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前一日,春桃蹲在院门口择菜,择着择着,凑到沈令仪跟前,压着嗓子说:“大姑娘,春桃昨儿听见一桩事。”
“说。”
“二姑娘屋里,新买了一匣玫瑰酥的料,还买回来一包粉粉的末儿。”春桃用手比划,“春桃闻过,那末儿不像糖霜,倒像酒糟,又比酒糟冲。”
沈令仪手里的剪子停了一下。
醉仙草。她认得这个名儿——不,她认得的是这个味儿。前世那场重阳宴,她就是吃了一碟玫瑰酥,当众失仪,被王氏“心疼”地扶回去,关在屋里关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府里传遍了“大姑娘不知礼数”的话。
那一碟酥,就是沈令薇亲手端给她的。
“知道了。”沈令仪说,“你眼睛再毒些,看她院里还买了什么。”
春桃得了令,眼睛亮起来:“春桃保管看得死死的!”
沈令仪放下剪子,看着窗外。重阳宴,长公主府。前世她在宴席角落里坐了一整晚,看沈令薇出风头。这一世,她要去拿一样东西——长公主的青眼。
重阳当日一早,青黛给沈令仪梳头。她手比平日稳,簪子插下去,又拔出来重插,说:“姑娘,今儿穿那件藕荷色的?”
“穿。”
“长公主府的宴,姑娘头一回正经露脸。”
“不是头一回。”沈令仪说,“上一回,我在角落里坐了一晚上。”
青黛听不懂,只当她记着旧事,不敢接话。
到了长公主府,车马在府门前排成长队,各府的夫人姑娘鱼贯而入。沈令仪跟在王氏身后下了车,沈令薇挽着王氏的胳膊,娇娇地笑:“娘,长公主府的菊花开得真好。”
王氏拍拍她的手,压低声音:“宴上稳着些,别失了礼。”
“女儿省得。”
沈令仪在她们身后半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进了二门,园子里菊花成片,酒席设在临水的敞厅里。长公主坐在上首,穿一身绛紫,鬓边插一支金菊,正与人说笑。她是个爽利人,笑起来声音亮,看人的时候眼睛直直的,不藏不掖。敞厅里摆了二十来桌,各府的夫人姑娘分席而坐,说笑声连成一片。有姑娘在廊下斗菊,有夫人在案前叙话,空气里浮着酒香和菊花的清气。沈令薇挽着王氏,先到几位夫人跟前见礼,笑得甜,话说得也乖。有夫人夸她:“二姑娘出落得越发好了。”沈令薇红了脸:“夫人取笑了。”
沈令仪在她们身后半步,没有上前。她看着沈令薇在人群里穿梭的样子,想起前世这一晚——前世她也这样,看着沈令薇把满座的夫人都哄了个遍。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年,沈令薇就是靠这顿宴,替自己挣了一门好亲事的眉目。
各府夫人上前请安。轮到沈家,王氏带着两个姑娘行礼。长公主的目光在沈令薇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沈令仪身上,说:“沈家的姑娘,倒是一个比一个齐整。”
王氏忙道:“公主过奖。”
酒过三巡,长公主府的丫鬟鱼贯上点心。每人案前一碟玫瑰酥,油亮亮的,摆得齐整。
沈令薇端着自己的那碟,往沈令仪这边探了探身:“大姐姐,这酥看着就好,姐姐尝尝?”
沈令仪看了一眼自己案前那碟——她认得端碟的丫鬟,前世就是这丫鬟,把这一碟送到了她案前。她不动声色地拈起一块,凑到鼻尖,闻了闻。玫瑰的甜香底下,压着一丝冲鼻的酒气,极淡,不细闻,只当是酥里加了酒。
醉仙草。果然是这一碟。
她又看了一眼沈令薇案前那碟——那碟是干净的。沈令薇要让她吃,自己案前的,自然是干净的。
她说:“妹妹案前的酥,瞧着比我这碟白些。”
沈令薇笑:“一样的,都是长公主府的厨子做的。”
“那我跟妹妹换换。”沈令仪说着,伸手把自己那碟和沈令薇那碟对调了。动作不快不慢,众目睽睽之下,明晃晃的,还笑,“妹妹别舍不得。”
沈令薇的笑容僵了一下,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众目睽睽,一拦就是此地无银。
“姐姐说笑了。”沈令薇只好笑,“换就换。”
沈令仪拿起换来的那碟玫瑰酥,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嚼着:“妹妹那碟,果然好吃些。”
沈令薇面前摆着那碟原本要给沈令仪的酥。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笑也笑得不自然。沈令仪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妹妹怎么不吃?方才还说一样的。”
满桌的目光都聚过来。沈令薇骑虎难下,端起那碟酥,拈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好吃。”她说。
沈令仪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饮茶。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沈令薇的脸,慢慢红了。
先是耳朵,再是脸颊,像喝多了酒。她的话忽然多起来,先是絮絮叨叨夸菊花,夸着夸着,话头就偏了:“大姐姐,你知不知道——你娘——你娘死的时候——”
满座的声音,忽然静了。
王氏手里的茶盏“哐”的一声搁下,脸都白了:“令薇!你醉了!”
