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惊闻女皇崩大薨,双姝星夜返长安
终南山层峦叠嶂,云涛翻涌锁死千重峰峦,千年古观隐在苍莽林海深处。此地乃是天地清气汇聚之所,隔断滚滚红尘,凡俗朝堂纷争、市井冷暖悲欢,尽数被连绵群山拦在界外。岁岁朝暮,唯有山中风月,守着这一方不染尘嚣的洞天。自入楼观台宗圣宫修行,玉真公主李持盈便褪尽深宫金枝玉叶的枷锁,斩断俗世尘缘,恪守道门清规。她日日静坐观气、诵习丹经、调息炼神,年少时残留的凡心浮躁,早已被山间云气、晨昏钟磬一点点涤荡干净。山中岁月,不随人世光阴流转。朝观云起岫岩,暮伴青灯古卷、沉水幽香。她不恋金玉荣华,不问朝堂兴废,不搅人间纷争,道心一日比一日凝实通透。深宫养出来的娇骄戾气尽数消融,心性如流云栖山、清泉漱石,坦荡无尘。
这一日天光清和,暖风携着草木灵气漫过山峦,整座终南山静到极致,叶落振林,山禽鸣谷,不见半分凡嚣。晨光穿破晨雾,遍洒草木,满目清和,古观之中更是安宁,一派洞天岁月静好。玉真依旧独居修行暗室,闭门凝神打坐。暗室简素至极,无半分凡俗雕琢,一尘不染。一方蒲团,一盏青灯,一炉沉檀,数卷上古道书,便是全部物事,暗合道法自然、抱朴守一的真意。袅袅香霭盘旋升腾,淡淡木香宁神敛息,将外界光影尘响尽数隔绝,是一处绝佳的清修秘境。李持盈端坐在蒲团之上,身姿端凝,双目轻阖,摒除万千妄念,周身元气缓缓周流贯通,心神融于山川天地之间,物我两忘,不起一丝挂碍。深宫旧事、荣辱骨肉、俗世纠缠,皆被她封存识海深处,此刻唯有一颗纯粹道心,固守方寸灵台。暗室之中时序悠长,唯有灯花偶作噼啪轻响,檀香绵绵,岁月安然。
谁也不曾料到,这份亘古不变的洞天清净,会被一封千里传讯的长安急报骤然击碎。急促的足音踏碎青石古道,仓皇奔袭而来,硬生生撕裂古观千年静谧。一名传讯小道童面色惶急,步履踉跄,一路飞奔至修行暗室外,气息紊乱,心魂震颤。他知晓暗室乃是闭关禁地,不敢贸然推门,只能立在门外,强压惊悸,压低嗓音急促禀报,一字一句如惊雷落于静谷:“玉真师妹!长安急报!则天大圣皇后,骤然驾崩了!”
短短一语,轰然撞入暗室,瞬间粉碎满室安宁。正凝神炼神的李持盈身子猛地一僵,指尖微颤,周身流转的元气骤然崩散紊乱,心口仿佛被千钧山岳压住,识海之中翻起滔天波澜,久久无法平复。她僵坐蒲团,满心错愕恍惚,不敢相信这道突如其来的噩耗。武则天执掌大唐数十载,君临四海,杀伐决断,权掌乾坤,一生历经无数朝堂惊变、权谋劫局,多少凶险绝境都被她稳稳踏平。彼时武皇已是八十二岁高龄,虽入暮年,体内真元尚足,精神矍铄。早前偶感风寒,些许凡疾早已调养平复,日渐安稳,全无油尽灯枯之兆,怎会毫无征兆,骤然陨落?
巨大的错愕与怅惘包裹住她,心神飘摇,许久无法归位。恍惚间,她蓦然想起,授业恩师司马承祯此刻尚滞留在长安,未曾归山。司马承祯道法渊深,通丹鼎,善调摄,最擅固本培元、延命驻气,世间皆传他有夺造化、续生机之能。武皇晚年元气衰微,常年由他近身调护、安神固元。有这般道门高人日夜护持,本该安稳颐养寿元,怎会落得骤然崩逝的结局?无数疑云在心底盘旋缠绕,挥之不去。难道纵使通天道法、精妙丹术,终究拗不过天命轮回,生死定数?纵有通天手段,也留不住一代雄主最后的光阴?
