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飞雪降生,玉珍初问世
世人皆知,玉真公主道号持盈,是大唐百年风华里最为清绝殊胜的一位女冠公主。她一生淡看朝堂沉浮,厌弃帝阙荣华,抛下朱墙尊荣,奔赴终南山水,日日与松风道观、丹经道书为伴,潜心玄门,修心悟道。其心性澄澈洒脱,风骨超然尘外,不恋权、不争俗、不困情,活成了后世无数世人描摹向往的传奇。可偌大人间,普天之下,真正知晓她过往本源的人寥寥无几。无人知晓,这位超脱凡尘、道法归真的千古道姑,初降人世的本名,从来不是流传千古的 “玉真”,而是藏着满腔慈父温柔、温润纯粹的二字 —— 玉珍。
这一名讳,出自她的生父、当朝皇嗣李旦之手。彼时的李旦,身居宗室高位,却半生浮沉、步步惊心,常年困于皇权漩涡,被朝堂纷争、帝权制衡层层裹挟,终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他见惯了人心诡谲、权力倾轧,看透了深宫冷暖、荣辱虚妄,早已对帝王霸业、宗室荣光心生倦怠。故而这一个女儿的降生,于他而言,从来不是稳固地位的筹码,不是延续宗室的期许,仅仅是风雪人间里,一份突如其来、干干净净的温柔馈赠。
玉珍二字,一字温润如玉,一字珍重藏心,没有半分朝堂权谋的功利,没有一丝皇室宗亲的桎梏,只藏着一位饱经沧桑的父亲,对幼女最纯粹、最赤诚、最无求的疼爱。谁也未曾料到,这一枚被深宫悉心呵护、视若珍宝的小小玉珍,半生之后,会亲手挣脱朱墙枷锁,褪去公主荣光,抛却红尘虚妄浮华,斩断俗世所有牵绊,洗尽铅华,归璞守真,终成终南山上自在无拘、名传千古的玉真持盈。
她这一生的缘起与宿命,凡缘与道根,喧嚣与清寂,世俗与超脱,尽数落笔在公元六百九十二年,长安隆冬那一场漫天彻地、落雪无声的寒夜。
彼时武周立国已有数载,女主临朝,乾坤易主,朝堂之上风起云涌、波诡云谲。旧唐宗室与武氏亲族暗流角力,文武朝臣各分阵营,新旧势力更迭交错,朝野人心浮动,处处藏着无声纷争。可纵使朝堂万象更迭、世事翻覆不休,四季轮转、寒暑交替,从来不会为人间权斗停歇半分。腊月深寒如期而至,凛冽北风席卷整座帝都,千里长安冰封雪裹,寒彻入骨。
整座长安城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往日繁华喧闹的市井街巷尽数沉寂,往来人烟疏淡,商铺坊市早早闭户避寒,只剩呼啸寒风穿街而过,卷起一地碎雪,萧瑟苍凉。凛冽寒风横掠十里宫城,穿透层层朱墙金瓦、亭台水榭、回廊殿宇,无人可挡。漫天白雪自灰蒙蒙的天穹簌簌坠落,纷纷扬扬、连绵不绝,层层叠叠覆满殿顶琉璃、屋脊走兽、阶前青石、苑中古木。
偌大大明宫彻底被皑皑素雪包裹,琼枝玉树、银楼玉宇,天地一色、苍茫无际。往日四时景致分明、繁花似锦的皇家宫苑,此刻尽数被白雪掩埋,春夏的葱茏繁茂、秋日的层林绚烂,皆被寒冬风雪抹去痕迹。万物蛰伏,草木凋零,池沼冰封,连常年流转的宫中小溪也冻得坚硬通透,整座皇城静谧得近乎死寂。
寒风穿廊过榭、呜咽不止,丝丝缕缕的寒意侵入砖石瓦缝,浸透整座宫城。寻常宫院冷冷清清,无人游赏、无人嬉戏,值守宫娥内侍也皆裹紧棉衣、快步疾行,不敢在风雪中多做停留。偌大皇城沉肃寒凉,万籁俱寂,仿佛连时光流水都被这漫天风雪冻结,缓缓停滞,静谧得让人心底生凉。
