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是先从胃里醒的。
火一寸一寸燎上来,烧过肋骨,烧进喉咙。她听见自己的血在嗓子里咕噜咕噜响,眼前是青砖地,一片,又一片,慢慢洇成深色。有人喊 “快请大夫”,有人踩着她的裙角跑过去。她数那些脚步声 ——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第七个,眼前黑了。
黑里伸出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往她嘴里送东西。温热,甜腥。
她呛了一口,猛地睁眼。
临闭眼时,有人替她拢了拢鬓发,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近,又很远。她没听清。如今她睁着眼,躺在旧帐子里,也不打算再去想那句话。
帐顶是旧的。缠枝莲的帐子洗得发白,角上打着一块补丁,针脚细密 —— 青黛的手艺。褥子底下垫着旧棉,压得实实,是她睡惯的那一床。窗外有风,吹动廊下的灯笼,纸糊的灯面一晃一晃,格子影投进来,一格,两格,爬过她的脸。
不是青砖地。
她躺着,很久没有动。先动了动手指,十根,都在。再抬手腕,腕骨细得一把就能攥住 —— 她认得这双手。十五岁的手,指节还没长开,指甲盖粉粉的,像刚开的桃花瓣。
她慢慢坐起来。胃里那团火没了,喉咙里的甜腥也没了,只剩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她没哭,也没喊。
她先摸枕下。
指尖探进去,碰到一角软的东西。抽出来,是一方帕子。白绢的,洗过太多次,边角起了毛;上头绣一只鹤,单脚立着,收着翅,颈子弯成一道好看的弧。针脚是她母亲的手艺 —— 娘绣东西,从来不结疙瘩,她说那种针脚硌人。
帕子在。
她攥着帕子,慢慢把脸埋进去。没有哭。她把帕子叠好,又展开,叠了三遍,没叠齐。最后她放弃了,把帕子压回枕下,压得平平整整。
娘说过,花要向阳,人要有骨头。
她摸了摸自己的脊背 —— 骨头还在,背还是直的。
“娘。” 她对着帐顶,极轻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窗外那盏灯笼晃了晃,又静下来。
这一夜她没有睡。她坐在黑暗里,把前世的事一件一件拣回来,像数那七只脚 —— 王氏的汤,沈令薇的笑,陆怀瑾的轿子,母亲病里一声压着一声的咳嗽。拣到一半,她停下来。那些账,她都记得。她一件也不会忘。
天快亮的时候,廊下有扫帚扫过青砖的声响,一下一下,由远及近。门帘子掀开一角,青黛探进半个身子,先看了一眼帐子,见她坐着,愣了一愣。
“姑娘醒了?” 青黛压着声,怕惊着她,“今儿及笄,太太说卯时正开妆。”
“嗯。”
青黛端着铜盆进来,盆沿搭着帕子。她走近了,又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姑娘……” 青黛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声音更低了些,“您眼底下青了。是不是昨儿没睡好?”
“做了个梦。”
“什么梦?“
她没答。青黛也不追问,拧了帕子递过来。她接住,敷在脸上,热汽腾起来,把一夜的寒气都熏散了。
“姑娘,今儿日子大。” 青黛替她篦头发,手很稳,一下一下,“老太君说了,笄礼的事,一应都备妥当了。大衣裳昨儿晚上送来的,我熨了三遍。”
“嗯。”
“还有 ——” 青黛顿了顿,“二姑娘一早打发人过来,说亲手给姑娘炖了补汤,要送来。”
她的手在帕子底下停了一下。补汤。甜腥气。
“让她来。”
青黛应了,出去传话。她对着镜子坐下,看镜子里那张脸 —— 十五岁的脸,眉眼还没长开,下巴尖尖的,没什么血色。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放下。
窗外透进光来,天彻底亮了。
沈令薇来得很快,快到像是一直在廊下等着。
她掀帘子进来,人未到,声先到:“姐姐 ——” 声音又甜又脆。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碗上盖着盖子,热气从缝里一丝一丝冒出来。
“姐姐今儿及笄,这汤是我连夜炖的,可不敢假手旁人。” 沈令薇笑着把碗放在桌上,“母亲说了,及笄前补一补,气色好,明儿宾相看了也欢喜。”
青瓷碗搁在桌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她坐在妆台前,没动,也没答话。沈令薇的笑顿了顿,又自己续上:“姐姐尝尝?趁热。里头放了红枣、桂圆,还有 ——”
“还有一味,闻着甜。”
“是、是,姐姐鼻子真尖。” 沈令薇的笑又甜了三分,眼睛弯弯的,“我放了冰糖。”
她端起碗。盖子掀开,一股热气扑上来,带着一股甜腥气。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甜腥气。
前世她也是在这张桌前,也是这一碗汤。她闻到不对,手一抖,碗打翻在地,青瓷碎成八片,汤汁溅了一裙。后来满府都传:嫡长女失仪,打翻了庶妹一片好心,也不知是疑谁、防谁。王氏连夜来 “宽慰”,话里话外,替她坐实了一个 “小性多疑” 的名声。那碗汤的碎瓷,她跪着捡了一夜。
这一世,她端着碗,稳稳的。
她抬头看沈令薇。沈令薇正看着她,眼底那点亮光还没收回去,嘴角的弧度刚刚好 —— 一张 “妹妹敬爱姐姐” 的脸,挑不出错处。
“妹妹的心意,我领了。”
她笑着说完,把碗送到唇边。
一口。甜腥气顺着喉咙滑下去。
又一口。她的胃抽了一下,她压住了。
第三口。喝尽了。她把碗轻轻放回桌上,碗底磕着桌面,一声脆响。
“好汤。” 她笑着,把空碗推回去,“妹妹的手艺,比小厨房的刘妈妈还强些。”
沈令薇的笑僵在脸上。
她看着那只空碗,嘴角还维持着原来的弧度,眼底的光却一点一点黯下去,像没反应过来,又像是不敢信。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姐姐…… 喜欢就好。”
