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兄妹嫌隙

书法课风波过去第三天，苏景珩回云城了。

他在西北大漠拍了整整四个月戏，今天杀青。从机场出来，连公司都没回，挎着个行李箱直奔苏家，身后助理手里还拎着七八个纸袋，盒子大大小小摞了一路。进了家门，风衣带子上的沙尘还没抖干净，就张罗着往茶几上摆东西。

“瑶瑶，过来。”苏景珩摘下墨镜，夹在领口，朝客厅招手。他还带着戏里的发型，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角是连熬了几天大夜攒下来的疲色，但看见家里人，眉眼还是忍不住弯起来。

“二哥！”苏瑶几乎是跌跌撞撞跑过去的，一头扎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声音又软又黏，“你可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看看这是什么。”苏景珩从最上面拿起一个精心包装的盒子，“你上回翻杂志念叨的那条高定项链，我托品牌方从巴黎调的，全城就这一条。”

“真的？”苏瑶眼睛一下子亮了，抱着他的胳膊晃，又踮起脚去看那盒子的封口，“二哥你对我最好了！”她到底没忍住，先拆开一丝缝看了一眼，还没看到实物就先把盒子护在胸口，像怕谁抢走似的。

“还有，你爱吃的那家手作巧克力，我转机的时候绕了个弯特意去买。”他弯腰从行李包里又掏出一个纸袋，飞机上的托运标签还贴着，边角蹭出一道痕，“怕化掉，搁保温袋里捂了一路。”

东西一样一样搬到茶几上。除了给父母的补品和茶叶，其余全是围着苏瑶转的。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拆盒子的、道谢的、嘘寒问暖的，声音混在一块儿，倒像是过节。佣人端上热茶，又退下去。苏景珩跟苏瑶聊了几句片场的事，逗得她咯咯直笑，满屋子的气氛又暖又稠。

苏清樾正在这个时候从楼梯上走下来。她在最后一级台阶站定，没有往下走，也没有开口。客厅里正热闹，地板上摊着纸袋和绸带，她站在人群外围看了片刻，没有上前，也没有人招呼她上前。

苏景珩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的时候，没有停留。就像目光扫过墙上一幅看惯了的挂画，他转过头去，继续揉了揉苏瑶的发顶。

苏瑶的笑声在椅子上滚了一圈，抬手去拆颈绳上的盒子。她今天穿了件月白的旗袍，袖口宽松，人往膝上靠的时候，袖子往下一滑，露出半截小臂。腕子上赫然显出一道红痕，长长一道，绕了大半圈，颜色有些发沉。

苏景珩脸上的笑一下收住了：“瑶瑶，你这手怎么了？”

客厅里静了一瞬。曼琳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那道红痕，心里咯噔一下，目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往楼梯口方向偏了偏，又像怕被人察觉一样飞快收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到底没有说一个字。她心里头那本账翻得飞快——这个屋子里，谁能跟苏瑶起冲突？她下意识觉得，八九不离十，是那个寡言冷淡的亲女儿。至于那道痕是不是真的与苏清樾有关，她没来得及去想，或者说，她不敢往深了想。

苏景珩握住苏瑶的手腕，轻轻转过来看。苏瑶却像被烫到了，猛地抽回手，缩进袖子里去，眼神躲闪：“没、没什么……”

“这还叫没什么？”苏景珩的眉头锁起来，“谁弄的？”

“真的没事，二哥。”苏瑶垂下眼咬着唇，眼圈就慢慢红了，声音压得低低的，“是我自己……不小心。姐姐她也不是故意的。你别问了，好不好？”

姐姐，不是故意的。六个字，比直接告状还辣。苏景珩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没了。他松开手，直起身，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楼梯口那个素净的身影上。

“苏清樾。”他的声音里没什么起伏，“你跟我出来。”

别墅外，长廊。新修的廊柱下还没挂上藤蔓，午后的日头斜斜打过来，地面一半亮一半暗。苏景珩站在她对面的阴影里，个子高出一截，站姿也带着戏里练出来的压迫感。

“我不管你之前一个人在乡下是怎么过的。”他开口，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进了苏家的门，就得守苏家的规矩。瑶瑶是我们一家人看着长大的，轮不到你来动。”

