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香皂

第六章 香皂

一

头一日，我不知道该站在哪儿。

他不吩咐，只看他的东西。我就看：灯花长了，剪了；凉的水换了温的。他伸过一回手，摸茶盏，摸了个空，第二回，盏在他右手边，温的。

他“嗯”了一声。

往后，盏总搁在他右手边，温的。

我十二岁进的府，如今十三。站这屋里的地，头一桩学会的事是看。他看书久了，拿手揉眼睛，揉半天，像字都看花了。坐着看书，一条腿晃，晃着晃着自己察觉了，把腿按住。过一会儿，又晃。

有天掌灯，小火者抱进来一个黑釉坛子，坛口拿布扎得紧紧的，搁在他手边。

他看乏了，揭开布。

“咝，”

像滚油里溅进一滴水。

我闻见了。炒糖色的香，灶上做红烧的菜先炒糖，火候一过就发苦。他这个不苦，焦香里还夹着一股冲劲儿，像桂皮，又不全像。

舀出来的是黑水，往上冒泡。泡比香皂的小，密，一层。

他端起碗，仰脖灌了一大口。

“哈。”

打了个嗝。很长的嗝。

我头一回听主子打嗝，头赶紧低下去，咽了口唾沫。没敢问。他自己倒咧了一下嘴，像也觉得不像样。

后来小火者说，坛子是王爷自己弄的，一天一坛。王爷管它叫“可乐”。

可、乐，两个字爹都教过我。搁在一块儿，我就不懂了。

有一晚他站到窗跟前看北边，站了半晌。北边有什么，我不知道。

二

第五日，他递给我一个东西。

白底，印着花，比巴掌略长，拿在手里沉，滑。

“香皂。”他说，“明晚你洗澡，用这个。”

我捧着，不知道这算个什么差事。

“在我这儿当差的，三日一洗。水在厢房烧，有人管。”他低头接着看他的东西，“腊月也洗。”

腊月也洗。往年冬天，我连脸都是拿湿巾子抹的。

“是。”

三

第二晚，隔壁厢房烧了水。

大木桶，热气一屋子。小火者把皂搁在桶沿上，说王爷的话：水凉了喊一声，别硬泡。

我下了水，拿起那块皂。往常洗澡用皂角，搓出来没沫子。这个就着水一搓：

泡泡。

满手白花花一层，灯底下泛着彩，转个手腕，那点彩跟着走。我头一回不知道用多少，挖了一大块，泡泡多得冲不净，添了三桶水才冲干净。再不敢多挖了。

香味这时候才上来。热气一蒸，满屋子都是那股杏花味，比在他跟前提着的浓，压过了水汽，压过了柴火气。我低头闻手腕，又闻。

我把自己从头搓到脚。冲净了，水摸着滑，皮肤摸着滑，像换了一层。打生下来，头一回把自己洗成这样。

出了桶穿衣裳，头发擦到半干。夜里躺下，把腕子抬到鼻子底下，还是那个味儿。

我身上原本是灶房的味：柴火，油烟，泔水。今晚头一回，我身上是个干净的味儿。

四

打水回来，我给他添灯油。他抬了下头，鼻子动了动。

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他的东西。嘴角好像动了动，没动完。

什么也没说。

五

又过两日，那块皂的价钱，我听见了。

那晚我添完炭没退，长史来了，站在案前回话。江南的商人住在外院，一箱子一箱地谈。

“苏州那边，一块皂卖到三两银子。今年的货抢了大半，都是各府老爷买去送礼，说是京里都听说了。”

我听了半天，就听懂一句：一块皂，三两银子。顶我一年多的月钱。

“银子不必送来了。”他说。

长史愣住：“王爷，那边只认银子。”

“银子不要。一块皂，一石麦，或一石豆。铁也要，好铁，或是矿上刚出的矿砂，多少斤皂换多少斤，运到武冈交割。”

长史张了张嘴：“一石麦市价不上二两，这个……”

“京里都听说了，”他把手里东西搁下，“那就还抢。你只管报这个价。”

说得不像猜。像早就知道。

长史还站着。他不看长史了，自己翻自己的东西。长史又弯了弯腰，退出去。出门的时候，眼睛从我身上过了一遍。什么也没说。

我站在灯影里，攥着火钳。

六

银子明明能拿三两，他偏换一石麦。麦子是吃的，府里开春以来，进粮的车就没断过，我在灶房时就看见了。

铁，我见过的只有灶上那一口锅。

一样不要好的，专要重的、笨的、压手的。

想不通。想不通的事，先搁着。

那块皂，我用帕子包了，搁在枕头边上，跟搁一个鸡蛋似的。

第二晚洗澡，小火者又送来一块新的，说是王爷的话：皂用完了就说，别省。

三两银子一块的东西，他叫我别省。

洗完出来，廊子上他看天。那股花气隔着门缝过来，跟我身上的，一个味儿。

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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