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 二 章 借 牛 记

九月初，坳里开始有人翻地。

沈穗的半亩碱地被她改了一春，如今土色已经从灰白转成灰黄，抓一把在手里，能攥成团，不散。她知道这是地"活"了的第一个信号——碱土抓不成团，一松手就散成面。

可地活了，没人耕。

王婶家的老牛"黑妞"十六岁了，牙口全掉，拉着犁走二十步就得歇一歇，喘得像风箱。沈穗算过：一头牛一日可耕三亩，一个人一日可耕一分。六户人家加起来二十来亩地，靠人手刨，刨到清明也刨不完。

"借牛。"她对王婶说。

王婶愣了："借谁的牛？"

"赵家坳东头，陈老汉家。他家两头壮牛，去年牛犊卖了，闲着一头。"

"那得多少钱？"

沈穗翻开账本。

牛工折算

一牛一日　耕三亩　＝　人工三十个

借牛一日　市价　粮三升　或　钱五十文

我出：腌菜二十斤　＝　市价一百文　≈　牛工两日

——

以菜换牛工，不出现钱。

"我拿腌菜去换。"沈穗说，"二十斤腌菜，换两头牛耕两日。陈老汉家人口多，咸菜消耗大，他舍得。"

王婶想了半天，一拍大腿："二十斤太多了！市价五文一斤，一百文呢，够请两次牛了。"

"二十斤不多。"沈穗把账本合上，"请牛是花钱，换牛是换手。他欠我一份人情，我欠他一份口味。人情能再来，口味记不住。下回他还想要我的菜，就还得借我的牛。"

——

她当天就去了陈家。

陈老汉是个黑瘦的老头，左眼有点糊，正蹲在牛棚前给牛刷毛。听完她的来意，他先"呸"了一声。

"沈家坳的寡妇？我听过你。你那腌菜，我嚼过赵家那假的，酸得倒牙。"

"赵家那是假的。"沈穗把肩上的坛子放下，掀开泥封。

"啵。"

陈老汉的糊眼眯了一下。

她取出一棵，递过去。陈老汉咬了一口，嚼了三下，没说话，又嚼了三下。

"脆。"他说。

"脆是揉出来的。"

"甜。"

"甜是压出来的。水出尽了，甜味才留得住。"

陈老汉把菜梗上的水珠舔了舔，把剩下的半棵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

"二十斤。"他说，"两头牛，耕两日。后日清早来牵。"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他把那半棵菜梗也嚼了，"对了，我那小儿子在镇上念书，嘴刁，吃惯了咸的。你那菜，能不能多给我五斤？"

沈穗笑了。

"二十五斤。"她说，"牛多耕半日。"

——

后日清早，两头壮牛真的来了。赶牛的是陈老汉的二儿子，十六七岁，话不多，一鞭子下去，牛就走。

坳里的人都出来了。六户人家，二十亩地，两头牛，两天。

沈穗站在自己的半亩地头，看着犁头翻起第一道土浪。土是灰黄的，浪花底下却翻出一层白——返碱。头一年改好的地，第二年春天还会返一次碱，这是逃不掉的。

她蹲下去，抓起一把，闻了闻。

"草木灰。"她对跟在身后的禾说，"去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一筐。"

禾跑去了。一会儿，他拎着个小筐回来，筐里灰还热。

"娘，为什么又要灰？"

"地跟人一样。"沈穗把灰撒进犁沟，"去年饿过一回，今年春天还会饿。得再喂它一次。"

——

牛耕到晌午，禾坐在田埂上数犁沟。数到第七十条，他忽然抬头。

"娘，"他说，"牛走得比水车慢。"

沈穗"噗"地笑了。

"牛走得慢，"她说，"可牛不走，这地就一辈子是硬的。"

牛在前面走，禾在后面数。沈穗在最后撒灰。

王婶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穗丫头，要是坳里有个碾坊就好了。碾米、磨豆、榨油，都不用挑到镇上去。"

沈穗的手顿了一下。

"碾坊要有水。"她说。

"我们有溪。"

"溪的水，不够冲碾。"沈穗抬头看了看西头的山口，"得有落差。落差……得有人会算。"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天夜里，她在账本上添了一行，写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九月十二　牛工两日　耕二十亩　出腌菜二十五斤

陈老汉　欠人情一笔　还期：下次他要菜的时候

——

坳西头溪口，落差约三尺。可设碾。

写完了，她吹熄灯，出去听水车。

吱呀。吱呀。

禾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颗竹蜻蜓。竹翅膀上，有一道新磨的痕——是程砺昨日在院里，就着月光给他磨的。

沈穗坐在门槛上，想了一会儿碾坊的事，又想了一会儿程砺脚踝上那道旧疤。

水车还在转。

地不渴，人就不慌。

章末钩子：春耕后第七日，溪水忽然减了三成。程砺站在溪口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只说了一句话："上游有人在截水。"而与此同时，里正敲开了沈穗的院门——义仓开仓放粮，条件是"借一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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