沈令薇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话也越说越没边:“凭什么!凭什么她一个死了娘的,还占着嫡女的名头!我娘说了——我娘说——”
“扶下去!”王氏霍然起身,声音尖了,“令薇醉了,扶二姑娘下去歇着!”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起沈令薇。她还在挣,脸涨得通红,眼睛直直的:“凭什么!凭什么!”
满座的女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王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强笑着向长公主赔罪:“公主见谅,令薇她……不胜酒力,失仪了。”
长公主没接话,端着手里的茶,看了沈令仪一眼。
沈令仪坐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茶盏端得稳稳的。她没替沈令薇说情,也没落井下石,只当没听见方才那些话。
“沈大姑娘。”长公主忽然开口。
沈令仪起身:“在。”
“本宫方才听说,你带了一方绣屏来献礼?”
“是。”沈令仪说,“孙女绣了一方孝经绣屏,想献给公主。”
“抬上来看看。”
沈令仪应了一声,站在原地。那方绣屏,她绣了四个月。重生那夜起,她就在绣——母亲教她写字,一笔一划,她记得清清楚楚;母亲教她绣字,一针一线,她也记得清清楚楚。绣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那一句时,她停过一次针。那夜她伏在盆边吐得脱力,青黛要请府医,她攥住青黛的手:“不请府里的。请外面的。”第二天,她又坐下来,接着绣。
绣屏上的字,是母亲的字。绣屏上的孩子,是她自己。
两个小太监把那方绣屏抬上来。紫檀的框,素白的缎面,上面绣的是《孝经·开宗明义章》,字不大,一笔一划,绣得端正。字的下方,绣着一幅小图——一个孩子跪在母亲膝前,听母亲说话。
长公主站起来,走到绣屏前,看了很久。她先看字,又看图,最后问:“这字,是临的谁的帖?”
“不是临帖。”沈令仪说,“是家母的笔迹。家母教孙女写字,孙女便学着,把家母的字绣下来。”
长公主没说话,又看了那幅小图一眼:“这图呢?”
“是孙女小时候。”沈令仪说,“孙女还记得,母亲就是这样,坐在榻上,教孙女认字。孙女绣图的时候想,天底下的孝,大概都是从母亲膝前开始的。”
敞厅里静了一瞬。
长公主看着她,目光直直的,过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丫头,对本宫胃口。”
她转头吩咐:“赏沈大姑娘一对白玉镇纸。沈大姑娘的绣屏,抬到本宫屋里去,本宫要天天看。”
沈令仪谢了恩,退回去。廊下有人低声议论:“沈家大姑娘,好一手绣活。”
“绣活好不算什么,孝心难得。”另一个声音道,“你没瞧见,方才二姑娘那样闹,她连眼皮都没抬。”
王氏在席间坐着,听着这些话,脸上的笑,僵得越发厉害。
宴罢回府,天已经黑了。
沈令仪没有回东厢,直接去了寿安堂。她进门,把门关上,从袖中取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放在老太君面前。
一样,是那半张当铺的花押,焦黑的边,是王氏那夜在后门烧纸时,没烧尽的。
一样,是王家暗纹笺纸的拓样,纸角那枚云形印记,清清楚楚。
一样,是一本誊抄的册子——春桃那丫头认得字不多,可她眼睛毒,王氏私库进出的册子,她翻着玩过几回,记住了七八成。沈令仪让她说给青黛,青黛一笔一笔誊成了册子。上面记着的东西,比公中账房还多出一倍。
老太君翻开册子,看了两页,又合上,没再看下去。有些东西,看多了,夜里睡不着。
“这些,都是真的?”老太君问。
“孙女一样一样验过。”沈令仪说,“当铺的花押,是孙女亲眼看着从灰堆里捡出来的;笺纸的拓样,是孙女拿着原纸拓的;册子上的东西,春桃认得人,认得脸,认得东西进了哪个门。”
“你收的这些人,倒是收得值。”
“孙女不敢说值。”沈令仪说,“孙女只敢说,账上的每一笔,孙女都查得着出处。”
老太君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你查她,查到这份上了。”老太君说。
“孙女查的不是她。”沈令仪说,“孙女查的是账。”
“你要什么?”
