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生观》第九章 神皇临幸，深宫假慈颜

《延生观》第九章 神皇临幸，深宫假慈颜

大周的深宫大院，从来就没有真正消停的日子。外人远远望着金瓦朱墙，宫阙一层叠着一层，满眼都是皇家的富贵气派。可只有被困在这皇城里讨生活的人，心里才明白内里藏着多少腌臜寒凉，一步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朝堂局势今天起明天落，帝王心思更是捉摸不定，宫里每个人的心气都跟着忽上忽下，整日把弦绷得紧紧的，压得胸口发闷，喘不上一口气。

偌大一座皇城，上至王公权贵、朝堂重臣，下到扫地洒水、端茶递水的底层宫人，没有谁敢活得张狂放肆。人人心里都揣着九曲十八弯的小心思，行事小心翼翼，看人眼色说话做事，半步都不敢踏错。皇权压在头顶，所有人都如同蝼蚁，荣辱祸福全凭帝王一念，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

如今执掌大周万里江山的武则天，是古往今来独一份的铁血神皇，寻常帝王根本没法跟她比。世人都晓得她杀伐决断，铁腕治理天下，朝堂之上制衡权臣，整顿朝纲；边关之中平定动乱，镇守疆土。一辈子都在钻研权术，稳固手里的皇权，半生风雨，半生权谋。天还没亮就起身处理朝政，等到天上星月挂满，依旧独自坐在御案前面批阅奏折。朝野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小到官吏任免、民间琐事，大到军国大计、社稷安危，桩桩件件都攥在她掌心，实打实早起晚睡，劳心费神。

权力最磨人，也最凉薄人心。武则天一辈子陷在朝堂争斗和皇权博弈里面，大半时光都在和权臣周旋，和宗室互相提防，心思全都扑在江山社稷上头，压根抽不出多余的闲工夫流连后宫，体恤儿孙。旁人眼里，她是威震天下，没人敢顶撞的大周神皇，性子冷硬，做事杀伐果断，看不出半分妇人的柔情。

老话讲得实在，再坚硬的磐石，上面也会有细微的裂缝；再寒冷的寒冰，也有融化的时候。等她褪去冕服珠冠，卸下朝堂上的一身戾气，抛开帝王那万丈威严，说到底，她也就是个熬尽岁月，头发慢慢发白的普通老太太。人到老了，身上的锋芒会慢慢淡下去，心底最盼的，不过是儿孙围在身边，家里有一点暖融融的烟火气，藏着寻常老人疼爱晚辈的软心肠。这份柔软，她从来不会对外人显露，只是安安静静藏在心底深处。

今日算是大周深宫难得安稳的一天，紧绷了好几个月的朝野局势，总算暂时歇下来。朝堂上文武百官各守本分，没人拉帮结派挑事，也没人暗中互相争斗，朝堂风平浪静，没有半点风波。四方边关也没有狼烟突然燃起，没有加急的战报送进宫中，战乱祸事暂时平息，四海暂且安宁。紧绷许久的朝堂弦一下子松了，武皇也总算偷得半日清闲，不必整日困在御案前面操劳国事。

心神稍稍放松下来，她心里头第一个惦记的，不是朝堂政务，不是万里江山，而是窦德妃寝殿里面，还裹在襁褓里，娇软稚嫩的小孙女小玉珍。自打这小丫头呱呱落地，眉眼生得清秀，皮肤莹白，性子软糯乖巧，格外招人疼，一下子撞进武皇素来冷硬的心底，成了深宫权欲之外，为数不多的一点温柔牵挂。

这也不是武皇头一回来到德妃寝殿探望幼孙。早前小玉珍刚落地，还没出满月的时候，武皇就突然来过一趟。那一回的场面，到现在宫里那些资历老，亲眼见过的宫人回想起来，依旧后背发凉，心里发怵，半点都不敢忘记。

