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请秦嬷嬷,是在第二日清晨。
秦嬷嬷是母亲的陪房。母亲嫁进沈家那年,秦嬷嬷从沈家跟过来,伺候了母亲十几年。母亲死后,老太君见她孤身一人,收她到身边养老。府里的人都知道,秦嬷嬷的嘴,严得很——母亲的事,她一句也没往外说过。
她没有惊动老太君。她只到老太君院里,说想借秦嬷嬷使半日,替她拆几件旧衣裳的线。老太君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放了人。
秦嬷嬷跟着她回了东厢。老人年纪大了,走路慢,进门先给沈令仪行了礼。沈令仪扶住她,让她坐,又亲自倒了茶,递过去。
“嬷嬷,坐。”沈令仪说,“今儿请您来,不为拆衣裳。有件事,想问您。”
秦嬷嬷端着茶,手有点抖:“姑娘问。”
沈令仪让青黛守了门,屋里只剩两个人。
沈令仪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不是原信——她怕原信有闪失,昨夜照着那半个印痕,描了一张。
“嬷嬷,”她把纸递过去,“您认一认,这个。”
秦嬷嬷放下茶,接过纸。她凑近了看,看了一会儿,手忽然抖得更厉害了。
“这个……”老人抬起头,看着沈令仪,“姑娘,这个哪来的?”
“娘的信匣里。”沈令仪说,“有一封信上,盖着这个。只盖了一半。”
秦嬷嬷没有说话。她把纸握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嬷嬷认得?”沈令仪问。
秦嬷嬷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才摇头:“老奴不认字,也认不得印。可这印上的墨色,老奴认得——和夫人那些信上的,是一样的。”
“信上的墨?”
“夫人收信,收了十几年。那些信,老奴经手过,一封一封,都过了老奴的手。”秦嬷嬷说,“旁的信,墨色是死的;夫人那些信上的墨,有一种凉香,像冰片,闻过一次就忘不掉。”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心里想:是御墨。顾珩说,御墨加了冰片,经年不褪,还有极淡的凉香。
“嬷嬷,”沈令仪问,“那您知道,写信的人是谁吗?”
秦嬷嬷摇头:“夫人没说过。老奴问过一回,夫人说,不该知道的事,不知道也好。”
“您就没再问?”
“没再问。”秦嬷嬷说,“夫人的话,老奴听了一辈子。她说不知道也好,那老奴就不知道。”
沈令仪没有再问。她心里想:娘不让秦嬷嬷知道,是护着秦嬷嬷,也是护着那个人。
秦嬷嬷低下头,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才开口。一开口,就是那一句:
“夫人那时候——”
沈令仪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她娘死了六年,府里已经很少有人提起“夫人那时候”了。只有秦嬷嬷,还记着。
“夫人那时候,年年有信。”秦嬷嬷说,“从不具名,门上不登记。老奴问过夫人,信是谁来的。夫人不说。老奴也就不敢再问。”
“信?”沈令仪问,“那信,是怎么送进来的?”
“送信的小厮,每回来,都在角门外头等。”秦嬷嬷说,“不进门,不递名帖。只把信搁在门房的簸箕底下。老奴去取的时候,那小厮已经走了。”
“那小厮,长什么样?”
秦嬷嬷想了想:“老奴记不清脸。只记得,那小厮腰上,挂着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木雕的鸟笼。”秦嬷嬷说,“巴掌大,雕得很细。老奴头一回见,还当是哪家孩子的玩意儿。”
木雕的鸟笼。
沈令仪的指尖,在茶盏上,轻轻顿了一下。
黑漆门,卯正,递出一只画眉,搁在门槛边,半个时辰,收回去。送信的小厮,腰上挂一个木雕的鸟笼。
是同一条线。
“夫人收了信,”秦嬷嬷还在说,“从不当时看。总要搁一夜,第二天清早,一个人关在屋里看。”
“为什么不当天看?”沈令仪问。
“老奴也问过夫人。”秦嬷嬷说,“夫人说,夜里看了,就睡不着了。”
沈令仪没有说话。
“有一回,信叫雨水打湿了。”秦嬷嬷又说,“夫人拿火盆,一封一封地烤,烤了一下午。老奴说,湿了的纸,字都洇了,还留着做什么。夫人说,纸湿了不要紧,字还在就好。”
“夫人收了信,总要一个人在屋里坐很久。有一回,老奴进去添茶,看见夫人对着信,笑了一下。”
沈令仪看着她。
“老奴问夫人笑什么。”秦嬷嬷说,“夫人说,有人记得她。”
老人说到这里,眼圈红了。她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嬷嬷,”沈令仪放下茶盏,声音很低,“我问您一件事。您别瞒我。”
“姑娘问。”
“我娘,”沈令仪说,“恨他吗?”