沈令仪抬头,看着老太君的眼睛:“孙女儿替祖母分忧。”
老太君看着她:“你要的不是分忧。你要的是账。”
“是账。”沈令仪说,“也是钥匙。钥匙在谁手里,谁就能查库、对账、管人。孙女儿要这钥匙,不是为了掌家——是为了开库。”
“开库?”
“娘的账册,在库房里锁了六年。孙女儿如今查着了,可要往深处查,得名正言顺。”
老太君沉默着,半晌,说:“名正言顺,我给你。往深处查,是你的事。”
“谢祖母。”
老太君没说话。她看着那半张花押,又看看那本册子,过了许久,才说:“中馈,是你娘当年管过的。”
“是。”
“王氏管了六年。”
“她管了六年。”沈令仪说,“账,也错乱了六年。”
老太君又是一阵沉默。窗外的菊花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明早晨省。”老太君终于说,“你来。”
次日晨省。
寿安堂里,王氏照旧来得早,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沈令薇没来——说是“昨儿在长公主府失了仪,脸上挂不住,病着”。
老太君坐在上首,等人都到齐了,才慢慢开口:“我老了,管不动了。今日有一桩事,当着众人的面,定下来。”
王氏心里一跳,面上还笑着:“母亲有什么吩咐?”
老太君没看她,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推了出去:“中馈,自今日起,归大姑娘。”
满屋寂静。
王氏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僵住。她看着那串钥匙——那是公中的钥匙,她管了六年,六年来进出公账,都是她说了算。如今老太君当着满屋子的仆妇,说给就给了一个丫头片子。
“母亲!”王氏的声音有些尖,“令仪她才及笄,中馈这么大的担子——”
“她娘十五岁就管中馈了。”老太君说,“她娘管得,她管不得?”
王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看着那串钥匙,忽然明白过来——老太君今儿不是商量,是定案。她管了六年的账,六年来公中的银子从她手里过,库房的钥匙从她枕边过,她以为这侯府里,除开老太君,就是她说了算。她忘了,这府里还有一个人,她一直没算清。
沈令仪。
那个丫头片子,什么时候,把老太君的心,拢成了这样?
她下意识伸手,想去够那串钥匙——六年的习惯,钥匙本该落在她手里。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在满屋子人的目光里,僵在半空,抖了起来。
“母亲。”王氏的声音也抖了,“您不能——令仪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她把家败了怎么办——”
“败了,是我沈家的家。”老太君说,“管好了,也是我沈家的脸面。”
王氏的嘴唇哆嗦着,忽然转过脸,直直地看向沈令仪,眼底的假笑剥落下去,露出底下阴恻恻的东西:
“沈令仪,你以为你娘是怎么死的?”
满屋的仆妇屏住了呼吸。青黛的脸白了。外头的风,停了一瞬。廊下的仆妇们低着头,谁也不敢出声——当家夫人和嫡长女当面顶起来,这样的场面,府里多少年没见过了。
沈令仪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也没有怒。她甚至笑了笑——那种笑,像刀出鞘前的一线光:
“我知道。”
王氏僵住了。她看着沈令仪,眼底那点阴恻恻的光,晃了晃,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不敢信。她以为这句话能吓住她——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听人提起自己亲娘的死,总该怕的。可沈令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就那样看着她,像这句话,她等了很久。
“所以我才要这个位子。”沈令仪说,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母亲若是清白,我查完,还给母亲。母亲若是——”
她没说下去。她只是看着王氏,把那句话留在了半空里。
王氏的脸,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够了。”老太君说,“王氏,你回去歇着吧。中馈的事,不必再议。”
王氏僵立了一会儿,霍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寿安堂里,老太君把那串钥匙往前推了推:“拿着。”
沈令仪上前,双手接过钥匙。钥匙在掌心里,凉的,硌着,沉甸甸的。
“谢祖母。”
“别谢。”老太君说,“我等着看,你能把这账,翻成什么样。”
当夜,正房。
王氏坐在灯下,脸色铁青。她从柜底取出一只旧木匣,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锁好,塞回柜底。匣子里有什么,她没让任何人看见。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写完,封好,交给心腹的婆子:“从角门递出去。”
“夫人,递给谁?”
“同源当铺。”王氏说,“东街那家。让他们把东西备好,明早我来取。”
婆子应了一声,揣着信,出了角门。夜色里,那封信转过两条街,消失在东街的方向。
同源当铺。
沈令仪站在东厢的窗边,看正房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串钥匙,指腹在钥匙齿上慢慢抚过——这是公中的钥匙,也是她往后查账的钥匙。她抬起头,看着正房的方向,又想起王氏那句话:你以为你娘是怎么死的。
“我知道。”她轻声说,声音只有她自己听得见,“娘是怎么死的,我早晚要查明白。还有——是谁递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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