那天武皇骤然到访，看着襁褓里面软软小小的孙女，又听说堂堂皇家金枝，大周公主，满月那天冷冷清清，没人庆贺，没有宴席，也没有像样的礼数，当即脸上就沉了下来，当众斥责皇嗣李旦，说他身为父亲，做事敷衍糊涂，对亲生骨肉太过凉薄。皇家子嗣满月，本就是内庭该守的礼数，就算普通宗室子弟，也会简单庆贺，偏偏他的嫡女落得这般冷清，足以见得他心思粗疏，亲情淡薄，对儿女不上心。

李旦素来惧怕母亲，一辈子活在武皇的威压和猜忌当中，步步谨慎，日日惶恐。平日里朝堂深宫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要反复掂量，生怕言行出错招来祸事，连累一家老小。那天被武皇当众厉声数落，一句一句苛责，他瞬间浑身僵硬，脊背发凉，心里乱成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能死死垂着头弯下腰，屏住气息，姿态恭顺到极致，半个字都不敢辩驳。

那时候满殿宫人全都吓得不敢出声，一个个垂手站着，连眼皮都不敢随便抬，大气不敢喘一口。整座寝殿气氛压抑沉重，静得掉一根细针在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帝王的威压笼罩整个屋子，没人敢有半点异动。

对比李旦的惶恐局促，手足无措，窦德妃通透温婉，心思玲珑。她性子柔顺恭谨，为人处事细致周全，进退有度，深深懂得深宫里面活下去的道理，最会察言观色，顾全大局，说话做事向来稳妥，很少出错。

那天看见武皇动怒，殿内气氛紧张，她连忙慢慢躬身行礼，神色谦和大方，柔声细语从容开口，每一句话都温润妥帖，既消了武皇的怒气，又替李旦保住颜面：“圣上日日早起晚睡，为大周江山社稷、天下苍生日夜操劳费心，朝堂桩桩件件都是关乎国运万民的大事。区区小儿满月，不过是内庭细碎小事，不值一提，怎敢劳烦圣驾挂怀，耽误圣上军国正事？陛下心里还记挂儿孙，不忘内庭细碎，有心垂怜疼爱，已经是臣妾与孩儿几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臣妾心中早已感恩戴德，满心惶恐，万万不敢挑剔半分礼数，生出半点怨怼。”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谦卑有度，句句体谅圣心，事事顾全大局。武皇听完，原本紧绷沉冷的面色慢慢舒展，眉宇之间的肃穆威严一点点散去，眼底染上几分难得的赞许和暖意，心头的怒意也就悄悄消了。

一旁垂着头惶恐不安的李旦，那颗悬在嗓子眼，紧绷许久的心，总算稳稳落回肚子里，悄悄松了一口长气，后背早就被细密的冷汗浸透，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经过这件事之后，他做事越发谨小慎微，畏手畏脚，近乎草木皆兵，步步小心。往后每一次面见武皇，说一句话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一举一动全都收敛克制，半分莽撞、半分懈怠都不敢有，生怕一步踏错，满盘皆输，招来灭顶祸事，连累妻儿老小一同遭殃。堂堂大周皇嗣，活得压抑憋屈，如履薄冰，半点皇家子嗣该有的风光体面都没有，整日活在猜忌与威压的阴影之下。

今日天色晴好，风也清爽，深宫之内一片平静。武皇处理完早上的政务，心绪舒展，便起了探望小孙女的心思。御前仪仗早早安排整齐，銮驾缓缓驶出宫殿，一路行来，宫道两边花木长得茂盛，廊台雅致，层层宫阙依次铺开，肃穆规整。沿途宫人远远看见帝王仪仗的旌旗影子，听见銮驾走动的声响，个个手脚麻利，各司其职，立刻躬身站定，垂首迎接，赶紧收拾干净沿路的东西，不敢留下半点凌乱，没人敢交头接耳，慌乱乱动，生怕一点差错触怒圣驾，招来罪责。

