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珩查那批纸,查了五日。
头一日,他让人把内府纸局的领用簿,整个抬进了书房。纸局造御用批,一年出不了几刀,刀刀有数。领用簿堆起来,厚厚几大册,从先帝朝记到如今,领的人、领的印、领去做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让旁人碰。他一册一册,自己翻。
他先比对信纸。沈茹娘那匣信,他验过纸——是御用批,纸面有极细的帘纹,是纸局特有的织法,仿不出来。他拿那页信纸,对着窗,一寸一寸地看。帘纹极细,光线里才看得清。他把那几页信的帘纹,同领用簿后头附的纸样,一张一张对过去——对上了。
那批纸,出自纸局某一年出的一整刀。
刀是整刀出的,领的人却只有一个。顾珩把那一页前后几十页,一并翻过去——领御用批的,宫里各处都有,印有大有小,有内府的、有司礼监的、有各殿的。他一页一页排过去,把那些印都排开——只有一方私印,年年领,年年那几刀,簿上只写两个字:自用。
顾珩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算了一笔账:一年几刀御用批,一封信用几页纸——那几刀纸,够写十几封信。
沈茹娘一年收的信,也是十几封。
他翻到那一页,看见领用印鉴——一方私印,年年同一个人领,年年同一方印。
印上两个字:墨棠。
顾珩把这两个字,在纸上写下来,看了很久。
墨棠。
他让人去查。内廷旧档里,有这个名字——先帝朝司礼监掌印,墨棠。做过先帝跟前的人,管过户部银钱的稽查,后来以疾乞归,一退就是十几年。旧档里没写他得的什么病。旧档里记着他退养的地方——槐树斜街,黑漆门。
退养的人,年年领内府御用批。
顾珩又让人翻他退养后的旧档。退养十几年,旧档里干干净净——没有出入记录,没有朝贺记录,连年节赏赐的单子,都没有他的名字。像是从内廷里,凭空消失了。
只有纸局领用簿里,年年那一方印。
一个退养的人,别处都查不到,只有纸局这一页,年年有他。
顾珩把笔搁下,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动。
他心里算了一笔:一个人,退养了十几年,年年领一刀御用批,年年写信,写给同一个深宅妇人。
他图什么?
顾珩想不出。他见过为名、为利、为权写信的人——没见过这样写信的。
顾珩合上旧档,没有立刻说话。
纸局领用簿,从十年前起,那一页就成了空白。不是没记——是被人抹了。
顾珩起初只当是漏记。他翻到那一页,见整页都空着,与前后满当当的笔迹一对照,便觉出不对。他凑近了,拿指腹在纸面上摸——那一页的纸,比旁页薄了一层,摸上去有一层极淡的毛边。
是有人拿细砂纸,把那几行字,磨掉了。
磨得很干净,连墨痕都处理过,不凑近了细看,看不出来。
有人在那一年,把墨棠的领用记录,一笔一笔,都磨掉了。
顾珩把簿子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在查纸,有人也在擦纸。他查到了墨棠——擦纸的那个人,比他还早十年,就知道墨棠了。
擦纸的人,磨得那么仔细,那么干净——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那几年。
他知道有人在查了。他等着看,那人查到了哪一步。
顾珩没有瞒沈令仪。
第三日,他把她请进书房,把那方印的拓样,推到她面前。
“墨棠。”他说。
沈令仪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她看了很久,没有接话。
顾珩没有催她。他站在窗边,把领用簿里那一页的空白,指给她看:“近十年的领用记录,都被人抹了。抹得很干净。”
沈令仪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
“有人比我们早十年,就在替他擦这些。”顾珩说。
沈令仪没有说话。她伸手,指尖轻轻划过那方印的拓样——墨棠。墨,棠。
她忽然笑了一下。
顾珩看过去。她低着头,笑得很轻,像是有一样东西,忽然在心里落了地。
他见过她很多种笑——算计的时候,成竹在胸的时候,拿话堵人的时候。他没有见过这一种。
这一种笑,像是认出了一个人。
他从前以为,她心里只有账本和棋局。如今他知道——她心里也有一个人,占了很大一块地方。
“原来是他。”沈令仪说。
“你见过他?”
“见过。”沈令仪说,“西街茶肆。灰裘老者,墨玉扳指,手边搁着一只鸟笼。”
顾珩没有说话。
“他说,你娘是个聪明人。”沈令仪说,“他说,让三路,是他教我娘的手艺。”
她顿了顿,又说:“我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我只当他是娘的故人。如今才知道——他给娘写了十几年的信。他教娘下棋。他站在黑漆门里,替娘挡了一辈子。”
“他就在我面前,”她说,“说过,你娘是个聪明人。”
顾珩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低着头,把拓样看了又看,忽然又说了一句:“他是写信的人。”
“墨写的海棠。”沈令仪说,“他连名字,都是她的花。”
顾珩没有说话。
他想起她院里的西府海棠。她说过,那是她娘的花。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笑——那个灰裘老者,姓墨名棠,写出来是“墨棠”,读出来,是“她的海棠”。
“娘院里的西府海棠,娘死后,被人挪走了。”沈令仪说,“我迁回来了。”
“他把名字,起成她的花。”她轻声说,“娘却不知道,她的海棠,年年有人替她记着开。”
“他教过你娘下棋。”顾珩说。
“教过。”沈令仪说,“让三路,就是他的手艺。”
顾珩点点头,没有再接话。
沈令仪把拓样收起来,问他:“你查到了名字,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名压不住他。”顾珩说。
沈令仪看着他。
“墨棠是先帝朝司礼监掌印,退养十几年。”顾珩说,“这种人,名号压不住。你拿他的名字去压他,他连门都不会开。”
“那怎么让他出来?”
