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陈宏山的茶，泡着一把刀

天台阁还是那个天台阁。

三十八楼，苏式园林，三面防弹玻璃。可今天我一进去，就觉出不对。

长廊两侧的湘妃竹，上周还黄了大半，今天不知被人换过，新栽的竹子青得发假，连竹节都笔直得像画出来的。鱼池里的锦鲤也换了，胖得不正常，贴着水面懒洋洋地吐泡。

陈宏山一个人在"听涛轩"等我。

没带陈默群，没带赵阔钱文海，连伺候的服务员都没留。桌上就一把紫砂壶，两只白瓷杯，一碟没动过的桂花糕。

他今天没穿唐装，穿了件深灰的对襟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进来，他甚至站起身，亲自给我拉了把椅子。

"小林，坐。"

我坐下。

他提起紫砂壶，不紧不慢地给我倒了一杯。茶汤是琥珀色的，顺着杯壁转了一圈，香气很沉。

"武夷山大红袍，一个老首长送的。"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你尝尝。"

我没动那杯茶。

"陈董找我，不只是为了喝茶。"

陈宏山笑了。他靠进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眯着眼打量我，像在看一件刚送进当铺的古物。

"小林啊，我今年五十七了。"他慢悠悠地说，"我十七岁从乡下出来，在工地上搬过砖，倒过水泥，三十八岁那年才凑齐第一笔钱，盖了第一栋楼。这四十年，我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你这种年轻人，我一眼就能看穿。"

我端起那杯茶，吹了吹。

"陈董看穿我什么了？"

"看穿你身上有股劲。"陈宏山盯着我的眼睛，"一种……不信邪的劲。上个月饭桌上，赵阔在你面前装逼，钱文海看不起你，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怕他们。一个刚从城中村爬出来、穿件发白衬衫的年轻人，坐在三个身家几十亿的人中间，手不抖，眼不飘。"

他往前凑了凑。

"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心里有底。"

我抿了一口茶。茶是好茶，苦得舌根发涩，回甘很慢。

"陈董过奖。我就是个写代码的。"

"写代码的？"陈宏山忽然笑出了声。他从毛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打印件的照片。

是一份资产冻结清单的首页。上面"赵阔"两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熟——是陈宏山的字。

那行字写的是：10月5日，凌晨，1:17。

我握着茶杯的手，没动。

我投出那只瓶子，是零点刚过。赵阔脑梗，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陈宏山算得比我还准。

"赵阔这个人，混蛋是混蛋。"陈宏山把手机收回去，语气像在聊天气，"可他命硬。前年他查出来三高，医生让他戒酒，他顿顿还是白酒两斤。这种人，你跟我说他会凌晨一点半，自己在家里突发脑梗？"

他顿了顿。

"他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吓死的。"

包厢里安静下来。

窗外三十八楼的高空，风把那排新换的湘妃竹吹得沙沙响。

我放下茶杯。

"陈董想说什么？"

"我想说，"陈宏山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赵阔出事前最后见过的一个'外人'，是我。再往前数，他饭桌上见过的最后一个生面孔，是你。"

"上周三，你经手那笔过桥贷，七笔拆进六个空壳公司。那笔钱走账的时间，是青龙水库第一批死鱼浮上来的第二天。"

"小林，你别以为我老了，眼睛花了。"他一字一顿，"这几个月，江城出的怪事——水库死鱼、山上的树成片枯死、江里的水位一夜跌三米——桩桩件件，时间往回倒，全都能倒到你进盛达的那一天。"

我后背的汗，顺着脊椎沟往下滑。

他没全对。

他把时间线往前挪了。真正的第一笔，是我被周宏逼得签字、在二十八楼那个下午。可这不妨碍他把大方向，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陈董。"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您觉得，我一个写代码的，能让水库死鱼、让山头上的树枯死？"

"我不觉得你能。"

陈宏山这句话，出乎我意料。

他靠回去，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脸上那点逼视的锋利，忽然收了。

"我年轻的时候，工地上出过一次事。一根承重的钢梁，好好地，半夜自己断了，砸死两个工友。所有人都说是天灾，是施工队没检查。"他看着杯子里的茶，"只有我知道，那根梁，是前一天下午，被一个来讨工钱的民工，用锤子在接口处，偷偷砸了一晚上。"

"你看不见那个民工。你只能看见梁断了，人死了。"

他抬起眼。

"小林，我不认为你有本事让水库死鱼。我只认为，你身上，跟着那个'民工'。"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

"那陈董打算怎么办？报警，说我身上跟着个民工？"

"我为什么要报警？"陈宏山笑了。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落地窗边，看着脚下灰蒙蒙的江城。

"赵阔死了，钱文海跑了。这两个人，活着的时候，是我生意上的对手。他们死了、跑了，空出来的盘子，总得有人接。"

他转过身。

"小林，我给你个机会。"

"从今天起，你别在盛达当什么劳什子首席架构师了。你给我做事。我出一个亿，你入我的伙，咱们把城北那个烂尾的旧改项目，从政府手里接回来，重新盘活。"

"你身上跟着的那个'民工'——"他眯起眼，"让他帮我，也帮你自己，多砸几根该断的梁。"

我心里咯噔一声。

这不是威胁。

这是收编。

一个老狐狸，不打算跟我为敌。他看明白了我"有东西"，他要把这个东西，变成他自己的刀。

我站起来。

"陈董，我就是个写代码的。砸梁这种事，我不懂。"

"不懂没关系。"陈宏山也不恼，他走回桌边，从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放在桌上，缓缓推到我面前。

名片是白底的，没印公司名，只印了一个手机号。

"我给你三天考虑。"他说，"三天后，你给我个准话。"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淡下来，却让我后脊瞬间爬满凉意。

"我得提醒你一句。我那个'省里下来的老先生'，这几天，还在城里。"

"他昨天跟我说，他观这一片地脉，看见的不是一个'民工'。"

"是一口井。"

"井里头，还趴着别的东西。"

他送我到包厢门口，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手很有力，拍得我锁骨下方那团黑青，猛地抽了一下。

"小林，井水别打太狠。"他凑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吹气，"打狠了，是要出人命的。"

我没回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彻底湿透了。

那张白底名片，被我攥在手心，边角硌进肉里。

陈宏山以为他在收编一把刀。

可他不知道，他口中那口"井"里趴着的东西，昨晚刚披着苏晚的皮，坐在我家厨房里，劝我把债还了。

而那张名片上没写出来的是——

他背后那位"老先生"，多半，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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