心绪翻涌良久,李持盈才勉强压下激荡心神,缓缓调匀内息,稳住震颤的指尖。她徐徐睁开双眼,往日澄澈温润、静如止水的眸子,此刻盛满浓重悲戚与茫然,眸光动荡,不复往日静定。她缓缓起身,步出暗室。庭院清风带着山涧凉意,拂动枝叶,往日祥和清宁的院落,此刻却笼罩着沉沉肃杀悲凉,空气凝滞,压得人灵台发沉。李持盈静立院中,任由凉风吹散鬓发道袍,心底百感丛生。她心中清楚,女皇崩逝绝非寻常人间变故,乃是撼动大唐国运的惊天劫变。皇权更迭在即,朝堂势力必将重新洗牌,朝野震动,人心惶惶,各方暗流暗中角力,李唐宗室的气运兴衰,全系于此。身为皇室嫡出公主,她与金仙公主身负宗室血脉,这般国丧大变,绝无避世旁观之理。
心念既定,再无迟疑。李持盈即刻唤来值守道童,神色凝重,声线沉稳:“速去后观静心密室,传讯金仙公主,长安突发大变,事态紧急,请她即刻出关,与我议事,不得片刻延误。”
道童见她神色肃穆,便知此事干系重大,不敢耽搁,躬身领命,快步向后观疾奔而去。
此刻后观静心密室内,金仙公主正闭关苦修太真神功。入山修行至今,她早已褪去深宫时的骄躁凡气,道心日渐沉静内敛,苦修不曾间断,道法修为一日千里,已然修成太真神功第三重,根基稳固,气韵沉凝。密室无尘,檀香氤氲,隔绝俗世一切纷扰,乃是闭关炼功的上佳之地。金仙端坐蒲团,双目垂阖,身姿挺拔,凝神运功,周身气韵内敛肃穆,超然出尘。经年苦修磨去了她年少莽撞,眉眼沉静,气度清冷端凝。运功耗损精气,光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面颊滑落,浸湿鬓边发丝,藏着经年苦修的辛苦。密室门外,两名贴身道姑静静值守。二人皆是观中精心遴选,心性沉稳,感知敏锐,专职侍奉两位公主修行起居,严守闭关戒规,绝不许外人贸然惊扰。
传讯道童一路疾奔而至,气喘未定,抬手唤住值守道姑。道姑上前躬身:“道兄匆匆前来,可是有要事?”
“大事不妙!” 道童压低声线,语气急促凝重,“长安急报,则天大圣皇后骤然驾崩!事态危急,速请金仙公主出关议事,万万不可延误!”
“什么?!” 两名道姑心神俱震,神色骤变。武皇君临天下数十载,乃是大唐江山的定盘星,骤然陨落,无异于天柱倾颓,朝堂必起大乱。二人不敢有半分怠慢,神色肃然,快步至密室门前,轻声传报:“公主,玉真公主遣使急召,长安突发大变,有要事相商,恳请公主即刻出关。”
密室沉寂片刻,厚重木门缓缓推开,木轴低沉的轻响,打破后观静谧。金仙公主缓步走出,一身素色道袍纤尘不染,身姿清雅挺拔,气韵超然沉稳。刚结束闭关的她,眉眼平和淡然,不见半分慌乱失态,纵然听闻这天崩地裂般的变局,依旧灵台不乱,只是眼底藏着一丝浅淡探寻。两名道姑立刻躬身行礼,传讯道童见公主出关,差事已毕,不敢窥探逗留,躬身一礼后悄然退去。金仙不多言语,步履从容,随道姑往前殿走去,准备与玉真相会,商议返程归京、应对这场大变的诸多事宜。
此时玉真早已思虑周全,安排妥当。她知晓事态刻不容缓,早已命观中执事备好御用马车,收拾简易行囊,万事齐备,只待金仙前来会合,便可星夜启程,奔赴长安。姐妹二人相见,四目相对,无需多言。彼此眼底的凝重、悲戚与忐忑,早已心神相通。女皇驾崩,朝野举哀,皇权更迭,朝堂风暴将至。身为李唐嫡亲公主,她们责无旁贷,必须即刻归京,祭拜先帝,护持宗室,直面即将席卷朝野的风波。
