵病榻,身体一日弱过一日,朝堂储位之争暗流涌动,北平燕王府内,朱棣已经开始暗中盘算日后江山变局,正北广袤大草原上,蒙古各部首领悄然收拢部众、整训骑兵,乱世的伏笔,正藏在洪武暮年的萧瑟秋风里。马峥身在局中,只一心打磨本领、立志守边,尚且不知数年之后,一腔赤诚终究会被权谋碾碎,三千精锐埋骨草原青野的宿命,早已在时代洪流之中悄然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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