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召是清晨到的。
传旨的内侍,站在侯府门前,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召沈氏女令仪,并摄政王,并槐树斜街墨氏,御前问话。”
沈令仪接了旨,没有多问。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没有戴首饰。出门时,青黛要给她系披风,她摆了摆手:“今日不冷。”
青黛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姑娘,当心。”
“嗯。”她说。
她坐在车里,一路没有说话。她掀开一角车帘,看着长街。街上的摊贩照常开张,卖豆腐的、卖饴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知道,今日御前,要问的是一桩十年的旧案。
她放下车帘。
到宫门,她下车。宫门外,停着一辆玄色马车——顾珩的。还有一辆青布小车,不起眼,停在角落里。车旁立着一个老仆,低着头。
她看了一眼那辆青布小车,心里想:他来了。他梳了妆,来了。
她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两边是朱红的宫墙,高得看不见天。她走在其间,忽然想起那夜,他隔着窗说的那个字:墙。
她心里想:原来这就是墙。她走了这么多年,今日,走进来了。
殿外,她在阶下候旨。日头一点点升起来。她站着,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那夜他站在她窗外,也是这么站着的。站了一夜。
今日,轮到她了。
大殿上,人不多。
御座居中,老皇帝坐在上面,穿着常服,看不出年纪。他面前摊着一卷旧档,手边搁着一盏茶。
殿下站着顾珩。顾珩身边,站着她。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皇帝。她心里想:这就是那天,朱批“沈氏旧信,附卷为证”的人。他认得墨棠的字。他不想提。
殿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她回头,看见他。
墨棠。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的深灰袍子,头发梳得齐整,用一根旧木簪绾着。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到丹墀下,跪下,叩首。
“老奴墨棠,叩见陛下。”
满殿,静了一瞬。
沈令仪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背影,看了很久。她想:他昨日说,他要梳妆。他今日,干干净净地来了。
老皇帝没有立刻叫起。
他看了墨棠很久,才开口:“起来吧。”
墨棠没有起来。他伏在地上,说:“老奴有罪,不敢起。”
老皇帝的手,按在案上,没有动。
“你认什么罪?”他问。
“老奴认压案之罪。”墨棠说。
满殿,又静了一瞬。
沈令仪看着丹墀下的他,没有说话。
她心里想:他认了。他第一句话,就是认压案。他没有替自己辩一句。
“你压的是谁的案?”老皇帝问。
“沈老将军军饷一案。”墨棠说,“先帝在时,老奴奉命压案。压了十年。”
殿上,静得能听见漏声。
沈令仪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她心里想:他认了。当着皇帝的面,他认了。他压了我外祖父的案子,压了十年。
“你认压案,”老皇帝说,“你可知,压案也是罪?”
“知罪。”墨棠说。
“那你今日来,是来认罪的?”老皇帝问。
墨棠伏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
“老奴来,是来认罪的。”他说,“也是来翻案的。”
满殿,哗然。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交换眼色。御座上的老皇帝,没有动。他按了按眉心,问:“你要翻什么案?”
墨棠抬起头。
他伏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军饷案,不是老奴做的。”
满殿,又静了。
“压案的是老奴,做案的不是老奴。”墨棠说,“做案的人,是安国公。”
殿上,安国公的脸,白了一瞬。
他站出来,袍角一掀,跪倒:“陛下明鉴,老臣与沈家无冤无仇,何来做案一说。这老奴,是攀咬。”
老皇帝没有理他。他看着墨棠,问:“你说做案的是安国公,可有凭据?”
墨棠伏地,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上,所有人都在等他。
他开口,声音更低了:
“先帝……知道。”
满殿,死寂。
连议论声,都没有了。
沈令仪站在那里,看着丹墀下的他。
她忽然想起,御座上这位皇帝,当年看到那两封信的时候,没有问过写信人是谁。他不是不知道。他是早就知道。
她心里想:先帝知道。这四个字,比任何凭据都重。先帝知道——做案的是谁,压案的是谁,先帝都知道。
老皇帝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他按了按眉心,问:“先帝知道,可有凭据?”
墨棠伏地,一字一句:
“有。内廷库,先帝手书。老奴掌钥三十年。”
殿上,安国公的脸,彻底白了。
他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他身后,几个官员,脸色也不好看。有人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安国公自己,却慢慢抬起头,看了墨棠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慌。他像一棵老树,根扎得深。
沈令仪看在眼里,心里想:他还有底牌。他若慌,倒好办。他不慌,才难办。
沈令仪看着丹墀下那个伏着的苍老背影,看了很久。
她忽然明白,母亲为什么不恨他。
他护了她们母女十年。他压了外祖父的案子十年。他一身两任,一边还恩,一边尽忠。他把这两件事,拧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拧了一辈子。
母亲知道。母亲什么都知道。
母亲不恨他。
恨一堵墙,太累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想:娘,您当年看着这道墙,心里是什么滋味。您到死,都没有恨过他。您是太累了,还是太懂了。
殿上,老皇帝沉默了。
他看了墨棠很久,才问:“内廷库,先帝手书——你掌钥三十年,可曾见过那封手书?”
“见过。”墨棠说,“先帝亲笔,封在内廷库最深处。老奴掌钥三十年,只看过一次。”
“什么时候看的?”
“沈将军案发那年。”墨棠说,“先帝召老奴入内廷库,亲示此信。先帝说——此案,到此为止。”
老皇帝没有接话。
殿上,静了很久。
“先帝说,到此为止。”老皇帝慢慢地说,“你便压了十年。”
“老奴知罪。”墨棠说。
“你若知罪,”老皇帝说,“今日为何又翻出来?”
