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源当铺封了的第七日,沈令仪觉得不对。
说不上哪里不对。东街还是那条东街,茶楼还是那个茶楼,可街口卖炊饼的摊子,换了个人;她常走的那条路,墙根底下,多了两个蹲着晒太阳的汉子。
她站在茶楼二楼,隔着窗子往下看,看了很久,才转身问栓子:“这两日,东街多了几个生面孔?”
栓子挠头:“姑娘也觉着了?小的也瞧见几个。都是生脸,可又不像是做买卖的——做买卖的,眼睛都盯着摊子,那几个人,眼睛都盯着人。”
沈令仪没有接话。
她想起这几日查到的线头:同源当铺的账进了刑部,可当铺经手的货,没断。她让栓子顺着当铺的旧伙计打听过——当铺往年收的好东西,都有个去处,往宫城的方向,经过一条街,落进一扇门。那扇门姓什么,伙计不知道,只知道“门里头的爷,惹不起”。
她又查了旧伙计说的那条街。街不长,一头是东街,一头连着皇城根的夹道。街上没什么铺面,只有一扇常年关着的黑漆门。栓子蹲在街口数了两日,数出那门里进出过什么人:抬食盒的,送东西的,还有一回,一辆青帷小轿,从门里抬出来,往宫城的方向去了。
沈令仪听完,在灯下坐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当铺那扇后门。后门进宫的线,黑漆门进宫的线,两条线,都伸向同一个方向。
她查到这里,有人坐不住了。
“栓子。”她忽然说,“明日起,我出门,你跟着。”
“小的跟着。”
“巷子口那家杂货铺,我让你备的东西,备了?”
“备了。”栓子压着嗓子,“一小包石灰粉,裹在帕子里,还有一截短棍,都搁在杂货铺后头。姑娘的退路,小的也踩好了——出了茶楼往西,第二条巷子,巷子窄,两人并肩过不去,巷尾通西市口的后街。小的在巷尾等着,姑娘一进巷子,小的就把巷口的柴垛推倒,拦一拦。”
沈令仪点了点头。
“姑娘,”栓子忍不住问,“您怎么知道,有人要对您动手?”
“我不知道。”沈令仪说,“可一个人要是查到了别人不想让人查的东西,就得先想好,怎么活过明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袖口里,缝着一个小小的夹层——那里头,放着她贴身的几样东西:参票的誊本,寄存凭据的誊本,还有那方帕子。
“走吧。”她说,“今日再去一趟东街。”
“还去?”栓子急了,“姑娘,您都说有人要动手了——”
“正因为有人要动手,才要去。”沈令仪说,“我缩在府里,他们就不动了?不会。他们会等,等我松懈的那一天。与其让他们挑时候,不如我挑时候。”
栓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劝住。
那包石灰粉,是沈令仪夜里自己裹的。她关着门,把石灰粉倒进帕子里,扎紧口,试了两次:一次是扬出去的方向,一次是撒完能不能立刻跑。青黛在门外看见,吓了一跳,问她做什么,她说:“防身。”
青黛不敢再问,只把那方帕子收进她袖口的夹层里,又替她把夹层的线缝紧了些。
夜里,沈令仪躺下,睁着眼看着帐顶。她不是不怕。重生那一夜,她怕过;血字帕那一夜,她怕过;如今有人要杀她了,她更怕。可她更清楚一件事:怕,拦不住刀。怕完了,该做的还得做。
次日,二人出了侯府,往东街去。
午后的东街,人不少。卖糖人的、卖布头的、拉骆驼的,挤挤挨挨。沈令仪戴了帷帽,走得不快不慢,像寻常出门的女眷。栓子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攥着汗巾——汗巾底下,是那把短棍。
走到当铺旧址门前时,沈令仪的脚步,慢了半拍。
当铺的门板上还贴着封条。封条是新贴的,白纸黑字,还带着浆糊的湿气。可门前的石阶上,坐着一个卖烟的汉子,正低头卷烟,像是坐了许久。
沈令仪的目光,在那汉子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几步,她忽然低声说:“栓子,往西走,走第二条巷子。”
“姑娘?”