銮驾快要到德妃寝殿的时候，殿内宫人早早察觉动静，一下子全都绷紧心神，忙前忙后。殿内陈设全部收拾妥当，案几窗棂擦得一尘不染，香炉里面细细焚上安神御香，淡淡的青烟慢慢向上飘，清雅绵长，冲淡深宫常年的寒凉压抑。

这时候皇嗣李旦并不在殿中，趁着今日朝野安稳，没有要紧事务，他方才偷偷躲去后花园踱步散心。连日来朝堂风波不断，深宫算计不休，层层威压步步惊心，早就把他折腾得身心俱疲。他整日活在武皇的猜忌审视、朝堂暗流争斗之中，时时刻刻提心吊胆，惶恐不安，半分舒心日子都捞不到。只有躲到僻静的后花园，离开殿内森严规矩、压抑氛围，才能稍稍放下紧绷的心，独自喘口气，舒缓心绪，寻得片刻安稳松弛。

窦德妃知道圣驾马上就到，皇嗣却不在殿里，怕失了礼数怠慢圣驾，心里顿时有点着急。身侧贴身伺候的宫女媚儿，脑子伶俐，手脚麻利，见此情景立刻跨步上前，躬身垂首恳切请命，神色利落稳妥：“娘娘放心，奴婢即刻前去传唤殿下！后花园回廊弯弯曲曲，路径绕杂，旁人前去怕是耽搁时辰，奴婢脚程最快，熟里面的路，定然速速寻回殿下，绝不耽误圣驾等候，失礼圣前！”

窦德妃轻轻点头应允，嘱咐她快去快回，切莫耽搁。媚儿领了命令，转身快步走出殿门，急匆匆往后花园赶，一心只想稳妥办好差事，不辜负娘娘托付，不违御前礼数。

谁也没料到，殿内暗处一直悄悄待着，暗藏祸心的韦团儿，此刻竖着耳朵偷听，殿内所有对话，一应动静听得一清二楚，一点都没落下。韦团儿素来心胸狭隘，贪慕权势，野心不小，平日里最擅长搬弄是非，勾心斗角，天天盯着能靠近御前的机会，一心想要攀附圣驾，博取圣恩，借着机会往上爬，站稳脚跟。

听说武皇今日亲自来德妃寝殿探望幼主，她心底瞬间翻江倒海，各种算计念头冒了出来。在她眼里，神皇亲自来到内庭，就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机缘！只要能近身侍奉圣驾，在武皇跟前露脸，表现得乖巧，便能博取垂怜圣恩，抬高自己身份地位。还能借机拿捏事态，打压媚儿，掣肘窦德妃，一举好几得，这般天赐良机，她断然不肯轻易放过。心底藏了许久的嫉妒、贪念与算计，一下子全部翻涌上来，暗暗打定主意，今日定要搅弄风云，借机牟利。

后花园里面清风徐徐，花木清幽，对比殿内的森严压抑，倒是多了几分松弛闲适。李旦独自站在花荫底下，望着满园繁花绿树，眉头微微皱着，神色沉郁，连日积压的烦闷心绪稍稍舒缓。他难得偷得半日清闲，躲开朝堂纷争，躲开深宫一道道审视的目光，只想静静独处片刻，暂且卸下满身疲惫与惶恐。

远远看见媚儿急匆匆赶来，又见她神色慌张，脚步仓促，李旦心头猛地一紧，浑身神经一下子绷紧，方才所有松弛心绪全都散干净，半点懈怠心思不敢留存。他心里清楚圣驾将至，若是自己迟迟不回去，让神皇久等，便是大大的失礼，轻则被责备，重则招来祸事。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马抬手快速整理身上衣袍冠带，抚平衣料褶皱，端正冠巾仪容，不敢有半分凌乱失礼。随后脚步匆匆，快步如飞，顺着曲折回廊飞快往寝殿折返，一路上神色恭谨肃穆，满心敬畏惶恐。骨子里刻着对神皇极致的忌惮与畏惧，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规规矩矩，生怕迟上片刻，招惹圣怒。