深宫之中,不光殿宇楼台受风雪侵蚀,各处值守的宫人内侍,日子也格外难熬。宫里头的炭料,都要按份例分发,品级低微的底层内侍宫女,屋内炭火稀少,夜间值守廊下,常常冻得手脚生疮,鼻尖通红。每到入夜,宫道之上灯笼摇曳,昏黄灯火被狂风吹得左右晃动,光影在雪地上忽明忽暗,偶尔传来几声值守卫士的梆子声,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皇嗣李旦在这宫里的处境,更是如履薄冰。虽身居皇嗣之位,可一举一动,都有人暗中留意。武后耳目遍布宫闱,宗室之人一言一行,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祸事。平日里李旦深居简出,极少参与朝会宴饮,大多时候都待在东宫书房,翻阅古籍,不谈时政,不结交朝臣,刻意收敛锋芒,只求保全自身与府中家眷。外人看他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只有李旦自己清楚,这皇嗣的身份,更像是一道精致枷锁,时时刻刻悬在头顶。府中妻妾,也都谨言慎行,不敢在外多言半句,生怕惹来祸端。窦德妃性子安静,素来不喜参与后宫应酬,大多时候守在柔仪偏殿,读书绣花,安静度日,也正是这份恬淡沉静,让李旦在压抑的深宫之中,能寻得片刻安宁。
就是在这样一个风雪漫天、天地归寂、万物蛰伏的极寒之日,森严冰冷的深宫之中,皇嗣东宫内侧,窦德妃居住的柔仪偏殿,却酝酿出一缕冲破寒寂的新生暖意。一声微弱却清亮纯粹的婴啼,穿透殿内暖雾,破开深宫沉沉寒寂,为这萧瑟冰冷的武周寒冬,添上了一抹最鲜活、最温柔的人间生机。
窦德妃怀胎十月,历经春生夏长、秋敛冬藏,熬过数度寒暑煎熬。她素来性情温婉恬淡、心性良善谦和,身居深宫却从不争宠、不涉纷争、不结党羽,常年独居偏殿,静心度日、安稳自持,在波诡云谲的深宫之中,守得一方清净安稳。可十月怀胎的厚重负担,一朝分娩的极致苦楚,终究是凡人肉身难以轻易承受的劫难。怀胎后期,她身子笨重,夜间常常难以安睡,腿足浮肿,饮食也难以入口,静儿与珠儿两个侍女日夜轮流伺候,小心照料,日日留意她的身体状况,早早备好生产所需的各类物件,随时等候临盆。
殿外风雪滔天、寒彻骨髓,殿内却是暖意融融、温润如春,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世。殿内地龙铺设规整,炭火源源不断烘烤地砖,暖意顺着石缝蔓延整室,层层氤氲、温柔绵长。鎏金兽面铜盆之中,赤红炭块静静燃烧,偶尔噼啪轻响,细碎火星起落跳跃,暖光摇曳浮动,映得雕花四壁、锦绣帷幔柔和静谧。精工打造的双层雕花窗棂紧密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雪侵扰,密不透风,将世间寒凉、萧瑟、荒芜尽数阻隔在外,牢牢护住殿内一方温暖安稳的小天地。
寝床之上,窦德妃静静侧卧锦榻,一身柔软贴身的素色锦缎寝衣,质地细腻温润,却依旧掩不住她满身的疲惫孱弱。怀胎十月,身形负重、气血耗损、心神煎熬,早已磨去了她往日的温润气色。此刻临盆在即,一阵阵撕筋裂骨的剧烈阵痛反复席卷身躯,让素来沉静温婉的她,再也无法维持从容淡然。
细密的冷汗层层密密浸透鬓发,湿漉漉贴在苍白瘦削的脸颊之上。她眉头死死紧蹙,一双温婉的眼眸紧紧闭起,唇瓣用力抿紧,竭力隐忍腹中翻江倒海的剧痛,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细碎蜷缩。她出身良家、教养端雅,自幼习得隐忍守礼,纵然痛到极致,也不肯失态哭喊,只将所有苦楚尽数压在心底,唯有身躯的颤抖、额间的冷汗,泄露了她此刻濒临极限的痛楚。