苏清樾抬眼看他：“我没动她。”

“没动？”苏景珩像听见一句笑话，偏过头，又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那腕子上那么明显的勒痕，是我看错了？她性子软，吃了亏只会自己咽下去。你倒好，刚回来几天，就能给她闹出这个。”他的目光又扫过她那身洗得发白的外套，语气里多了一层冷淡，“你要站苏家这个位置，就要有几分容人肚量。跟一个从小娇养的妹妹过不去，算什么本事？”

苏清樾没有接话。解释这种东西，真信你的人用不着，不信你的人说破天也没意义。她的沉默落在苏景珩眼里，倒像是把所有话都默认了。

“行了。”苏景珩往后退了一步，语气缓了缓，但字字都压着分量，“我警告你一次。瑶瑶这个妹妹，是我放在心尖子上疼的。你安分过日子，苏家有你一双筷子；你要是再让她受半点委屈，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翻脸。到时候，不会有人站在你那边。”

他说完这些，又补了一句：“也别指望攀上沈廷渊就万事大吉。他那个人心性难测，今天把你捧起来，明天就能让你下去。到时候沈家不认你，苏家也不收你，你一个外乡回来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听我一句劝，认清自己的位置，夹着尾巴过日子，对谁都好。”

他撂下话，转身就要走。

“苏景珩。”

他的脚步顿住，回过头来。苏清樾站在廊下半明半暗的地方，日头从她肩头斜过来，把她脸上照得没什么多余的影子。她看着他，目光清白，却像从很远的地方落过来。

“三年前，你拍那部古装戏，有一场马背打戏出了意外——你从高处摔下来，后脑勺着了地。”

苏景珩身体僵了一下。

“消息被公司压下来了，没几个人知道。”她不紧不慢地说，“从那次以后，你的右耳时不时就耳鸣，熬夜之后尤其厉害，好几天缓不过来。有时候身边的人叫你，你听不清，只能把左耳侧过去。”

苏景珩的呼吸无声地紧了一下。他确实有这个毛病。但他从来没跟人提过。这三年他行程排得密，身边换了几个助理，没一个人知道这件事——除了当时剧组里跟他同住的那个医生，已经好久没见过了。他下意识地想开口问你怎么知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自己没当回事，觉得是拍戏留下的旧伤，扛一扛就过去了。”苏清樾继续说，“但最近，除了耳鸣，你是不是开始时不时头晕了？尤其是低头签文件、或者拍完打斗戏起身的时候，眼前发黑，要扶着墙缓一秒才站得住。”

苏景珩没说话。她说的全对。近几个月他确实头晕得越来越频繁，以为是因为高原戏被晒得没休息好，让营养师给她开了点维生素，私下没跟家里人提过一个字。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终于问了一句，声音低哑。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苏清樾看着他，“重要的是，你再这样折腾下去，过不了多久就走不动路了。先是耳鸣加重，然后是一阵阵的眩晕，接着听神经被淤血压住，右耳彻底失聪。再往后，说不准什么时候在片场或者路上，人就那么倒下去，摔在哪儿、伤多重，都由不得你。”

廊下一时没有声音。苏景珩盯着她，眉心里的褶皱深了几分。他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嗤笑出来：“失聪？倒下？你编得倒挺像那么回事。我看你是在乡底下跟人学过几套唬人的话术，拿我这里练手来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冷：“不用拿这些话来吓我，我也不吃这套。你安分点，比什么都强。”他偏过头，不再看她，大步走向门口。

苏清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风从廊下穿过，把她垂着的衣摆吹了一下。他的脚步声走到门边，才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不轻不重的话，顺着风送过来：

“到时候，你就笑不出来了。”

苏景珩没有回头。他推开门的当口，右耳里的嗡鸣忽然没来由地响了一下。他下意识按住耳廓，面色沉了沉，最终还是大步跨进了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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