“喜欢。” 她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母亲的心意,妹妹的心意,我都领了。去回母亲一声 ——”
她顿了顿。
“—— 就说,这汤,我喝得干干净净。”
沈令薇端着空碗退出去的时候,步子有些乱。走到门槛,她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帘子落下来,遮住那张脸。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纸,沈令薇的背影在廊下停了一停,袖口攥得死紧,指尖发白。停了一息,又走了。
屋里静下来。青黛站在一旁,看了她半晌,轻声开口:“姑娘……”
“嗯?”
“您今儿,不大一样。”
她对着镜子,把簪子拔下来,又插上去:“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青黛想了想,“就是…… 昨儿您还为今儿的笄礼翻来覆去,今儿倒像换了个人。”
她把簪子插稳,笑了笑:“人总要长大。”
青黛还要说什么,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又急又快。帘子一掀,进来的是刘妈妈 —— 小厨房的管事,一张圆脸跑得通红。
“大姑娘,太太来了!太太往东厢来了!”
她 “嗯” 了一声,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衣襟。青黛已经手脚麻利地把妆台归拢好,又替她整了整领口,低声提醒:“姑娘,太太步子急,怕是……”
“怕是为那碗汤来的。”
王氏来得确实急。
她跨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 她常年带着笑,越急的时候,笑得越稳。
“仪儿。” 王氏进门,先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看她,“我听令薇说,你喝了那碗汤?那孩子也是,没轻没重的,什么补汤都敢往你跟前端。你也是实心眼,她端来,你就喝?”
她的手被王氏握着。温热,软,像一团棉花。她没有抽开,任她握着,也笑。
“母亲,这碗汤,我喝了。” 她说,“您记好 —— 是我自己要喝的。”
王氏的笑顿了一下。
“妹妹端来的时候,我本可以不喝。” 她继续,语气平平的,“我喝了,是想着,母亲和妹妹的一片心,不接,倒显得我小性。”
“你…… 你向来懂事。” 王氏看着她,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点什么来,看了一瞬,又移开,“比你娘,懂事先。”
“母亲还记得我娘。”
“记、记得。” 王氏的手微微紧了紧,又松开,“你娘去得早,是咱们沈家没福。这些年,我待你,不比对令薇差吧?”
“不差。” 她笑着答,“母亲待我,很好。我娘在世时喝的那些参汤,也都是母亲一手经办的。”
王氏的脸白了一白。
那点白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她很快又笑起来,把手从她手里抽出去,理了理鬓角:“是啊,那些年府里艰难,你娘的参,都是挑了最好的买。你如今提起这个,是想你娘了?”
“想起了一些。” 她望着王氏,笑着,“我记得我娘喝参汤的时候,总说要当面谢母亲。可惜她走得早,这句谢,一直没道成。”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一字一字:
“母亲,您说 —— 我娘那碗汤,喝得冤不冤?”
屋里静了。
王氏的笑,第一次没有挂住。她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那笑僵了半晌,才慢慢重新活过来,只是眼底的光,是冷的。
“仪儿,你今儿是怎么了?” 王氏的声音还是稳的,尾音却有点抖,“及笄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你娘的事,都过去了。”
“过去了。” 她笑着接住,“是啊,过去了。您放心,我记性不好,忘得快。”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王氏看着她笑,也陪着笑。笑到一半,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 继女的眼睛里,没有笑。那双眼平平地看她,静得像一口井,井水照着天光,底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王氏坐不住了。她说了几句 “好好备礼” 的话,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 沈令仪站在妆台前,逆着光,笑着冲她点了点头。那笑容周正、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可王氏偏偏觉得,那笑不是笑。
她走得比来时快。跨出门槛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廊下的风卷过来,她抬手,按了按后颈,又快步走了。
青黛把门帘子掖好,回身看她,压着声:“姑娘,太太方才…… 脸色不大好。”
“嗯。”
“您跟太太说那些话,是……”
“随口说说。” 她重新坐下,拿起篦子,自己梳头。
她梳着头,把那碗汤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沈令薇端汤时弯弯的眼睛,王氏赶来时攥紧的手,刘妈妈跑红的脸。三个人,三双眼,都看着那碗汤,看着她,一口一口喝进了肚子。这就够了。
她放下篦子,给自己倒了一盏凉茶。茶是昨夜的,涩。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
青黛站在门边,看着她的侧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才低声问:“姑娘,晌午的饭,想用些什么?”