殿内两名贴身侍女各司其职、心神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年纪尚轻的小侍女珠儿,入宫时日尚短,素来只做些轻巧细碎的内务杂活,从未亲历嫔妃生产这般惊心动魄的场面。此刻她静静立在床侧,看着窦德妃痛不欲生的模样,瞬间手足无措、心慌意乱,整个人僵硬在原地,眼底满是无措的慌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不敢妄动分毫,全然不知该如何搭手相助,只能呆呆伫立,满心焦灼。
相较珠儿的青涩慌张,年长的侍女静儿便显得沉稳老练、临事不惊。她入宫八年,心性沉稳、做事利落,常年侍奉高位嫔妃,历经数场宫中生产事宜,深谙产房流程、分寸规矩,见惯了生死起落、苦痛悲欢,早已练就一身遇事笃定、临危不乱的本事。平日里她便细心,德妃孕期的汤药、膳食,大多由她查验把关,深知生产凶险,半点马虎不得。
眼见窦德妃阵痛愈发频繁剧烈、气息紊乱不稳,脸色惨白如纸,静儿当即敛去心底微澜,压下焦灼心神,转头低声急唤失神僵立的珠儿,语气利落干脆、条理清晰:“珠儿切莫慌乱失神!娘娘阵痛频发、气息渐弱,已是即刻临盆的紧要关头,容不得半分耽搁!你即刻飞奔太医院,传当班御医速速前来接生,片刻不可延误,快去!”
珠儿被这一声利落呵斥猛然唤回神思,慌忙点头应声,不敢再多做迟疑耽搁。她匆匆拢紧身上单薄的棉衣,一把掀开厚重的暖帘,径直冲出暖意融融的寝殿。凛冽风雪瞬间扑面而来,冰冷的寒风刮得眉眼生疼,刺骨寒意瞬间浸透衣衫,冻得她浑身发僵。可她谨记嘱托、心急如焚,丝毫不敢放慢脚步,踏着阶前厚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顶着漫天风雪,朝着太医院的方向一路疾奔,步履匆匆、不敢停歇。宫道积雪深厚,脚下不时打滑,她好几次险些摔倒,只能咬紧牙关,扶着宫墙快步前行。
殿内只剩静儿一人独自值守,她俯身轻轻贴近床榻边缘,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干净软帕,指尖轻柔稳妥,细细拭去窦德妃额间不断渗出的层层冷汗。一边细致打理,一边缓缓抬手,轻轻替她理顺被冷汗浸透的凌乱发丝,动作温柔舒缓,极尽妥帖。同时柔声细语不断宽慰,语调温和坚定,一点点安定娘娘慌乱孱弱的心神:“娘娘稳住心神,生产本是寻常天道,阵痛皆是必经之苦。您素来心性坚韧,定然可以平安熬过这一时,顺利诞下小主子。殿下在外心心念念,盼着您与小主子双双平安,千万稳住气息。”
窦德妃疼得浑身脱力、四肢酸软,仿佛浑身筋骨都被生生撕扯、反复碾压。五脏六腑翻搅剧痛,一阵胜过一阵,层层叠叠、连绵不绝,根本无半分喘息之机。她竭力咬紧牙关、绷紧身躯,拼尽所有力气强忍痛楚,不肯让自己失态哭喊,失了嫔妃体面。可极致的疼痛早已超出肉身承受极限,细碎微弱的痛吟依旧不断从齿间溢出,微弱隐忍、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紧、满心不忍。
满身冷汗彻底浸透了整件寝衣,黏腻冰凉地贴在温热的肌肤之上,内外温差交错,寒意顺着肌理蔓延周身,愈发添了几分煎熬。剧痛叠加寒凉,让她视线阵阵发花、头脑昏沉,几近晕厥,整个人摇摇欲坠,全凭一口心气勉强支撑。
所幸片刻之后,殿外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珠儿顶着风雪匆匆折返,发髻落满白雪,气喘吁吁,身后紧跟着一位身着深蓝官袍、肩背药箱的当班御医。御医步履沉稳、神色端肃,常年值守宫中,见惯了嫔妃生产的各类急况变故,心性沉稳、手法老练,早已练就临事不乱、处变不惊的定力。随御医一同前来,还有两名负责打下手的医女,手里捧着干净布帛,安静候在殿外,等候传唤。