楼观台山门外,公主御用马车静静伫立,整装待发。车身取名贵紫檀精工雕琢,纹路雅致,规制端庄,窗棂悬着轻薄轻纱,通透内敛。车檐四角玉铃垂落,静而不鸣,雅致蕴着皇家灵韵。车前三匹纯白御马神骏矫健,身姿挺拔,皆是宫中遴选的千里良驹,灵性不俗,昂首静立,蓄势待发。姐妹二人并肩登车,安稳落座,神色肃穆沉静。御车夫身姿端正,神情凝重,静立车前,扬鞭待命。待车内安稳,只听一声低沉喝令,马鞭凌空扬起。啪 —— 清脆鞭声划破山野云空,回荡于层峦之间。三匹白马扬蹄疾驰,车轮滚滚向前。华贵马车载着心绪沉郁的双姝,辞别终南山这片洞天清修之地,一路向东,日夜兼程,奔赴千里之外的长安帝都。沿途青山飞速向后退去,山间云霭渐渐消散,洞天的悠然安宁尽数抛在身后,前路风尘漫漫,归途急迫。二人归心似箭,心底却满是悲戚沉重,一步步靠近暗流汹涌的权力漩涡。
尚未入城,远远便能感知长安城气场大变。往日繁华鼎盛、车马喧阗、烟火蒸腾的帝都,此刻褪去所有热闹,整座城池笼罩在肃穆悲凉、惶然躁动的压抑气场之中。街头坊市、商铺民居,处处皆是低声私语、扎堆议论的百姓,人人面色凝重,心神惶惶。满城欢声笑语尽数消散,流言四起,人心浮动,举国举哀,一股山雨欲来的滞闷气息笼罩都城。
马车慢慢驶入长安外郭,街边百姓的议论声顺着纱帘缝隙飘进车内。玉真与金仙静坐车内,静静听着街边此起彼伏的闲话。人们都在说,神龙元年正月,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逼武皇退位还政李唐,八十一岁的武皇迁居上阳宫,独居静养,心境郁结,元气日渐损耗。时隔一年,也就是这年十一月二十六,女皇在上阳宫仙居殿陨落,终年八十二岁。她一生执掌乾坤,改唐为周,半生杀伐镇世,半生开创升平。临终前遗诏褪去帝号,复为大唐皇后,归葬乾陵,立无字碑,功过是非,留待后世天地评说。她的骤然离世,一下子打碎了眼下短暂的世间安稳,朝堂风暴已然蓄势待发。
街边百姓各执一词。不少人痛斥张昌宗、张易之兄弟,说二人魅惑武皇,耗损圣躬元气,才酿成此祸。但也有年长老者摇头辩驳,说二张只是依附帝王恩宠的近臣,无根无基。武皇晚年道心倦怠、孤寂难遣,才亲近二人。生老病死本是天道轮回,不能把帝王寿元将尽的全部罪责,推到两个佞幸身上。两种说法在街巷里来回争辩,越传越广,人心愈发惶惶。
皇家马车缓缓穿行于长安街巷,轻纱半掩车窗,朦胧隐秘,看不清车内光景,却自带超然华贵的皇家气韵。玉真与金仙并肩静坐车内,神色沉肃,透过轻纱,静静凝望窗外熟悉的帝都街巷与惶然不安的市井百态。街景依旧,屋舍鳞次栉比、商铺林立、人流往来,长安城仍是那座盛世帝都,可人间氛围、市井人心早已天差地别。往日鲜活温暖的烟火气荡然无存,只剩沉沉压抑、躁动不安,风雨欲来。
往来百姓纷纷驻足侧目,目光尽数落在这辆规制不凡的马车上,低声议论、满心好奇。
“这车马规制华贵、气韵不凡,绝非寻常王公贵族所能享用!你看这三匹白马,通体无瑕、神骏挺拔,定是宫中御用的顶尖灵驹!” 有人踮脚观望,满眼惊叹。
人群中,一名身着暗纹锦袍、气度沉稳的中年富商朗声开口,一语笃定:“此乃皇家公主专属马车,寻常权贵根本无缘动用。” 此人正是长安鼎鼎有名的富商王贵,常年经手宫廷采办、贡品周转,与宫中内侍、管事往来密切,深谙皇家规制、御用器物,眼光独到,从不出错。他亦是日后诗佛王维的生父,家世底蕴、眼界格局,远非寻常市井商人可比。
围观百姓闻言哗然,纷纷追问:“王掌柜见多识广,莫非曾入宫觐见、亲沐天颜?”