等李旦匆匆赶回寝殿，抬眼看见殿中氛围温和平缓，并没有半分肃杀威压。今日武皇没有穿朝堂庄严肃穆的玄色龙袍、珠冠冕服，褪去一身杀伐霸气，只穿一身素雅藏青常服，衣料细腻温润，纹样简约低调，没有朝堂之上的凌厉威严。她安安稳稳坐在殿中的檀木座椅上面，往日震慑朝野、杀伐凛冽的帝王气场尽数收敛，半点锋芒不露。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浅不一的纹路，眉眼之间依旧藏着睥睨天下的威仪，只是此刻全都化作温和慈和。那双执掌生杀大权，批阅万千奏折，决断天下大事的手掌，此刻正小心翼翼，轻轻柔柔环抱着怀中襁褓，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力道重了，惊扰怀里的幼婴。

襁褓之中，小玉珍裹着柔软锦缎襁褓，小脸粉嫩莹白，眉眼稚嫩清秀，睫毛纤长细软，鼻翼小巧精致，安安静静躺在武皇怀里，乖巧软糯，惹人怜爱。武皇垂眸看着怀中孙女儿，目光温柔缱绻，满心怜爱，眼底是旁人从来见不到的柔和暖意，没有半分帝王凉薄、杀伐戾气。

李旦快步走进殿内，当即敛衽躬身，深深下拜，腰背弯得很低，姿态恭顺谦卑到了极致，语声温润恭谨，规矩得体，郑重行礼问安：“孩儿参见母后！愿母后圣体康健、福寿绵长，岁岁安宁、千秋无恙！”

武皇此刻满心都放在怀中幼女身上，听见行礼声响，头都没有抬，目光依旧停留在小玉珍娇嫩软糯的小脸上，只随口淡淡应声应答，语气温和松弛，舒缓随性，没有往日朝堂上面的冰冷压迫、严苛肃穆。

等李旦行完礼垂着头站在一旁等候吩咐，殿内宫人全都躬身肃立，鸦雀无声，武皇才慢慢抬眸，爽朗一笑，笑声清亮温和，松弛真切，一下子化开殿内凝滞拘谨的氛围，满堂都是融融暖意，祖孙之间的温情：“哈哈哈，都起身吧！今日乃是自家内庭寝殿，不是庄严肃穆的朝堂正殿，用不着这般繁文缛节，拘谨拘束，你们都放宽心神，起身回话便是。”

众人听见这话，心头紧绷的弦才松开，纷纷谢恩起身，依旧垂首站着，规规矩矩，不敢失了分寸礼数。

武皇越看怀中孙女儿越是稀罕疼爱，心底的舐犊怜爱之情一层一层漫上来，愈发浓厚。她微微低下头，眉眼温柔，神色慈爱，温热的唇瓣轻轻落在小玉珍娇嫩软乎乎的脸颊上面，落下一记轻柔细碎的亲吻，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满是长者对幼辈极致的疼爱与宠溺。

许是感知到怀里长辈的温柔善意与满心宠溺，那还在襁褓之中，不谙世事的小小婴孩，竟好像天生通透，懂得人心。静静躺了片刻，忽然微微咧开粉嫩小巧的嘴，软软甜甜，懵懂天真地笑起来。眉眼弯弯，稚气盎然，小脸莹白粉嫩，纯净无邪，烂漫天真的模样看得人心头一软，暖意翻涌，任谁见了都心生疼爱，爱不释手。

一时间，整座寝殿暖意融融，笑语盈盈，氛围和睦温柔，松弛安稳。没有朝堂的针锋相对、权谋算计，没有深宫的寒凉猜忌、步步惊心，只有寻常人家的祖孙温情，天伦暖意，是偌大冰冷皇庭里面，极为难得的干净温存。