入殿之后,御医无暇顾及虚礼客套,径直快步走向床榻,目光快速扫过窦德妃的面色、神态与气息,随即指尖轻搭腕脉,凝神片刻,便已然摸清产妇体质、产势进度,心中了然分明。
“回禀娘娘,宫口已开全,产势已成,胎气安稳,即刻便可准备接生,切莫心神慌乱。” 御医沉声叮嘱,语气笃定安稳,随即转头有条不紊地吩咐两名侍女,“你二人速速备妥滚热净水、洁净软锦布、全新御用襁褓、止血暖药粉,一应物件分类摆放整齐、随手可取。另一人即刻前往前殿书房,速速禀报皇嗣殿下,告知德妃娘娘即刻诞育子嗣,请殿下安心等候佳音。”
静儿闻声利落应声,进退有度、手脚麻利,转身便有条不紊地筹备各类接生所需物件,烧水、铺布、整理药粉、摆放襁褓,每一步都规整稳妥、井然有序,无半分慌乱疏漏。珠儿稍稍平复喘息,依言快步前往前殿通传皇嗣,殿内众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紧张肃穆却丝毫不乱。
可所有物件方才尽数筹备齐备、摆放妥当,床榻之上的窦德妃骤然身躯狠狠一颤。一阵远比先前所有阵痛都更为猛烈、更为汹涌、更为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铺天盖地、毫无缓冲。那痛感穿透皮肉、侵入骨髓,让她浑身气力瞬间被尽数抽离,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意识涣散,身躯软软一歪,彻底瘫倒在锦枕之上,疼得直接晕厥过去,再无声息。
也就在她晕厥失神的刹那,一声清亮脆嫩、澄澈纯粹的婴啼,骤然划破殿内融融寂静。
啼声稚嫩有力、清脆婉转,穿透满殿暖雾、层层帷幔,破开窗外漫天风雪的呜咽,清灵悦耳、鲜活蓬勃。这一声啼哭,干净纯粹、不染尘俗,生生为这苦寒沉寂、萧瑟冰冷的隆冬寒夜,添上了一抹独一无二的新生气息,温柔治愈、撼动人心。
御医见状不惊不慌、神色自若,俯身稳稳承接,动作娴熟轻柔、分寸极致稳妥。他行医数十载,驻守太医院多年,经手接生的宗室子弟、宫中婴孩数不胜数,历经万千场面,流程熟稔于心、手法炉火纯青。
灯下细看,初生的小小婴孩双目轻闭、安然蜷卧,纤长细密的眼睫整齐排布,软软贴在眼睑之上,鼻梁小巧精致,唇线清浅柔和,纵然初降人世、周身带着些许初生血污,依旧难掩干净灵秀、通透绝佳的骨相品相。小小的拳头紧紧攥成粉嫩一团,肌肤莹白细腻、通透无瑕,堪比世间最上等的凝脂暖玉,温润干净、不染半点尘埃。
御医凝神细作、专心接生,指尖利落干脆,稳稳剪断脐带,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半分力道惊扰了这娇嫩弱小的新生性命。随后细细擦拭、层层清理,将婴孩周身沾染的血污尽数拭净,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一丝不苟,温柔稳妥、绝不粗暴。
待周身清理干净,静儿早已将提前备好的御用上品云锦襁褓平整铺开。这襁褓料子是江南专供内廷的上等云锦,纹理细腻、柔软亲肤、保暖细密,轻柔不磨孩童嫩肌,是宫中专供皇子公主初生使用的绝佳好物。御医小心翼翼将粉嫩婴孩轻轻托起,稳稳放入柔软襁褓之中,层层裹扎稳妥、松紧适宜,温柔细致、周全至极。
待一切收拾妥当、尘埃落定,御医方才抬手,轻轻拭去自己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紧绷肃穆的神色缓缓舒展,露出温和恭贺的笑意。他俯身对着刚刚悠悠转醒、气息虚弱、面色惨白的窦德妃,温声恭贺:“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福泽深厚、体质坚韧,熬过生产大苦,平安诞下一位小公主。公主骨相清灵、品相绝佳、肌肤莹润、神态纯粹,来日必定聪慧端雅、心性澄澈、福泽绵长、一生安稳。”