王贵仰头坦荡一笑,声线清亮,盖过周遭细碎议论,不卑不亢:“诸位抬举了。皇宫禁地礼制森严、尊卑有序,我一介布衣商贾,身份低微,岂有资格入宫觐见?”
“只是我王家世代深耕长安,常年承办宫廷采办,日日与宫中之人打交道,御用车马、器物、仪仗规矩,见得多了,自然一眼便能分辨,并无半分特殊殊荣。” 他语气淡然,举止从容,褪去了市井商人的市侩圆滑,尽显常年周旋权贵、执掌家业沉淀的沉稳格局,让周遭百姓愈发信服。
马车缓缓前行,穿过喧闹惶然的长街,向着皇城方向而去。车内双姝心绪沉沉,前路是举国举哀、朝堂风波,一场关乎宗室气运、大唐格局的大变局,已然近在眼前。
随着车马渐渐靠近皇城,市井的嘈杂低语一点点被宫城的死寂吞没。越往北走,街巷越是冷清,坊门紧闭,行人寥落,连往日穿梭往来的巡街武侯、坊市小吏都不见踪影,尽数被调往皇城内外值守肃静。风势也渐渐变了。市井间尚且带着人间烟火的暖风,一靠近宫墙,便化作刺骨凉朔,卷着宫城素白幡旗的细碎凉意,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紧。玉真轻轻抬手,将窗纱微微拢紧,眸光落在远处连绵起伏的宫阙飞檐之上。数年未归,皇城楼宇依旧巍峨壮阔,朱墙金瓦、斗拱飞檐,依旧是镇住天下的盛世气派。可此刻巍峨依旧,生机全无,整座大明宫像一座被瞬间冻结的恢弘囚笼,死寂、寒凉、沉郁。
“市井乱言,尚可辩驳,深宫暗流,才最杀人。” 金仙公主忽然开口,声线清冷静定,打破车内长久的沉默,“百姓争论对错,不过是求个心安。朝堂众人沉默,却是各怀鬼胎、静待时机。”
玉真缓缓颔首,心底清明。姐姐素来眼锐心冷,最能看透浮华表象下的龌龊人心。武皇在世,以铁血权术压群臣、镇宗室、制衡南北势力,朝堂看似汹涌,实则有序。如今压制万物的无上权柄骤然崩塌,所有被压住的野心、积怨、算计、欲望,都会尽数破土而出,席卷朝野。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尽头,巍峨壮阔的朱雀门赫然矗立眼前。往日这里车马如龙、百官候朝、仪仗森然,是整座长安最威严喧嚣的门禁要道。而今朱门紧闭,巨钉冷亮,城楼旌旗尽数撤下,换成清一色素白长幡,随风猎猎作响,无声无息,却比千军万马更让人惊惧。门下禁军尽数披素值守,甲胄未卸、兵刃未收,一身凛冽煞气未退,却配着满身白麻孝饰,刚硬铁血与哀柔素白相冲,气氛诡异到了极致。每一名禁军将士皆是面色沉冷、目不斜视,周身紧绷,看似值守门禁,实则暗藏戒备,严防有人趁丧大乱、私闯禁中、搅动风波。
御车夫熟练勒马停辕,稳稳驻车,低声恭敬禀道:“二位殿下,朱雀门到了。宫外车马不得入内,请二位殿下移步入宫。”
金仙公主率先抬眸,望向肃穆死寂的宫门,眼底浅淡波澜尽数敛去,只剩宗室嫡女的沉稳端严。“知道了。”
姐妹二人并肩掀帘下车,素色道衣立在宫门之下,清雅出尘,却丝毫不显怯弱。山野清修养出的通透道韵,与皇家血脉自带的贵气相融,明明一身简素,却压得住满门肃杀悲凉。值守禁军统领见二人真身,心头一凛,立刻率众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整齐划一,在空旷宫门之下清脆回荡,恭谨行礼:“末将参见金仙公主、玉真公主!国丧期间,礼数从简,二位殿下安归!”