“清淡的。” 她说,“从今日起,我入口的东西,都清淡些。”
青黛应了一声是,又问:“那…… 给太太备的杏仁酥,还做么?”
“做。照常做。” 她放下茶盏,“日子照常过。”
“青黛,我问你件事。”
“姑娘请说。”
“城南的济世堂,你还记得么?”
青黛想了想:“记得。姑娘小时候,夫人带姑娘去坐过一回诊。坐馆的是位老大夫,姓许,夫人说他诊脉最实诚。”
“嗯。” 她把篦子放下,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替我打听打听,这位许大夫,如今还坐不坐馆。”
青黛怔了怔,没多问,应了一声 “是”。
午后,及笄礼。
前院设了香案,赞者依礼替她梳头、加笄。赞者念祝词的时候,她看见王氏坐在下首,笑吟吟的,像一尊供在佛龛里的菩萨。沈令薇没敢进正堂,站在廊下,隔着一道门帘看她。她垂下眼,假装没看见。
她跪在蒲团上,听满堂吉祥话,脸上的笑端了一整个礼成。簪子插进发间的时候,是凉的。她忽然想起娘的手指,也是凉的。娘替她梳过最后一回头,是在九岁那年春天。之后,再没有人替她梳过头。
她跪在蒲团上,把腰挺得直直的。
礼成,众人散了。老太君坐在上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人走尽了,她才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蹲在老人家膝前。
老太君看了她半晌,伸手,把她鬓边一根散下来的发丝别回耳后。
“好看。” 老太君说。
“谢祖母。”
老太君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走了。
晚间,府里摆了席。她照例笑着,敬酒、答话,一句错处也没有。王氏坐在对面,一晚上没往她这边看一眼。沈令薇坐在更远处,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席间,沈令薇过来给她斟了一回酒。手抖了一下,洒了两滴在桌布上。她笑着说了句 “妹妹慢些”,沈令薇的脸白了红,红了白,退回去了。
她也没往那边看。她只安安静静吃完了那顿饭。
入夜,她早早回了东厢。
毒是在亥时发起来的。
起初只是胃里发沉。她坐在灯下,手里捻着那方云鹤帕的帕角,忽然一阵恶心顶上来,压都压不住。她撑住桌沿,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呕出来。
“姑娘?” 青黛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过来,“姑娘怎么了?”
“没事……” 她直起身,话没说完,第二阵恶心又到了。这回她没压住,扶着桌角,整个人弓起来,呕出来的全是水。
青黛慌了,手忙脚乱地扶她。她摆了摆手,踉跄着走到盆架边,伏下身。这一吐,连着先前那几阵,直吐得她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那点甜腥气又冒上来,混着酸水,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吐得脱了力,两手撑着盆沿,膝盖直打颤,额角的汗一滴一滴砸进盆里。
“姑娘!” 青黛的声儿都变了,“奴婢去请府医!奴婢这就去 ——”
“别。”
她攥住青黛的手腕。那手劲不大,却攥得死紧。青黛挣了一下,没挣开。
“姑娘?”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眼底却清亮得吓人。她望着青黛,一字一字,说得极慢:
“不请府里的。请外面的。”
“外头…… 外头的大夫?” 青黛急了,话都打了结,“姑娘,这深更半夜的,外头的大夫哪、哪请得着?奴婢去跟太太说一声,太太准保 ——”
“不许惊动太太。”
青黛愣住。
“城南济世堂,许大夫。” 她松开手,扶着盆沿,又呕了一阵,才喘着气接上,“你去角门,跟守门的张婆子说,我夜里胃疼,要买一帖消食的茶。给她一把钱,让她放你出去。”
“可是姑娘……”
“青黛。” 她望着她,“我信你。”
青黛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蹲下来,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秽物,声音抖着,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应:“奴婢去。姑娘躺着,等奴婢回来。”
她点点头,靠在床沿上,看着青黛拢好衣裳、吹熄了一半灯、掀帘子出去了。门帘落下来,屋里只剩她一个人。
胃还在疼。疼得她整个人都在抖。她伸手,按着小腹,一下,一下,按着,等那一阵过去。
许大夫诊脉,诊得出毒,诊得出这毒不是一日之功。那纸脉案,她要留好。一份就好 —— 一份,就够满府的人都睡不着了。
她低头,摊开掌心。掌心里是那方云鹤帕,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攥进来的,帕角湿了一块 —— 汗,或是别的什么。
她把帕子叠齐,收进贴身的衣襟里,按了按。
一张纸。她想。
白纸黑字。先攒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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