静儿满心欢喜、眉眼含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襁褓,怀抱轻柔稳妥、步伐放缓放轻,生怕颠簸惊扰小小婴孩。她缓步行至床榻边,微微俯身,将软糯乖巧的小小婴孩轻轻凑到窦德妃眼前,让初为人母的娘娘亲眼看清自己来之不易的骨肉。
窦德妃刚刚从极致苦痛与晕厥中悠悠转醒,此刻依旧浑身酸软无力、气血大亏、气息微弱,连睁眼抬手都需耗费极大气力,周身筋骨皆是酸胀疲惫。可当她朦胧的目光落在襁褓之中那团软糯纯粹、乖巧安稳的小小身影上时,方才所有的剧痛、疲惫、寒凉、煎熬,尽数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她空洞虚弱的心底,瞬间被无边无际的温柔、欢喜与珍视彻底填满,黯淡的眼底骤然漾开浅浅柔光,那是初为人母最纯粹、最无垢、最不求回报的疼爱与动容。她痴痴凝望着女儿稚嫩乖巧、干净无瑕的眉眼,心底暖意翻涌、百感交集,挣扎着想要撑起身躯,亲手抱抱这来之不易、受尽苦楚才迎来的孩儿。
御医见势连忙上前,轻声恳切劝阻,语气真挚、句句属实:“娘娘万万不可勉强起身。您刚历经生产大耗,气血虚空、肌理劳损、元气大伤,此刻最需静心卧床、安稳休养,切忌起身用力、劳神动气。若是逞强乱动、勉强支撑,极易落下根深蒂固的产后病根,损及本源、耗损寿元,后患无穷,还请娘娘务必安心静卧、好生调养。”
窦德妃知晓医者所言非虚,只得依言乖乖躺卧安稳,不再勉强逞强。可她的目光始终牢牢黏在襁褓中小小的女儿身上,一瞬也舍不得挪开半分。怀胎十月、十月煎熬、一朝阵痛、九死一生,所有的艰辛苦楚,在这鲜活乖巧、干净纯粹的小生命面前,皆成过眼云烟,尽数值得。
正当殿内温柔静谧、喜乐安然之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沉稳、规整有度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步步清晰。皇嗣李旦听闻窦德妃深夜临盆、阵痛难安,心中焦灼牵挂、万般惦念,当即放下手中所有文书政务,不顾夜深天寒、风雪凛冽,马不停蹄奔赴寝宫。
李旦在书房等候消息的时候,坐立难安。烛火摇曳,他手中书卷翻了许久,一个字都没能读进去。窗外风雪呼啸,每一阵风声,都揪着他的心。深宫之中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一道鬼门关,多少嫔妃难产殒命,他心里清楚其中凶险,只能默默祷告,期盼窦德妃平安渡过难关。好几次他起身,想要亲自去偏殿查看,又怕打扰产房之中众人,只能耐住性子等候消息。
他一身素色常服、简约素雅,未及更换华贵朝衣,眉眼之间凝着掩不住的担忧与急切,步履匆匆却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皇家端仪。入殿第一时间,他便快速扫视殿中光景,目光先落向床榻虚弱的窦德妃,随即定格在侍女怀中的襁褓之上,满心皆是对妻女安危的惦念。
御医见皇嗣亲临,连忙收敛神色、端正身形,躬身恭敬行礼:“奴才参见皇嗣殿下。”
李旦此刻心绪焦灼、满心牵挂,全然无心拘于朝堂虚礼,只微微抬手示意免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免礼,起身回话。德妃身子如何?孩儿可还安稳?”