“免礼。” 玉真声线轻缓温和,却自带威仪,“我姐妹二人自终南山归京,只为入宫祭拜神皇、安定宗室,速速引路通传。”
“喏!” 统领起身垂首,不敢多言,即刻命贴身内侍疾驰入内通报,自己亲自伫立旁侧,恭谨陪侍,不敢有半分怠慢。
等候片刻之间,宫道死寂无声,唯有风卷素幡、簌簌轻响。玉真静静看着眼前森严宫门,心底万千思绪翻涌。她年少长于深宫,看惯了这里的尊卑起落、权谋纷争,本以为入山数年,早已看淡看透,可真当再次立身宫门,直面这漫天哀仪、遍地寒凉,依旧心底酸涩难平。武皇于她,是威严莫测的帝王,是杀伐果断的祖母,是撑起李唐、也压制李唐数十年的绝世雄主。爱恨纠葛、敬畏交织,复杂难言,可一朝生死相隔,所有隔阂、疏离、忌惮,尽数化作沉沉悲戚与无尽怅然。
不多时,宫内传来轻快沉稳的步履之声。一名青衣内侍快步而来,衣履整洁、步履规整,眉眼恭谨、神色肃穆,是宫中专门负责接引宗室宗亲的近侍。他行至二人身前,稳稳跪拜行礼:“奴才恭迎二位公主殿下回宫!皇嗣殿下李旦与宫中诸臣皆在长生殿外候驾,命奴才即刻接引二位殿下入内。”
“起身引路吧。” 金仙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不悲不喜,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端庄气度。
“喏!” 内侍起身垂首,侧身引路,步履稳妥,不敢前瞻后顾,严守宫规礼数。
二人随内侍踏入朱雀门,正式重入阔别数年的大明宫。一入宫墙,天地骤寂。往日十里宫城、步步繁华、礼乐不绝、钟鸣鼎食的盛景彻底消失。沿街宫灯尽数熄灭,朱红廊柱、雕花栏杆、飞檐斗拱,尽数被素白帷幔缠绕包裹。目之所及,无一处彩色、无一分热闹,纯白覆满宫城,哀气浸透砖瓦。沿路宫娥内侍,人人披麻、个个戴孝,垂首疾行,不敢言语、不敢抬头,步履轻缓细碎,生怕惊扰先帝亡魂。偶尔有人抬眸一瞬,眼底皆是惶恐茫然、悲戚无措,仿佛脚下这片屹立数十年的大唐江山,已然随时会崩塌倾覆。
往日百官趋奉、车马雍容的御道,此刻空空荡荡、寂寥死寂。层层宫阙连绵,风穿回廊,呜咽有声,像是整座深宫都在低声哀泣,悲凉刺骨。一路辗转穿过重明门、含元殿、宣政殿、紫宸殿,一路行来,一路苍凉。紫宸殿是武皇昔日临朝听政、决断天下的至尊朝堂。数十年间,无数政令自此而出,无数将相在此俯首,无数风波在此平息,权倾四海、威震九州。可今日殿门紧闭、落锁沉寂,殿前阶前落满薄尘,无人清扫、无人打理,昔日无上威严,转瞬落寞成空。玉真侧目凝望,心底轻轻一叹。权势霸业,千秋威名,终究抵不过岁月生死。一世巅峰万丈,死后不过一殿空寂、满阶尘埃。
金仙始终目不斜视、步履沉稳,看似无心观景,实则将沿途所有宫人神色、禁军布防、殿宇动静尽数收于眼底。她心细如发、心性刚烈,最善察微知著。一路行来,她已然清晰察觉,整座宫城看似规整肃穆、井然有序,实则外紧内松、人心涣散,各处值守杂乱、心神不宁,暗流早已遍布深宫每一处角落。有内侍私相窃语、神色异动,有禁军站位错乱、防备偏移,有偏僻宫院人影浮动、来去诡秘。大变初临,各方势力已然开始暗中走动、打探消息、排布眼线、伺机而动。
“深宫早已乱了。” 金仙低声轻语,仅二人可闻,“表面朝野举哀、人人悲恸,实则各怀心思、暗蓄锋芒。这场丧仪,是祭奠先帝,更是各方势力观望布局、瓜分权柄的开局。”
玉真默然点头,心底清明。世人皆见女皇崩逝、朝野举哀,唯有身居宗室顶层之人,方能窥见这悲戚皮囊之下,汹涌可怖的权力厮杀已然悄然启幕。
再往前,层层回廊尽头,长生殿遥遥在望。那是武皇晚年静养、最终陨落之地,也是此刻整座大明宫的核心。远远望去,整座殿宇尽数被素白孝幔笼罩,白茫茫一片,肃穆苍凉,哀恸之气漫天弥漫,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滞涩。殿外阶下,宗室、朝臣、内侍、宫娥分列肃立,无人喧哗、无人妄动,死寂沉沉,唯有偶尔压抑的低泣声随风飘散。宫风更烈,卷起漫天素幔,猎猎翻飞,似是苍天同悲、山河同泣。
