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请君入瓮

“姐姐，原来你在这儿。”

苏瑶拨开人群走进来，笑意温婉，声音亮到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清：“叫我好找。我方才还在外头纳闷，姐姐怎么不见了，原来是在这儿陪几位老前辈说话呢。”

她快步走到苏清樾身边，挽住她的手臂，亲热得像是姐妹间再寻常不过的事。“周老，顾爷爷，”她朝几位长辈盈盈一礼，随即像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姐姐可有才了。上回在家里写字，连周老师都夸个不停。”

周老的目光动了动。

苏瑶已经转头看向雅间另一侧那张长案，声音又软又恳切：“姐姐你看，这儿正好备着笔墨。今天这么多前辈、这么多朋友都在，机会难得得很。”她挽着苏清樾的手轻轻晃了一下，“不如你也画一幅，让大家开开眼？”

雅间里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苏清樾没有顺着她的话接，只说了句：“我不画。看画就好。”

“哎呀姐姐，你就别推了。”苏瑶不肯松手，声音越发软，“我知道你低调，可大家都盼着呢。你要是不画，回头人家还当是我这个做妹妹的不肯把话递到呢。”

周围果然有人附和：“画一幅吧苏小姐，周老都夸过，让我们也见识见识。”“就是，光说不练假把式，辨得出真迹，手上功夫想必也差不了。”

顾盈在人群里掩着唇笑，半真半假地嚷：“苏瑶的工笔我们是见过啦，姐姐也来一幅，正好比一比，姐妹俩到底谁厉害！”

哄笑声跟着响起来。苏清樾站在人堆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要动的意思。她不是怕画，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这满屋子的人，哪个是真心想看画，哪个是等着看笑话，她心里有数，只是懒得陪他们下场。

苏瑶像是料定她不会接这个话，也不急，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转得体贴又无辜：“姐姐不肯画，我也不逼她。也难怪，姐姐从小在乡下长大，跟着一位老人家学画。老人家嘛，多半就是哄孩子玩的时候涂几笔的，乡下的笔墨纸砚都未必齐整，哪有什么正经路数，怎么好拿到这样的大雅之堂上来。”

她停了停，声音落得极轻：“姐姐不画，是怕丢了她那位老人家的脸吧。也是，山野村夫的手笔，上不了这种排面。”

周围的笑声又起来了，比方才更响。

苏清樾没有看那些笑的人。她看着苏瑶，目光一点点冷下来。

青溪镇的冬天，屋里烧着炭火，老人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握着她冻得发红的小手，一笔一画地教她。老人没有名字，村上的人都喊他“老许头”，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从前是做什么的。他脾气古怪，不爱跟人说话，却肯耐下性子教一个小丫头写字画画。她问过他，你教我这些做什么。老人说，不做什么，你学了，往后总能靠它立得住脚。她那时候小，觉得是哄她。后来离开青溪镇，走了很远的路，见了很多人，才慢慢明白这些话的分量。

苏瑶今天可以笑她土气，笑她没见识，笑她攀了沈家的高枝，她都可以不往心里去。但“山野村夫”四个字，她不能当作没听见。

“你方才说，”苏清樾开口了。声音不大，笑闹的声音却莫名地一层层静下来，“我跟的那位老人家，他的笔墨上不了台面？”

苏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化开：“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笔。”苏清樾打断她，抬步往长案走去，“我画。”

两个字落下来，屋子里静了静，随即是一阵压不住的交头接耳。“还真敢应？”“等着看吧，看她能画个什么出来。”“嘴上说说是一回事，真落了笔，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看热闹的人伸长脖子，眼里全是兴味。方才被辨画堵回去的那口气，此刻又活泛起来，人人都等着看她落笔出丑，好把场子找回来。

苏瑶往旁边让了一步，亲自替她腾出位置，脸上的笑又柔又亮：“好！姐姐痛快。我就知道姐姐不是那种拿乔的人。”

长案前，苏清樾站定。她没有挽袖，没有挑笔，也没有像画谱里教的那样先闭目调息。她随手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最普通的羊毫，探进砚里蘸了蘸墨，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桌上写字。

哄笑声还在耳侧，四周围满了人，都抻着脖子等着看她落第一笔。

苏清樾提腕，落笔。第一笔落在纸面正中，是一道极重的墨。笔锋按下去，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洇开，浓得近乎焦黑，像一道山的脊梁，从一张白纸里立了起来。

没有起稿，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笔尖走到了哪里。

周老站在几步之外，本来已经想好，万一这姑娘真画砸了，他该怎么替她把话圆过去。可这一笔落下的那一瞬，他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

他盯着那道墨，看了很久。喉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把身体往前探了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那张纸。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