“回禀殿下,德妃娘娘虽气血耗损、身子虚空,所幸胎位安稳、生产顺利,暂无大碍,只需静心休养月余,便可慢慢复原。” 御医抬眸回话,语气恭谨稳妥、字字真切,“娘娘方才平安诞下一位小公主,体貌安然、气息平稳、品相绝佳,天生福运盎然、灵性纯粹。”
听闻妻女双双平安、皆无大碍,李旦心头高悬的巨石轰然落地,连日积攒的焦灼、担忧、忐忑尽数褪去。素来沉稳端正、淡漠自持的眉眼之间,瞬间漾开一抹难得的温和笑意,满目皆是欣慰、柔软与欢喜。他目光温柔缱绻,牢牢落向襁褓之中那团小小的软糯身影,心底一片澄澈温热。
“辛苦御医尽心值守、稳妥接生,深夜劳碌、费心良多。” 李旦心境舒展,语气清朗温和,转头对一旁侍立的珠儿吩咐,“取重金厚赏,以酬御医辛劳。”
“奴婢遵旨!” 珠儿连忙应声,快步上前取来一锭光泽透亮、沉甸甸的金元宝,双手恭敬捧起,递至御医手中。
御医双手接赏、连连躬身谢恩,随后恭敬行礼退步,轻步退出暖殿。临行之时,他细心抬手合上厚重殿门,牢牢护住殿内融融暖意,隔绝外头凛冽风雪与刺骨寒凉,周全细致、礼数周全。
殿内重归静谧安稳,暖意潺潺、温柔萦绕,再无半分喧嚣嘈杂。李旦缓步轻走上前,目光温柔落于襁褓之中。恰在此时,原本安睡沉静、安稳不动的小小公主,忽然小嘴微微一张,一声清亮软糯、温柔治愈的啼哭轻轻响起。哭声稚嫩清脆、温柔婉转,在暖暖的寝殿之中悠悠回荡,格外动人、治愈人心。
静儿连忙轻轻晃着臂膀、放缓动作温柔哄慰,可小公主依旧小声嘤咛、不肯全然安稳。李旦心生怜爱、暖意翻涌,伸手轻柔接过襁褓,动作生疏笨拙却极尽温柔慎重,小心翼翼将这团小小软糯、来之不易的骨肉,稳稳抱入自己怀中。
奇妙的一幕就此发生。方才尚且嘤咛啼哭、不安躁动的小公主,一落入李旦温暖安稳、宽厚踏实的怀抱,瞬时便收了所有啼声,安安静静、乖乖巧巧,一动不动、安稳至极。她缓缓睁开一双乌黑澄澈、纯净无瑕的眼眸,瞳仁清亮通透、宛如山间初融清泉,不染半点深宫尘俗、权谋浊气。小小的眼珠懵懂轻柔地转动着,一眨不眨、静静凝望着俯身垂眸、满目温柔的李旦,懵懂纯粹、灵动可人,似是血脉天性、天生识父。
静儿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般温情脉脉的画面,心头暖意融融、心生欢喜,忍不住含笑轻声赞叹:“殿下您看!小公主这般幼小懵懂,却天生灵性通透、血脉至亲。旁人怀抱尚且轻啼不安,一入殿下怀中便即刻沉静安稳、乖巧无扰,可见父女天性相连、血脉相牵,真是天赐福泽、大吉之兆!”