“别回头。”沈令仪说,“门口卖烟的,是生面孔。墙角晒太阳的,不见了。”
栓子的手,攥紧了汗巾。
“听着。”沈令仪的声音很平,“等会儿我若快走,你就跑,去巷尾等我。巷口的柴垛,我一进去,你就推倒。”
“姑娘——”
“记住。”沈令仪说,“我不死,你也别死。”
她说完,加快了步子。
身后,脚步声跟了上来。不止一个,是三个。
沈令仪没有回头。她数着步子,走到第二条巷子口,忽然一矮身,闪了进去。
巷子窄,两人并肩过不去。她贴着墙,快步往里走,走了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三个汉子已经追到巷口,为首的那个,腰间鼓鼓囊囊的,别着东西。
她没有停,继续走。走到巷子中段,她站住了——巷尾,有人。
一个穿灰衣的汉子,堵在巷尾,手里握着一把短刀,正看着她。那汉子站得稳,刀握得稳,眼睛也稳——是个老手,不是街面上打架的混混。
沈令仪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一共只备了一包石灰粉,一截短棍。四个人,一把刀在前,三把刀在后。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动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沈令仪站在巷子中间,忽然不动了。她看着巷尾那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三个,忽然说:“四个人。你们主子,倒是舍得。”
没有人答话。巷尾那人握着刀,朝她走过来。
沈令仪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退到墙根,忽然抬手——袖口里那包石灰粉,已经攥在她手里了。她扬手,一把石灰粉朝着巷尾那人撒过去。
石灰粉扬起一片白雾。那人“啊”了一声,捂着眼睛,短刀脱了手,铛啷一声掉在地上。
沈令仪没有去看他。她转身,往巷口跑——巷口那三个,已经堵进来了。
为首的那个,抽出腰间的短刀,朝她逼过来。沈令仪没有停,她直直地朝那人跑过去,跑到跟前,忽然一矮身,从他腋下钻了过去。那人一愣,转身要抓,她已经在三步之外了。
“栓子。”
巷口,栓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柴垛推倒了一半。他一把拽住她:“姑娘,走!”
两人从柴垛的缺口钻出去。身后,那三个汉子追出来,被柴垛绊了一下,慢了一步。
沈令仪跑进西市口的后街。后街窄,两边是住家的后墙。她跑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得很快,已经过了柴垛。
“姑娘,前头!”栓子喊。
前头,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玄色的袍子,背着光。
沈令仪认得那个身影。她心里那口气,忽然松了半口。
“别停。”那人说,“往我这儿来。”
她跑过去。身后,追兵已经到巷口了——为首的那个,看见巷子里站着的人,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人没有动,只抬了抬手。
巷子两边的墙头上,忽然翻下几个人影,玄衣,动作极快。为首的死士刚抽出刀,手腕上就挨了一下,刀脱了手,人已经被按在墙上。第二个死士转身要跑,被从后头赶上来的玄衣人一脚踹在膝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捆了个结实。
从出手到收手,不过几息的功夫。巷子里,只剩下被石灰粉迷了眼的那个,还捂着脸,跪在地上喘气。
沈令仪站在巷子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胳膊上一阵热——她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左袖,已经洇开了一片暗红。方才钻过那人腋下的时候,不知什么时候,被刀划了一道。
“你受伤了。”那人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皮外伤。”沈令仪说。她抬起右手,把袖子撕开一条,看了一眼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她没顾得上管,先蹲下身,去看那几个被按住的死士。
死了两个。活了一个——那个被她石灰粉迷了眼、短刀脱手的,被玄衣人制住了,正跪在地上,喘着气。
沈令仪蹲在他面前,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去翻他的衣襟。
“你做什么?”那人问。
“找东西。”沈令仪说,“刺客身上,都该有来路。”
她从死士怀里摸出一块木牌,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又去翻另一个死士——搜出同样的木牌,一样的大小,一样的纹路。
“三个死士,三块牌子。”她数着,“一样的木头,一样的刻法。同一个主子。”
她说着,又拿起一块牌子,对着光看了看。牌子上那道刻痕,她总觉得眼熟,像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她把三块牌子并排放好,看了很久,才说:“这伙人,不是街面上的。是养出来的。”
那人站在旁边,也看了那几块牌子一眼,没有接话。
她把木牌收好,站起来。左臂的伤口扯了一下,她没吭声,把袖子重新缠紧,打了个结。
那人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忽然说:“你不怕?”
