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因果价

道士走后半个月，沈不欠把这一局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捋账是他上辈子的习惯。做风控那几年，每出一次险，他都要写份报告，把怎么出的事、谁的责任、下次怎么堵，拆成一条一条。报告没人爱看，他写了三年。写到后来，公司倒闭潮里，他们部门一个人都没裁。

这一局的账不复杂。成本：两年寿元，三天装死，半宿布局。收益：命保住了，债主的画像摸清了，金丹散修，行事温和，讲效率，不留恋。外加两条用命换来的规矩：债主靠线索追人，线索断了，信息差就能拖住他；线头引向别处，债主自会去咬新的钩。

转嫁给王屠户那笔，他认了，记账上。

沈不欠用炭条把账目写在墙上，端详一会儿，在最底下添了半句：

【转嫁出去的债，也是债。记在心里，不记在账上。】

写完拍拍手上的灰，他正准备去劈柴，识海深处忽然响起久违的算盘声。

【检测到客户完成开局债务周旋，无赖账记录。】

【客户评级提升：由"试营业"转为"正式客户"。】

【解锁新功能：估值。】

沈不欠一愣。还有功能？这铺子像间越翻越深的旧仓库，推开一扇门，后头还有一扇。

【估值：本铺立足之本。掌柜之眼，可观万物因果。】

【凡世间之物，皆有其"因"，亦有其"价"。因是它与这世间一切纠葛的线头，价是这些线头拧成的分量。】

【使用方法：凝神，注目一物。心中默念：当。】

沈不欠放下柴刀，环顾柴房。

目光落在墙角那口破锅上，药堂淘汰下来的，锅底漏了个洞，他捡回来煮过粥。

凝神，默念：当。

一行小字浮在锅上，只有他看得见：

【物件：凡铁破锅。因果价：三钱（注：沾过三百人的药气，聊胜于无）。实用价值：煮粥，漏。掌柜建议：扔了。】

沈不欠嘴角一抽。连锅都嫌弃他穷。

他又看向草堆。

【物件：陈草一堆。因果价：无。实用价值：藏人。掌柜建议：留着，你用得上。】

沈不欠："……"

行吧，算它有眼光。

真正让他心里一紧的，是那枚铜钱。

他把目光投向贴身的钱袋。铜钱在掌心排开，"当"字默念下去，一排"一文""一文"的灰字里，最旧的那一枚上，字迹忽然变了：

【物件：大黎通宝一枚（前朝所铸）。因果价：一贯。实用价值：可收藏。掌柜建议：别花，攒着……它比你值钱。】

沈不欠盯着那枚最不起眼的铜钱，看了足足十息。

三年前发月例发的。三年，他数过它无数遍，擦过，咬过，拿它换过两回咸菜，从没看出任何不同。它肚子里，藏着前朝的东西，因果价一贯，是他全部身家的三倍。

他想起月底账房抹零头的时候，哪天手一松，把它当火耗抹了出去……

后背一层汗。

他把那枚铜钱单独用红绳穿了，贴身挂着，跟那三百文分开放。一个是本钱，一个是花销，两码事。

兴奋劲儿过去，他做的头一件事是摸底：这双眼，有没有限度？

"看人，和看物，一样吗？"

【看物随意。看人耗神，一日不过三，过则头痛欲裂。命数越深的人，看得越费劲。】算盘拨了一声，【掌柜建议：省着点用，眼睛也是本钱。】

沈不欠揉了揉眉心。果然，天下没有白给的便宜，连捡漏的眼力都标着用量。

他几乎是立刻冲出了柴房。

柴房外，药堂的日常照旧：晒药的，碾药的，吵架的。沈不欠蹲在水缸边洗手，目光不经意扫过院子。

晾晒的药材：【三年份黄芪，因果价：八钱。实用价值：补气。建议：偷两根，不值当。】

碾药的老孙头手里那杆药碾子：【凡铁。建议：别看了。】

堂主腰间新换的玉佩：【凡玉染色，仿羊脂。因果价：负二钱（戴着招小人）。建议：离堂主远点，他这月要倒霉。】

沈不欠差点笑出声。堂主上个月还在饭桌上吹嘘，说这玉佩是花八两银子从府城"掌眼"手里淘来的羊脂玉。

八两银子，买了个负二钱。上辈子他见过一模一样的故事：公司年会抽奖，老板抽中一尊"开光"金佛，回去供了半年，厂子倒了。

他一路看，一路在心里啧啧。整个药堂，在掌柜之眼里像一张摊开的明码标价图，谁的东西值钱，谁的东西招祸，谁的东西藏着没说出口的来历，一目了然。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那里躺着半块玉。

青灰色，缺了个角，落满泥，看着像谁随手丢的碎石。药堂的人每天踩它十几脚，没人多看一眼。

【物件：隐息玉（残）。因果价：一钱。】

【实用价值：敛息藏形，补龟息诀之短。原主：青岳宗弃徒，已死，债已清。】

【掌柜建议：捡。现在就捡。别让人看见。】

沈不欠的心脏"咚"地重跳了一下。

他维持着蹲姿没动，先把院子里每个人的位置和视线过了一遍：碾药的老孙头背对门口；堂主在里屋对账；赵三在灶房。门口那条路，这会儿没人。

没人看他。

他伸手去够水瓢，动作自然地一歪，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扶着石阶站起来，那半块玉，已经滑进了袖袋。

全程三息。心跳如常，脸上还挂着病秧子那种恹恹的神情。起身后他还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土，骂了句"这破瓢"，把一个手脚不利索的杂役演得完完整整。

刚站稳，堂主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账本，瞥见他蹲在门口："磨蹭什么呢？"

"回堂主，瓢掉地上了。"沈不欠举起水瓢，一脸惶恐，"我这就去倒水。"

"病秧子就是病秧子，瓢都拿不稳。"堂主收回目光，甩袖走了。

沈不欠低头去倒水。袖子里的半块玉贴着手腕，凉丝丝的。

回到柴房，闩上门，他才把玉拿出来，就着窗光细看。

玉质温凉，缺角处的断口磨得圆润，不知被人揣了多少年。贴着皮肤，龟息诀的气机流转竟不自觉快了两分，像龟壳上又蒙了一层湿泥，藏得更深了。

"因果价一钱……"他咂摸着这四个字，慢慢回过味来。

值钱的东西，因果价未必高。因果价高，意味着纠葛深、麻烦多，后头不知牵着多少条要命的线。这一块，原主已死、债已清，只剩纯粹的用处，没有任何线头缠上来。

他想起当铺架子上那些报价吓人的法宝。贵，债重，是坑。

而这世间，街边、死人身上、被人踩来踩去的石阶上，散落着无数因果价低廉的漏，等着一双掌柜的眼。

沈不欠把玉贴身收好，吹熄油灯躺下。

黑暗里，识海的算盘声轻轻响了一下。

【估值功能，已交付。】

【祝掌柜，生意兴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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