李旦垂眸凝望着怀中懵懂无邪、干净纯粹的幼女,心底被无尽的温柔与欢喜彻底填满。他半生浮沉起落、身不由己,深陷皇权漩涡、常年如履薄冰,见惯了朝堂凉薄、人心险恶、亲情淡薄、荣辱无常。身为皇嗣,看似尊贵无双、位高权重,实则步步桎梏、日日煎熬,半生皆被权力捆绑、被世事裹挟,从未有过片刻真正的安稳自在。
可此刻怀抱这一枚柔软纯粹、不染尘俗的小小骨肉,看着她澄澈无杂、懵懂天真的眉眼,感受着怀中温热软糯的小小身躯,往日所有的压抑烦闷、世事沧桑、人心寒凉、仕途忐忑,尽数悄然消散、烟消云散。这一刻,他不是步步维艰的皇嗣,不是困于朝堂的宗室,只是一个得女欣喜、满心珍视的寻常父亲。
正当殿内暖意融融、喜乐安然、温情脉脉之时,殿外再度传来轻柔细碎的脚步声,伴着温和温婉的女声缓缓渐近:“深夜听闻德妃妹妹阵痛生产,本宫心中牵挂难安,连夜赶来探望,不知是小王子还是小公主平安降生?”
话音未落,刘皇后身着温婉华贵、素雅端庄的锦缎常服,身姿端雅、气度雍容,带着两名贴身侍奉的侍女,缓步从容走入殿中。刘皇后性情素来宽厚温和、待人亲善有礼,身居皇后之位却从不骄矜跋扈、不恃位欺人,待后宫诸位嫔妃皆宽厚包容。她与窦德妃多年姐妹情深、相处和睦,从未有过半分争妒嫌隙、龃龉隔阂,听闻德妃深夜生产,心中牵挂不已,第一时间便赶来探望问候。风雪很大,她出门时特意裹上厚厚的狐裘斗篷,踏入殿内才交由侍女收去,生怕带进寒气惊扰产妇与新生儿。
入殿见得李旦怀抱婴孩、眉眼温柔,刘皇后即刻敛去面上浅淡笑意,稳步上前端庄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进退有度:“臣妾参见皇嗣殿下。”
李旦此刻心境舒展、满心欢喜,忍不住朗声轻笑,眉眼温柔和煦:“皇后来得正好,速速前来瞧瞧。德妃辛苦十月,为我诞下一位乖巧灵秀、品相绝佳的小公主。瑞雪临门、幼女降生,风雪迎新、洁净天赐,乃是百年难遇的大吉之兆!”
床榻上的窦德妃见状,想要撑起身躯行礼问安,刘皇后眼疾手快,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温柔按住她的肩头,柔声恳切劝阻,满是真切关怀:“好妹妹万万别动、切莫逞强!你刚刚历经生产大苦、身子虚空孱弱,最需静心卧床、好生休养,何须拘此俗世虚礼。安心躺卧静养,切莫劳累伤身、损耗本源。”
窦德妃心头一暖,感念姐姐宽厚体恤,轻声温顺道谢:“多谢姐姐体恤关怀。”
殿内一时和睦安宁、温情脉脉,无后宫纷争、无尊卑隔阂,只剩家人之间纯粹的欢喜与温暖。李旦望着眼前妻安女顺、妻妾和睦、阖家安然的温馨光景,心中愈发欣慰安稳,当即温声开口提议:“今日瑞雪漫天、天地澄澈,吉兆临门、爱女平安降生,乃是阖家喜事、人间佳音。趁着此刻安宁喜乐,便为这孩子定下名讳字号,留存本源、寄予期许吧。”
左右侍女、宫人尽皆眉眼含笑、欢喜附和,殿内喜气盈盈、暖意流淌,彻底驱散了隆冬寒夜所有的清冷寂寥、萧瑟寒凉。
李旦垂眸久久端详怀中懵懂安睡、软糯纯粹的幼女,小小身躯轻盈温暖,肌肤莹白如雪、通透如玉,眉眼清灵干净、不染半点深宫尘俗与权谋浊气。他又抬眸望向窗外漫天纷飞、簌簌飘落的白雪,天地素白澄澈、一尘不染、万物归静,心境愈发安然通透。
心中思绪已然笃定,他缓缓开口,语气温柔郑重、字字含情、句句真心:“此女生于隆冬瑞雪极寒之日,落地澄澈纯粹、品性干净无瑕,如雪之洁、似玉之润。世间金银珍宝、奇珍异宝万千,皆不及我这女儿半分纯粹可贵。便为她取名玉珍,字驰盈。”
稍作停顿,他目光温柔缱绻,牢牢锁在怀中幼女身上,缓缓道出自己心底最朴素、最真挚、最无求的期许,句句皆是慈父本心,无半分朝堂功利、无半分宗室桎梏:“名玉珍,愿她此生如美玉无瑕、温润纯粹,如珍宝贵重、被人珍视,一生不染尘秽、不历风霜、不遭寒凉。字驰盈,愿她前路舒展坦荡、无拘无束,岁岁丰盈安稳、身心自在顺遂,澄澈无忧、无扰无争。”
刘皇后听得满心赞许、动容不已,眉眼含笑轻声追问:“殿下取此名讳,寄意纯粹厚重、温柔恳切,皆是拳拳父爱,想来还有更深一层的心境期许吧?”