双姝立在长生殿外宫阶之下,望着眼前满目苍凉、朝野举哀的景象,终是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悲戚。数年山林清修,本以为早已勘破生死、看淡浮沉,可当真直面一代雄主落幕、一朝盛世崩塌,直面生养自己的深宫彻底改颜、旧局尽碎,依旧心绪震颤、百感交集。大唐数十年由武皇撑起的安稳格局,自此彻底终结。新的风雨、新的纷争、新的权谋厮杀,已然悄然降临人间。
长生殿的孝幔被风反复掀动,一股混合着香烛、白麻与淡淡药气的气息迎面扑来。阶下分列的人众,一眼便能分出几拨。左侧是李唐宗室诸王与王妃,一个个素服垂首,有人肩头微颤,似在哀哭,眼角余光却不停扫向周遭,暗中打量旁人神色。右侧是当朝文武,朝臣们分成两堆,以张柬之为首的五王一派站得紧凑,彼此靠得近,偶尔极轻地交换眼神;余下老臣、武氏亲族,则散在另一边,两两疏离,各怀心事。
内侍远远看见金仙、玉真二人走来,立刻低声传报。阶下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这两个一身道袍的女子身上。众人早听闻二位公主在终南山修道,不问世事,此刻骤然归宫,又是这般时节,谁心里都在掂量她们的立场。
皇嗣李旦站在最靠前的位置,一身粗麻孝服,面色憔悴。看见女儿姐妹二人走近,他稍稍抬步迎上,声音沙哑:“金仙、玉真,你们回来了。”
金仙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父亲。听闻神皇驾崩,我姐妹二人自终南山连夜动身,赶回长安祭拜。”
玉真跟着行礼,目光越过李旦,望向殿门之内。殿门半掩,里面烛火昏黄,隐约能看见停放灵柩的素帐。她心头一沉,那便是武皇最后的栖身之所。
武三思站在宗室队列靠后的地方,一双眼不动声色打量双姝。武氏一族如今处境微妙,武皇在世尚可保全,如今人一去,他们就如无根浮萍。他最关心这两位公主会站在哪一边,便上前半步,低声道:“二位公主千里赶回,辛苦了。神皇遗灵就在殿内,待引二位入内祭拜。”
张柬之那边也抬眼望过来,花白胡须下,神色看不出喜怒。神龙政变是他一手主导,如今武皇亡故,大唐归李,可朝堂隐患未消。两位公主是武皇亲孙女,又是李唐血脉,她们的态度,会牵动宗室人心。
玉真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余言语。她心里清楚,此刻任何一句偏帮的话,都会被人拿去做文章。山中数年修行,养出的沉静,正好用来应对这满殿的人心诡谲。
金仙侧过脸,轻声对玉真说道:“先祭拜神皇,其余诸事,容后再议。”
玉真点头。二人缓步拾级而上,踏上长生殿的白玉台阶。脚下的青石阶被无数人踩踏,今日又铺了一层薄薄白麻布,踩上去绵软无声。
跨进殿门,殿内寒气更重。巨大的素幔从殿顶垂落,遮去殿内原本的雕梁彩绘。数十支白烛分列灵柩两侧,烛火摇曳,光影晃动,把殿内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香案上摆放着水果、香花与祭酒,烟气缓缓升腾,笼罩着中央那具巨大的梓宫。
梓宫静静安放在灵床之上,一代女皇,便长眠于此。
走到灵前,姐妹二人依礼屈膝跪拜。玉真伏下身的一刻,脑海里忽然闪过年少时在洛阳宫的旧事。那时祖母端坐御座,目光锐利,一言可定人生死。谁能想到,威震四海的神皇,到头来,也只是一具静静躺于梓宫之中的遗躯。悲欢、杀伐、权柄、功业,全都随生命消散。她鼻尖发酸,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滴落在身前白麻垫上。