秦嬷嬷没有立刻答。她想了很久。
屋里很静。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海棠,吹落了一朵。
过了很久,秦嬷嬷才开口:“夫人说,他是好人。”
沈令仪没有说话。
“夫人说,他是好人。”秦嬷嬷又说了一遍,“可好人做了墙,比坏人还硬。”
“墙?”沈令仪问。
“老奴也问过夫人,什么墙。”秦嬷嬷说,“夫人没有答。夫人只说,墙外头的人,看不见墙里头的冷。”
沈令仪坐在那里,没有动。
墙。
死士临死前,咬出这个字。灰裘老者说,墙里的风,比你想的冷。如今,她娘也说,墙外头的人,看不见墙里头的冷。
她娘知道墙。她娘站在墙外,看着墙里的人。
“夫人恨他吗?”沈令仪又问了一遍,“他说他是好人,可他做了墙。”
“夫人不恨。”秦嬷嬷说,“夫人说,他做墙,是护着墙里的人。”
“那娘,怎么还说他硬?”
秦嬷嬷想了很久,才说:“夫人说,墙隔开的,不只是坏人。有时候,墙隔开的,是自己人。”
沈令仪没有再问。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墙隔开的,不只是坏人。
他做了墙,护着娘,也隔开了娘。娘站在墙外,看着墙里的他,看了十几年。
“嬷嬷,”沈令仪的声音,更低了,“我娘咽气那晚,您还记得吗?”
秦嬷嬷的手,抖了一下。
“老奴记得。”她说,“一辈子都记得。”
“那晚,”沈令仪问,“窗外有人吗?”
秦嬷嬷没有立刻答。她看着沈令仪,看了很久,才说:“夫人咽气那晚,雪下得很大。老奴守着夫人,听见窗外有人站着——站了一夜,没有走。”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走?”
“天快亮的时候,老奴开门看过。”秦嬷嬷说,“雪地上,有两行脚印,一行是来的,一行是去的。脚印边上,落了一肩的雪——是有人站着,站了很久,雪落了满肩,又走了。”
“他是来的时候,落了满肩的雪?”沈令仪问。
“不是。”秦嬷嬷说,“他来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老奴看见脚印边,有一圈雪,被站化了——那是人站着,站了一夜,脚底的热气,把雪融开了一圈。”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娘咽气那晚,那个人,站在窗外,站了一夜。雪落了满肩。他没有进来。
“他为什么不进来?”沈令仪问。
“夫人咽气那晚,醒过一回。”秦嬷嬷说,“夫人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老奴顺着看过去——窗外没有人影,只有雪。”
“窗外没人?”沈令仪问。
“老奴也说,窗外没人。”秦嬷嬷说,“可夫人一直看着。看了一会儿,夫人说:他来了。”
“娘知道他在?”
“夫人说,他在。他站在那儿。”秦嬷嬷说,“老奴不信,后来开门看——雪地上,果然有脚印。”
沈令仪的指尖,凉了。
“夫人拉着老奴的手,说:别让他进来。他进来了,就走不了了。”
她娘不让那个人进来。她娘说,他进来了,就走不了了。
她娘到死,都在护着他。
“后来呢?”沈令仪问,“他走了吗?”
“天亮了,他就走了。”秦嬷嬷说,“老奴再开门看,人已经不在了。只留下一圈融化的雪,和一地脚印。”
“后来,他还来过吗?”沈令仪问。
秦嬷嬷没有立刻答。过了很久,她才说:“年年夫人的忌日,东厢后墙外头,都有脚印。老奴没敢跟人说。”
“年年都有?”