李旦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母慈孙幼的和睦景致，心底稍稍安定，也顺势凑趣周全，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窦德妃，故意轻轻板起面容，带着几分佯装嗔怪的语气，装模作样轻声数落：“德妃，你今日未免太过疏忽大意了！母后年岁已高，日日操劳国事，本该安歇静养，你怎可让母后亲自抱持孩儿，费心照看？这般辛劳圣驾，实属不妥，不合礼数。”

这番话说得分寸得当，进退有度，既抬举了武皇的尊贵，又假意斥责宫人疏漏，周全全场礼数，贴合皇家规矩。

武皇听得真切，闻言笑意更浓，眉眼舒展，朗声开口作答，语气坦荡慈爱，松弛自在，全然是寻常祖母的温和温情：“哈哈哈，不怪德妃，是朕自己执意要抱的。怎么？难道朕如今做了祖母，疼爱自家的亲生孙女儿，反倒成了过错，不该这般疼爱了？”

“儿臣不敢！儿臣失言！” 李旦连忙垂首躬身请罪，姿态恭顺，不敢有半分辩驳。

武皇随意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温和，笑意融融，眼底满是真切纯粹的祖孙温情，没有半分帝王权谋算计：“无妨，不打紧。朕的身子骨素来硬朗强健，无需你们这般多虑挂怀。朝堂社稷的军国公事，是朕身为大周帝王的天职本分，自当一力扛起，尽心操劳；家中的儿孙亲情、老小温存，是朕身为母亲、祖母的心底牵挂，亦是放不下、舍不开的执念。朕身居帝位，执掌天下，可归根到底也是寻常长辈，疼爱孙辈、照料晚辈，本就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何须这般拘谨客套，处处设防？哈哈哈！”

一番话语温和真挚，平易近人，殿内氛围愈发松弛和睦，人人心头暖意融融，全然忘却深宫常年的寒凉压抑。

武皇抱着怀中幼女，静静温存片刻，细细打量孙女儿稚嫩乖巧的模样，心底满是欢喜怜爱。等心绪稍稍平复，才缓缓起身，小心翼翼将襁褓安稳交到窦德妃怀中，动作轻柔稳妥，生怕惊扰了孩子。

立起身形，她目光淡淡扫过殿内两侧躬身侍立的一众宫人，神色平和淡然，不怒自威，缓缓开口轻声问询：“媚儿何在？”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半分威压戾气，却自带帝王威仪，瞬间让殿内氛围微微一凝。

奉命外出传唤皇嗣，迟归片刻的媚儿，听见圣驾点名，心头瞬间骤然一紧，惶恐之感一下子裹住全身。她不敢有半分迟疑，立马快步上前，双膝跪地，伏地请罪，语声惶急愧疚，满心惶恐，连忙据实解释：“奴婢有罪！奴婢谨遵娘娘号令，即刻前往后花园传唤皇嗣回宫，只因后花园回廊曲折，路径绕远，岔路繁多，往返路途耽搁了些许时辰，故而归来迟晚，不慎耽误圣驾等候，实属奴婢失职，还请圣上恕罪！”

媚儿心底坦荡，并没有懈怠偷懒，只是据实陈情，诚恳请罪，姿态恭顺，言辞恳切，全无半分狡辩推诿。

可暗处蛰伏，满心算计的韦团儿，听见这话，瞬间心头狂喜，暗自窃喜，一眼瞅见绝佳的挑拨之机，构陷的缝隙。她隐忍许久的坏心思总算有地方施展，立马顺势躬身跪地，神色恭顺老实，本本分分，看似诚恳公允，体恤同僚，实则句句暗藏私心，歪曲事实，颠倒黑白，刻意构陷媚儿。