金仙跪在一旁,脊背挺直,没有落泪。她目光沉静落在梓宫,心底思绪万千。她不是不悲,只是更清楚,眼泪救不了宗室,挡不住朝堂倾轧。祭拜只是开端,等这一场丧礼落幕,权力的争斗便会彻底摆上台面。
礼毕起身,内侍上前奉上素香。玉真接过香,就着烛火点燃,双手举香躬身,默默祝祷。香烟袅袅上升,很快消散在寒凉的殿风里。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骚动,有人低声通报:“司马炼师到。”
玉真心头一动,转头望向殿门。正是她在终南山时挂念的恩师司马承祯。一身素色道袍,须发皆白,面色带着倦意,步履缓慢走入殿中。武皇病重之时,便是他留在上阳宫,日夜侍奉调护。
司马承祯目光扫过殿内,看见玉真与金仙,微微颔首示意,随即缓步走到灵前,拈香行礼,神色肃穆,不见过多悲喜,只余下一层沉沉的怅惘。
待司马承祯礼毕退至一侧,玉真寻了个空隙,缓步上前,低声问道:“恩师,神皇崩逝之时,究竟是何光景?”
司马承祯微微垂眸,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二人听见:“神皇晚年心气郁结,神龙退位之后,日日独坐深宫,情志难舒。汤药丹丸只能滋养肉身,解不开心中积郁。那日夜间,原本尚且安稳,忽然间气息骤衰,仓促之间,无力回天。”
玉真闻言,心头疑云更重。她本还猜想另有隐情,听恩师这般说来,竟真是情志耗损,油尽灯枯。
司马承祯轻轻叹了口气:“天道有常,生死有命。纵使丹法精妙,也只能延缓,不能强留寿数。”
一旁金仙静静听着,不动声色。她心里明白,这番话,一半是实情,一半也是说给旁人听的。殿内耳目众多,任何一句可疑言语,转眼就能传遍朝堂。
殿外,张柬之与几位参与神龙政变的大臣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往殿内瞟来。武氏族人也凑在一处,小声商议后事安排。宗室诸王各怀盘算,整个长生殿,看似是祭奠先皇的丧地,实则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场域。
李旦走到梓宫旁,抬手轻轻抚过梓宫外侧麻布,眼圈发红,口中喃喃低语,无人听清说了什么。他是武皇之子,半生几番废立,长久活在母亲的威压之下。如今母亲逝去,大局渐渐明朗,可心中是悲是怅,连他自己恐怕都说不清。
武三思这时走上前,对着李旦躬身请示:“皇嗣殿下,神皇遗诏已定,需择吉日安排入陵事宜,无字碑之事,也需召集群臣议定。”
话音刚落,张柬之立刻上前一步,朗声回道:“神皇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合葬乾陵,此事乃是神皇亲口留下,不可更改。至于碑上不刻文字,亦是神皇本意,不必另作议论。”
武三思眉头微蹙,还想争辩。他心里暗藏盘算,若是武后去帝号,武氏一族便少了一重依仗。可当着满殿宗室大臣,又是灵前,他不敢公然违逆遗诏,只能暂且压下话头。
玉真立在一侧,静静看着二人交锋。灵前素烛摇曳,光影在众人脸上来回晃动。生离死别的哀戚之下,依旧是寸步不让的权争。她暗自叹息,就算神皇长眠,李武两家的纠葛,依旧没有了结。
金仙靠近玉真,微侧头颅,轻声道:“灵前不是论事之地。等丧礼完毕,朝堂才是真正的战场。我们二人,不可深陷其中,却也不能置身事外。”
玉真轻轻点头。山中修行求得自在,可宗室血脉,是她甩不开的牵绊。
殿内白烛静静燃烧,蜡泪缓缓淌落,一点点堆积在烛台之上,如同这数十年,淌不尽的宫廷恩怨。长生殿里,哀声暗藏锋芒,素幔之下,暗流涌动。女皇落幕,大唐的棋局,已然重新开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章 惊闻女皇崩大薨,双姝星夜返长安》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