墨棠伏地,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有人,替沈家把案子,翻到了这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令仪。
沈令仪站在那里,没有动。
“老奴压了一辈子,没压住。”墨棠说,“是臣女把案子,翻到了御前。”
老皇帝的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
“沈氏女,”他说,“你为你母鸣冤,为你外祖父鸣冤——你可有话说?”
沈令仪上前一步,跪下。
“回陛下,”她说,“臣女有。”
“说。”
“臣女母亲沈茹娘,为侯府继室王氏所害。”沈令仪说,“血字帕、验毒文书、毒参当票、私库药材册,已呈大理寺,王氏已下狱。”
老皇帝没有接话。
“臣女外祖父沈老将军,蒙冤十年。”沈令仪说,“臣女翻旧档,查旧仆,探旧案——今日,臣女只求一件事。”
“求什么?”
“求陛下,开内廷库。”沈令仪说,“先帝手书在库中,请陛下亲验。”
殿上,又静了。
老皇帝看着殿下跪着的她,看了很久。
“你可知道,”他说,“开内廷库,翻先帝旧档,是什么分量?”
“知道。”沈令仪说。
“你知道,还要求?”
“臣女外祖父,是冤的。”沈令仪说,“臣女母亲,是冤的。臣女既然查到了这一步,就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老皇帝没有接话。
他看了她很久,又看了顾珩一眼。
顾珩站在那里,没有动。他像一棵树,站得稳。
老皇帝收回目光,说:“传旨——”
满殿的人,都竖起耳朵。
“内廷库,明日开库。”老皇帝说,“朕亲验先帝手书。”
殿上,安国公一党的脸,都白了。
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衣袖,把话咽了回去。
老皇帝没有看他们。他起身,走了。
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墨棠,你掌钥三十年。明日,你随朕进库。”
墨棠伏地,叩首:“老奴遵旨。”
殿上的人,渐渐散了。
沈令仪起身,站在那里,看着丹墀。她看见墨棠还伏着,没有起来。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墨棠才慢慢直起身。
他没有看她。他看着殿门外的天,说:“你娘,当年也站在这里过。”
沈令仪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来过?”
“来过一回。”墨棠说,“那一年,她十八。她站在这里,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墨棠沉默了一会儿。
“她问——”墨棠说,“这墙,能不能拆。”
沈令仪没有说话。
“我没有答。”墨棠说,“她也没有再问。她转身走了。从那以后,她再没进过宫。”
沈令仪站在他身边,看着殿门外的天。
她心里想:娘问过。娘十八岁就问过。娘问他,这墙能不能拆。他没答。娘再没问过。
娘十八岁问的时候,是站在墙外头问的。她今日问的时候,是站在墙里头问的。
娘没等到答案。她等到了——她等到的,是明日开库。
“今日,”她说,“我替娘问了。”
墨棠没有接话。
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他站在那里,背有些驼,却站得稳。
“你比你娘强。”他说,“你娘问了一次,就没再问。你问了十年,问到了这里。”
沈令仪没有接话。
她心里想:我不是比娘强。我是比娘,多活了一辈子。
她转身,要走。
墨棠在她身后,忽然开口:“明日开库,你可知道,拦你的,未必是安国公。”
沈令仪停住脚步。
“是谁?”她问。
墨棠没有答。他看着宫墙,说:“你明日,就知道了。”
沈令仪没有回头,走出了大殿。
宫门外,顾珩在等她。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明日开库。”她说。
“嗯。”顾珩说。
“他说,拦我的,未必是安国公。”沈令仪说。
顾珩没有接话。他看了她一会儿,才说:“我陪你进去。”
沈令仪没有接话。
她上了车。车帘落下的时候,她看见墨棠还站在殿门口,看着这边。他看了她很久,才转身,慢慢走了。
她放下车帘,心里想:娘,您问过的那个问题,我替您,又问了一遍。这一次,我不走了。
她忽然又想:他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他看她的眼神,像当年看娘。
她没有再想下去。
当夜,宫里传出话来。
沈令仪刚回到侯府,青黛就迎上来,低声说:“姑娘,宫里来人了。”
“什么事?”
“是太后宫里的话。”青黛说,“太后娘娘听说要开内廷库,让人传话给陛下——掌档的林嬷嬷说,按例,先帝朝旧档,未得当朝天子亲谕,不得擅开。”
沈令仪的手,在袖中,停了一下。
“林嬷嬷?”她问。
“是。”青黛说,“是太后身边最老的掌事女官。先帝朝内廷旧档,都归她掌钥。”
沈令仪没有接话。
她站在堂屋里,看着门外。夜已经深了。宫墙的方向,黑沉沉的,看不见一点灯火。
她心里想:压案双柱。墨棠压案,靠先帝御口。林嬷嬷压档,靠按例两个字。
御口是软的,可以翻。按例是硬的,翻不动。
墨棠替沈家翻了十年,翻到御前。林嬷嬷守着按例两个字,能把三十年的旧档,关在库里。
她忽然明白,明日开库,拦在门口的,不是安国公,是这一句按例。
墨棠说的那句话,应验了。拦她的,未必是安国公。
“墙”的全貌,她今日,才看清楚。
她转身,回了屋。
她坐在灯下,把那对香囊,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上。
她看了它很久。
她心里想:娘,您说的墙,不是一个人。是这满殿的人,是三十年的旧档,是太后宫里,那位掌档的林嬷嬷。
她伸手,慢慢抚过那朵并蒂海棠。
“墙要拆,”她低声说,“得一块砖,一块砖地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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