她垂首伏地，语气轻柔，字字句句看似公允，实则字字诛心，刻意栽赃：“启禀圣上，奴婢方才旁观所见，并非路途耽搁之故。媚儿妹妹步履散漫，行事懈怠，奉命差事却沿途拖沓，无心急务，故而延误时辰，迟滞归殿，并非路途遥远所致。圣驾亲临，万金之躯，最是尊贵难得，妹妹这般怠慢差事，轻慢圣驾，实属不该。”

就这么轻飘飘几句看似温顺公允的话语，韦团儿轻轻松松把所有过错，所有罪责尽数推到媚儿身上，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半点干系没有，顺带在武皇心底埋下一根刺，坐实媚儿懈怠失职、不敬圣驾的罪名。心机深沉，口舌阴毒，算计得滴水不漏，狠辣至极。

骤然降临的帝王审视与罪责压迫，瞬间压得跪地的媚儿浑身僵硬，手脚冰凉，四肢发麻，心口发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底惶恐委屈到了极致。她万万想不到自己尽心差事，不曾懈怠，竟被人凭空栽赃，颠倒黑白。

她急火攻心，满眼委屈，连忙抬头急切辩驳，眼眶泛红，语声颤抖：“皇上明察！绝非如此！奴婢绝无半分懈怠偷懒，轻慢圣驾！皇嗣确是奴婢费尽心力奔波寻回，今日迟归当真事出有因，另有隐情，绝非奴婢渎职怠慢！”

可话音还没落，她心底骤然一沉，瞬间清醒过来。深宫之中，多说多错，少说少祸，从来都是是非难辨，黑白难分。宫人地位卑微，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很多真相即便句句属实，字字真切，也压根说不清、道不明。一旦强行争辩，言辞过激，反倒会被扣上顶撞圣驾、不知悔改的罪名，惹来更大的祸端，更重的责罚。

一念至此，她到嘴边的辩驳话语骤然停住，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进退两难，左右为难，既不甘心平白背上这口天大黑锅，蒙受不白之冤，又不敢继续争辩，贸然触怒圣颜，满心委屈酸涩堵在胸口，眼眶泛红，强忍着泪水，差一点当场落泪。

一旁站着的李旦，全程看着这场纠葛，是非曲折全都看在眼里，听得明白。他素来心软仁善，体恤下人，又深知深宫争斗险恶，宫人谋生不易，更清楚韦团儿素来心胸狭隘，爱搬弄是非，刻意害人，一眼看穿这场拙劣的构陷算计。

见媚儿受尽委屈，进退维谷，马上就要获罪，他不敢坐视不理，连忙跨步上前，躬身行礼，主动出面解围，语声温和恳切，分寸得当，据实佐证，巧妙打圆场：“母后息怒，切莫动气伤身，区区内庭琐事，不值得圣上心忧。媚儿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分虚言，今日迟归确实事出有因，情有可原，并非她刻意懈怠差事，轻慢圣驾。后花园路径曲折，雾气氤氲，寻人本就费时费力，还望母后宽宥其无心之过，从轻发落。”

有皇嗣亲自出面佐证求情，韦团儿一下子没了继续构陷的余地，没了发难的由头。她素来会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最擅长见风使舵，假装大度。情急之下，她立马顺着台阶顺势改口，快速圆场，佯装体恤同僚，宽宏大量：“回禀皇上，皇嗣所言句句属实，是奴婢方才言辞偏颇，所见片面，错怪了媚儿妹妹。确是妹妹赶路奔波辛劳，步履稍缓，绝非刻意懈怠差事，轻慢圣驾，还请皇上饶恕妹妹这无心之失，小小疏忽。”

一番改口圆滑利落，滴水不漏，瞬间把自己摘干净，反倒落下个体恤同僚、公允大度的好名声，心机城府可想而知。

武皇站在当场，目光沉沉，眼眸深邃难测，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没人能读懂。她半生都在权谋争斗里面打滚，阅尽人心险恶，深宫里面宫人争风吃醋，搬弄是非，勾心斗角，暗中构陷的小小把戏，她见得太多，看得太透，早就烂熟于心。今日这场拙劣的口舌纷争，暗中算计，她一眼洞悉七八分真相，心底透亮如镜，只是没有当众点破，懒得深究。