“年年都有。”秦嬷嬷说,“有时候是雪天,有时候是雨天。脚印都一样——站着,站了一夜,又走了。”
“这几年,还有吗?”
“还有。”秦嬷嬷说,“去年冬天,还有。”
沈令仪没有再问。
她坐了一会儿,起身,给秦嬷嬷续了茶。老人端着茶,喝了一口,才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帕子包着的小包。
秦嬷嬷先看了看门口,才从怀里,慢慢摸出那个帕子包。老人手抖着,把帕子包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松手。
“姑娘,”秦嬷嬷说,“这个是夫人临终前,塞给老奴的。老奴揣了六年。夜里睡不着,就摸一摸,怕丢了。”
沈令仪伸手,接过那个帕子包。帕子是旧的,洗得发白。
“什么?”
“夫人说,等姑娘‘开始问’的那天,给她。”秦嬷嬷说,“老奴一直收着。收了好几年,也没敢动。”
沈令仪看着那个帕子包,没有动。
“夫人怎么知道,姑娘会开始问?”她问。
秦嬷嬷想了想,说:“夫人没说。夫人只说,姑娘像她。”
“像她?”
“夫人说,姑娘像她,早晚会问的。”秦嬷嬷说,“老奴那时候不懂。如今懂了——夫人自己就是那样的人,她知道自己女儿,也会是那样的人。”
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娘和写信人一样,都在等她开始问。她娘留了这把钥匙,等着这一天。
“夫人说,”秦嬷嬷又说,“姑娘要是哪天,开始问她的旧事了,就把这个给姑娘。”
沈令仪伸手,拿过那个帕子包。帕子是旧的,洗得发白,打着一个小结。她慢慢打开——里面是一把钥匙。
铜的,小小的,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摩挲过许多回。
“钥匙?”沈令仪问,“开什么的?”
“夫人没说。”秦嬷嬷说,“夫人只说,在东厢。姑娘的东西,姑娘自己知道。”
沈令仪把钥匙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东厢。她娘的东西。她娘说,她开始问的那天,就知道这把钥匙开什么。
她娘也在等她开始问。
“嬷嬷,”沈令仪把钥匙收进怀里,又给秦嬷嬷续了茶,“您辛苦了。这几日,您先歇着。今儿问您的这些,您不必往外说。”
“老奴知道。”秦嬷嬷说,“夫人的事,老奴守了一辈子了。”
沈令仪送她到院门口。老人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姑娘,”秦嬷嬷说,“老奴想起一件事。”
“您说。”
“夫人当年,也像姑娘这样,问过老奴一句。”秦嬷嬷说,“夫人问:嬷嬷,你说,墙里头的人,冷不冷?”
沈令仪看着她。
“老奴说,冷。”秦嬷嬷说,“夫人说:冷,就对了。他做墙,不是为了自己暖和。”
秦嬷嬷说完,颤巍巍地走了。
沈令仪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
她娘问过墙里头的人冷不冷。她娘到死,都在想着墙里的人。
她忽然懂了什么,又说不出来。
秦嬷嬷走后,沈令仪一个人,在东厢站了很久。
她去了小库房。小库房的锁,是老太君给她的那把钥匙开的——娘生前的小库房,封了六年,如今归她管。她站在库房当中,看着脚下的青砖地。
娘说,姑娘自己知道。
她真的知道吗?
她蹲下来,手指,一块一块,敲过脚下的青砖。
有一块,声音是空的。
她停住了。
她没有撬那块砖。她站起来,把那块空砖,又用脚踩了踩,踩实了,退了出去。
她不是不想看。她是想先把这件事想清楚——暗格里藏着什么,她还不知道。她不能慌。她得等自己手稳了,再来开。
娘藏的东西,她明天再看。
她锁了小库房的门,站在门口,握着那把钥匙。钥匙被她握了一路,已经温热了。
“娘,”她低声说,“我像您。可这盘棋,我比您下得响。”
夜里,她把钥匙放在枕下。黑暗里,她睁着眼,想着小库房地上那块空砖。
娘在暗格里,藏着什么?私记?账本?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娘留了一句“姑娘自己知道”——她在等她来。
她握着那把钥匙,在心里说:娘,我开始了。您藏的东西,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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