“让他自己走出来。”顾珩说,“内廷旧人的体面,别人递不进去。只有他自己想出来,才会出来。”
沈令仪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等得起的。他退了十几年,养在门里,不急。”
“他不急。”顾珩说,“可我们急。我打算试他一下。”
“怎么试?”
顾珩没有答。他转身,从案上取过两封信——沈茹娘的信。他挑的,是最要紧的两封:一封是案发前写的那封“墙里头的风要起了”,一封是娘出生那年写的那封“你女儿若有一日翻旧账”。
“这两封信,递进官卷,送进槐树斜街。”顾珩说,“他若是墨棠,他认得这些纸,认得这些字。他若看了,会有动静。”
沈令仪看着那两封信,看了很久。
“他会看吗?”她问。
“不知道。”顾珩说,“试了才知道。”
“他会认的。”沈令仪说。
顾珩看过去。
“那纸,是他领的;那字,是他写的。”沈令仪说,“他闭着眼,也认得自己的字。”
“你信他认得出?”
“信。”沈令仪说,“他给娘写了十几年信。写的人,闭着眼,都认得自己的字。”
顾珩没有再问。他伸手,把那两封信,收起来,夹进官卷。
信递了出去。
顾珩把两封信,夹进送往槐树斜街那片坊里的官卷。那片坊,归内廷杂务处管,官卷日日都要过那道门。他不动声色,只等回音。
沈令仪等了三日。
第一日,没有动静。第二日,没有动静。第三日傍晚,顾珩派人来请她——信,退回来了。
沈令仪走进书房,一眼就看见那两封信,原封不动,搁在案上。
顾珩站在案边,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回事?”沈令仪问。
“原路退回。”顾珩说,“连王府的号簿都没过。”
“号簿上没记?”
“没记。”顾珩说,“那卷官卷,进出如常,没有任何人动过。”
沈令仪看着那两封信,心里明白了——官卷没有动过,信却退回来了。
那信,根本没走官卷。
是门里的人,从门缝里,把信递了回来。
他接住了信。他知道信来了。他没有拆,也没有看——他把信,原样退了回来。
沈令仪拿起那封信,翻过来看。信封上没有字,没有拆过的痕迹。封口的蜡,还是递出去时点的。
他连看都没有看。
沈令仪把信放下,没有说话。
顾珩看着她,说:“他不接。”
“他不看。”沈令仪说,“他知道是谁递的。他不看,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看见了。”
顾珩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门封了。”
“封了。”沈令仪说。
“他退了信,门里就再拿不到东西了。”顾珩说。
沈令仪看着那两封信,没有接话。过了很久,她才说:“他没拦我们。”
顾珩看过去。
“他拦过吗?”沈令仪说,“他把信退了,可他没拦我们查。他若真要把门封死,不会只退两封信。”
顾珩没有说话。
“他知道我们在查。”沈令仪说,“他接了信,又退了信——他是告诉我们:他知道,他不掺和,可他也没拦。”
“那他图什么?”顾珩问。
沈令仪想了想,说:“他等着。他退了十几年,等一个人来问。他不出来,也不拦——他在等那个人,自己走进来。”
屋里静了。窗外,天色暗下来。
沈令仪站在案边,看着那两封退回来的信,看了很久。
“他怕的不是我们查他。”她忽然说。
顾珩看过去。
“他怕的是,他看了信,就会想出来。”沈令仪说,“他等了十几年,把自己养在门里,一步不出。他知道,他要是看了这两封信,他就坐不住了。”
“看了信,就想起来。”她又说,“他想了十几年,不敢想。他把信退了,是怕自己想。他把门封了,也是怕自己想。”
顾珩没有说话。
他见过很多人不敢看信——怕看的是坏消息,怕看的是欠条,怕看的是旧账。可她说的不是。她说的是——他怕想一个人。
她懂那个人。
顾珩没有说话。他看着沈令仪——她看着那两封信,目光里有一样东西,他从前没见过。
“所以他不看。”沈令仪说,“他把门封了,也把自己封在里头。他怕他自己。”
顾珩走到她身边,同她一起看着那两封信。
“他不出来,怎么办?”他问。
“等着。”沈令仪说。
“等多久?”
“等到他自己想出来。”沈令仪说,“他等的那个人,一直在等他。他迟早会坐不住的。”
她伸手,把两封信收起来,贴身放好。
“门封了,就从门缝里等。”她说,“他不出来,我们就在门外等着。他会出来的。”
顾珩没有反驳。
他看着她收好信,心里想:她说这话的时候,不像是在说服他。她像在说服自己——她信她娘等的那个人,会出来。
她走后,顾珩一个人在书房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见过哪家姑娘,这样信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她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她只见过他写的字,他教过她娘的棋,他替她娘挡过的事。她信他。
与其说信他,不如说,她信她娘。
顾珩把那方印的拓样,收进匣子里,锁好。
夜里,沈令仪把那两封信,重新放回信匣。
她合上匣子,指尖在匣盖上,停了一下。
墨棠。
墨写的海棠。
她忽然想:娘当年站在黑漆门前,门里的人请她进去喝茶。娘喝过他的茶,听过他问“你想好了”。娘信他。
如今,她也要信他一次。
她吹了灯,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
她想,娘等了他一辈子。娘到死,都在等门里的人出来。
娘教了她那么多,教她下棋,教她让三路,教她怎么在输局里站着——娘没有教过她等。
可娘自己,等了一辈子。
她如今才知道,等,也是一门手艺。
她在黑暗里,低声说:
“娘,您等的那个人,我替您看着了。他不出来,我就替他守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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