她沉默片刻，淡淡抬手，语气平和无波，不怒自威：“罢了，些许细碎小事，无需深究。起来吧，下不为例便可。”

“奴婢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饶恕！” 媚儿悬在嗓子眼的那块巨石总算落地，连忙叩首谢恩，躬身起身，乖乖垂首站在一旁，半句多余的话不敢多说，半分情绪不敢外露。可心底早已塞满无尽的委屈与不甘，明明尽心尽责，毫无过错，却平白蒙受构陷，险些获罪。这般深宫寒凉，人心险恶，让她满心酸涩，暗自后怕，却只能硬生生隐忍憋住，不敢外露半分。

窦德妃把全程始末尽收眼底，心底也是透亮清明。她素来温和聪慧，识人通透，深知韦团儿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平日里最爱争风吃醋，搬弄是非，暗中构陷同僚，平日里便处处针对自己，记恨身边宫人，事事挑剔，时时算计。今日这场纷争，明明白白就是韦团儿刻意挑事，歪曲实情，构陷同僚，借着圣驾之势打压身边宫人，彰显自身体面，博取圣恩。

可深宫生存之道，最忌讳逞一时之快，因小失大，贸然结怨。眼下圣驾就在这里，不宜深究纷争，徒生事端，更不宜当众撕破脸面，激化矛盾。故而她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疑虑不满，怜惜委屈，不愿再计较这琐碎纷争，无谓纠葛，柔声开口打破殿内微妙的凝滞气氛，从容温婉，稳妥吩咐左右宫人：“静儿、珠儿，你二人速速收拾规整殿内陈设，打理得干净雅致，井然有序，再即刻传信御膳房，精心置办一桌精致清淡午膳，好生款待圣驾，侍奉圣上。”

“奴婢谨遵娘娘懿旨！” 两名宫人连忙躬身应命，利落退下去各司其职。

武皇见状，微微颔首，转身就要移步前行，稍作休憩。

一直伺机等候，满心算计的韦团儿，看见这一幕瞬间心头狂喜不止，喜不自胜。好不容易等来近身侍奉圣驾的绝佳机缘，她半点不肯错失。立马快步抢上前去，姿态恭顺殷勤，无微不至，小心翼翼伸出双手，轻轻扶住武皇的臂膀，身形乖巧，姿态讨好，眼神里面满是刻意的巴结讨好，投机算计，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圣驾跟前，博取垂怜圣恩。

“圣上年岁辛劳，步履劳累，奴婢伺候圣驾前行，好生搀扶圣驾，定然稳妥当心，不敢有半分差池！” 韦团儿语声软糯乖巧，殷勤至极，一副忠心侍奉，温顺懂事的模样。

满殿宫人静静站立，没人言语，人人心里透亮。今日这场看似轻飘飘揭过的宫人纷争，看着无伤大雅，细碎寻常，实则暗流涌动，祸根已经埋下。韦团儿的阴毒祸心，算计野心，已经彻底显露出来。

谁都清楚，从今日起，窦德妃母女、身旁近身宫人，怕是再也不得安稳清净。韦团儿一朝在圣前露脸，拿到机会，定然愈发嚣张跋扈，肆意构陷，往后必会处处针对，时时算计，暗中搅动风波，挑起是非。

深宫风浪从来都是起于微末，藏于无声。今日这场看似温和和睦的祖孙温存，内庭闲谈，表面上风平浪静，温情融融，暗处却是风浪初起，杀机暗藏。一场席卷寝殿、牵连甚广的深宫风波，已经在无人察觉的幽暗角落，悄悄酝酿，蓄势待发，只等时机成熟，便骤然爆发，掀起滔天波澜。大周深宫的寒凉算计、腌臜争斗，从来不曾停歇，只是刚刚拉开新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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