沈令仪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午后的日头照在巷口,他背着光,看不清神色。
“怕。”她说。
“怕还来?”
“怕,所以更得快。”沈令仪说,“慢一步,就是躺着让人收尸。快一步,就是站着数腰牌。”
她没有等他接话,又说:“那个活着的,嘴里,看一看。”
那人看了她一眼,朝旁边的玄衣人点了点头。玄衣人上前,掰开活着的死士的嘴——死士忽然挣了一下,腮帮子一鼓,像咬碎了什么。
“堵住。”那人说。
晚了。死士的嘴角,溢出一线黑血。他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忽然张口,挤出半个含混的音节:
“墙……”
然后,他不动了。
巷子里,静了下来。
沈令仪蹲在死士身边,看着那线黑血,没有说话。
“齿间藏毒。”那人说,“死士的规矩。”
“我知道。”沈令仪说。她站起来,看着那个死士,“他死前,说了一个字。”
“听到了。”
“‘墙’。”沈令仪说,“他为什么说墙?”
那人没有答。他站在巷子里,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这个字,你记着。”
“记着做什么?”
“以后就知道了。”他说,“你查的东西,再往下,会撞到一堵墙。”
沈令仪看着他。她想起他说的“两条线,迟早要撞在一起”,想起当铺后面那扇“门里头的爷惹不起”的门。她忽然明白,她查到的线头,已经伸到了一个她够不着的地方。
“墙是什么?”她问。
“是你我都够不着、但这案子真正输给的那些东西。”他说。
沈令仪没有再问。她把那三块木牌收起来,揣进怀里,说:“这几块牌子,我带走了。”
“带走吧。”那人说,“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沈令仪说,“我认得路。”
她转身,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方才那个‘墙’字——多谢你告诉我。”
“不是告诉。”那人说,“是你自己听见的。”
沈令仪没再说话,走了。
回到侯府,青黛一见她袖口的血,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姑娘!这是怎么了!”
“路上摔了一跤。”沈令仪说,“别声张。去拿药。”
青黛一边哭一边给她上药,手抖得厉害。沈令仪由着她折腾,坐在灯下,把那三块木牌一块一块摆开。
“姑娘,报官吧。”青黛哽咽着,“这京城的治安,还有王法吗——”
“报官,说我被人当街砍了?”沈令仪说,“官府问了,谁干的,我说不上来。只会打草惊蛇。”
“那……那就不查了?”
“查。”沈令仪说,“还要查得更快。”
她顿了顿,又说:“这伤,别让府里知道。明日给老太君请安,就说我着了凉,早些回来。”
青黛应了,又低声问:“姑娘,是王氏——”
“不是王氏。”沈令仪说,“王氏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人。她若派得出死士,当年就不用下毒了。”
青黛想了想,没再问。
木牌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刻痕,像是一个记号。她认不出那记号。可她记得死士临死前那个字——“墙”。
她把这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
墙。他说,是你我都够不着、但这案子真正输给的那些东西。
她想起外祖父的案子——主帅蒙冤,死在狱中,十年没人敢翻。她想起娘买的那两刀兵部旧档纸。她想起那扇“惹不起”的门——她查当铺,查到那里,当晚就有人来杀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忽然笑了一下。
“娘。”她在心里说,“您当年查到这儿的时候,是不是也挨过一刀?”
没有人答她。窗外,天已经黑了。
她查当铺,查到了销赃的线;销赃的线,通着宫墙;宫墙里头,坐着什么人,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能让四个死士当街杀一个侯府姑娘的,不是寻常人家。
她把这笔账,在心里记下了。
她把木牌收好,吹了灯,躺下。
她怕。她真的怕——方才那四个人的刀,不是假的;那线黑血,也不是假的。可她又觉得,怕这个东西,不算坏。
怕,人才会快。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含混的字又浮上来——“墙”。
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她记下了。她查到的每一样东西,最后都会撞上一堵墙;而那堵墙,已经先派了刀来。
她把手伸进枕下,摸到那方帕子。帕角那只云鹤,绣线还平着。
娘当年,也这样摸着帕子睡过吗?
她攥着帕子,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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