“是啊。” 李旦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沧桑与怅然,语气温和悠远,“我半生浮沉、屡经起落,深陷皇权纷争、困于深宫桎梏,饱尝身不由己、荣辱无常、人情冷暖、世事虚妄之苦。身在宗室高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日日煎熬,半生皆被权势捆绑、被宿命裹挟,从未有过真正的自在随心。”
他低头再望怀中懵懂天真的幼女,眼底沧桑尽数化作温柔疼爱,字字恳切真挚:“我这一生,困于朱墙、囿于权位、身不由己,早已别无选择。但我唯一的心愿,便是我的女儿,不必卷入朝堂诡谲风波,不必承受权力倾轧之苦,不必被宗室身份捆绑一生、困于深宫方寸。我视她为世间至宝、掌心珍宝,唯愿她如玉澄澈、一生珍重,前路丰盈、岁岁安然,自在随心、无扰无忧,仅此而已。”
这番话语,无帝王宏图霸业,无宗室光耀期许,无朝堂功利厚望,仅仅是一位历经世事沧桑、看透浮华虚妄的父亲,对幼女最温柔、最朴素、最纯粹的守护与祈愿。
刘皇后闻言心中大为动容,温柔浅笑,小心翼翼从李旦怀中轻轻接过小玉珍,怀抱轻柔稳妥、生怕惊扰。她低头细细端详幼女干净灵秀、懵懂纯粹的眉眼,由衷赞叹:“好一个玉珍,好一个驰盈!这孩子眉眼清灵、骨相通透、灵气暗藏,生来便有超然尘俗的清绝气度。看似降生困于朱墙深宫、帝王之家,来日却未必困于宫闱方寸、俗世牢笼。这般干净纯粹、灵性天成的孩子,自有一番山海辽阔、自在无拘的别样天地。”
一众宫人侍女纷纷轻步围拢上前,满心欢喜、小心翼翼打量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小玉珍懵懂无邪、安静乖巧,软软卧于暖软的云锦襁褓之中,乌黑透亮的眼眸干干净净、澄澈无杂,静静望着围在身侧、满心欢喜呵护她的众人,温顺灵动、惹人疼惜。有人悄悄夸赞小公主面相灵秀,将来必有大福,声音压得极低,不敢惊扰怀中婴孩。
窗外风雪依旧漫漫不休、苍茫无尽,寒彻皇城百里、冰封整座帝都,天地萧瑟寒凉、万籁俱寂。殿内却是暖意融融、人声温柔、喜乐安然,藏尽深宫之中难得一见、纯粹无垢的骨肉温情。
这一夜,大唐长安大雪封城、万物沉寂、天地归静。
世间多了一枚深宫玉珍,多了一位被父亲倾尽半生温柔、满心期许悉心守护的小小公主。无人知晓,这一场隆冬飞雪之中悄然降生的懵懂幼女,来日会看透深宫凉薄、厌弃红尘荣辱、挣脱朱墙枷锁、抛却帝女尊荣。她会洗尽铅华、褪去李玉珍的尘世名讳,斩断俗世牵绊、归璞守真,终入终南、潜心悟道,成就道法归真、自在无拘、名传千古的玉真持盈。
她一生的道缘与宿命、凡情与超脱、桎梏与自由、浮华与清寂,尽数缘起于公元六百九十二年,长安这场漫天彻地、纯净无瑕的隆冬飞雪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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