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稻草人

祖师堂留字三天后，全宗炸开了锅。

最先发现的是洒扫的老杂役，老头吓得差点背过气，连滚带爬报给执事，执事一看那二十八个字和落款，腿一软，直接报上掌门峰。

岳千重亲自到场，围着照壁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位金丹中期的掌门，表情变了三轮：先是大喜，青岳宗背后竟真有隐世前辈？随即惊疑，他坐了一百二十年掌门，怎么从来不知道？最后落在落款上。"藏拙翁"三个字，他翻遍记忆，只有宗门志里那半行虫蛀的残字对得上号。

"封锁消息。"岳千重下令，声音发颤，"对外就说是祖师显灵！"

消息当然封不住。当天夜里，"祖师显灵，神人留字"传遍全宗，绝望了一个月的脸上总算有了光。

柴房里，沈不欠听着窗外隐约的欢呼，面无表情往墙上添了一笔：

【鱼，闻见饵了。】

血蚨谷那边，风声漏得比青岳宗更快。魔门埋在山门里的眼线，比执法堂的狗鼻子还灵。

这一切他毫不意外。留字不是目的，是鱼饵。真正的钓鱼，从鱼咬钩那一刻才开始。

而这一个月，钓竿、鱼线、浮漂，一样是提前备下的。早在签字赊功之前，他就托宁采荷的商路，让药材贩子从散修盟的废品堆里淘换东西。

货送到药庐那天，宁采荷看着满桌破烂，脸黑了半晌。

【物件：残破战傀儡一具。因果价：四两。实用价值：躯干机括全废，唯核心封存原主残力。原主生前元婴二层，核心内封其三击，击发后自毁。建议：买。这是稻草人手里的棍子。】

【物件：旧玉三块（古修遗物）。因果价：六钱。实用价值：玉内残余无主灵气，捏碎可释，释出之相酷似高人以玉传功。建议：买。这是狼烟。】

【物件：残破禁制盘两面。因果价：一两。实用价值：阵纹残缺七成，独余"迷踪""示警"两角尚可一用。建议：买。这是铃铛。】

三样东西，五两六钱，走宁采荷的账。她把账簿一摔："病秧子，你囤这些破烂做什么？"

"扎稻草人。"

"稻草人？"

"嗯。"他把那具锈迹斑斑的傀儡搬起来掂了掂。木躯铜骨，胸口机括早锈死了，只有心口那枚核桃大的核心，还透着一点温润的光。"血蚨谷三月后来收麦子。我得让稻草人先穿上衣服，再拄上棍子。麻雀见了，就当是真人了。"

宁采荷盯着他看了半晌："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你的商路继续走货。万一哪天我死了，这些账……"

"闭嘴。"她转身就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他，"要死死远点，别脏了我的药庐。"

沈不欠目送她摔门而去，低头继续摆弄傀儡。

嘴硬心软。上次他咳血，药庐里悄悄多了一味三百文一两的润肺草。账本上，又添一笔。

摆弄傀儡的间隙，他把引路萤的用法问了。宁采荷碾着药，眼皮都没抬："粘在门槛内侧，借开门的袖口风带出去。药性三个时辰自消，消了之后连灰都验不出来。"

"多少银子？"

"记账上。"她顿了顿，"这次记双份。"

"为什么双份？"

"一份是货钱。另一份，是教你用法的束脩。"

沈不欠失笑，嘴角翘了翘。跟这位药师打交道，银子永远算得清，人情永远算不清。

第七天夜里，麻雀来了。

沈不欠盘膝坐在祖师堂外的老松上。龟息诀全开，隐息玉贴心口，整个人融在树影里，像一片长了百年的苔藓。

子时三刻，一道灰影贴着山墙滑上来。

土灰夜行衣，身形瘦长，面罩黑纱，落地无声。沈不欠在识海里默念一声"当"：

【人物：血蚨谷使者"青蚨子"。修为：金丹一层。因果价：二十六两。功法：血蚨遁、蚀灵指。此行目的：查证留字真伪。建议：让他查。查得越细，怕得越真。】

金丹一层。

他的呼吸没乱。对面是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的存在，可那又怎么样？金丹查的是藏拙翁，不是他这片苔藓。

青蚨子是老手。不进殿，先绕祖师堂转三圈，撒下七八只血色小蚨虫探路。虫群爬过藏身的树干，毫无所觉，从双重壳上滑了过去。

确认无埋伏，他闪身入殿。

沈不欠在树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殿内，青蚨子径直走向青石照壁，掏出琉璃小瓶，倒出一点幽绿液体涂在字上，验字的骨龄。液体流过字迹，他的手指跟着笔画游走，越摸，眉头皱得越紧。

字是真的。石粉新，笔意老。尤其"岳"字最后一笔那股苍古气韵，绝不是近期任何修士写得出来的。

金丹一层的魔修，指尖开始冒汗。

他不死心，运起全身魔元，一指点向"岳"字。蚀灵指，专破幻术伪装。指尖将触未触之际，

嗡。

照壁前，空间毫无征兆地一荡。

青蚨子眼前一花：蒲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物。一具丈高的旧傀儡，锈迹斑斑，盘膝而坐，面朝照壁，像在那里坐了几百年。

傀儡心口，一点幽光亮起来。

幽光不盛，却压得满殿烛火同时伏低。

威压。

那不是沈不欠的威压，他哪有威压。那是半个时辰前，他按顾守拙的提点，把一块灌满蓄力的旧玉捏碎在殿角阵眼上，残余灵气顺着残破禁制盘的纹路散出，在傀儡周身凝成的一层壳。壳是死的，青蚨子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金丹一层的神识扫过去，那具傀儡像一座山。

扫不透，看不穿。给他的感觉只有四个字：深不可测。

后背瞬间湿透。他这辈子坑蒙拐骗、杀人越货，靠的就是一个稳字：摸不透的东西，绝不伸手。今夜这座殿里，字是几百年前的气韵，傀儡是看不透的深渊，写那二十八个字的人，

他猛地想起留字的内容："三月之期，好自为之。"

人家早知道血蚨谷要来。连使者的鞋底沾了几两泥，都懒得看。

青蚨子掉头就走。

遁出殿门时，袖角"恰好"扫过门槛。门槛内侧那枚引路萤无声贴上他的袖口，尾随那道灰影下了山。

老松上，沈不欠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动，在树上又坐了半个时辰，听着那点萤虫的嗡鸣顺着山道一路远去，出山，往西南。确认灰影彻底走远，才贴着阴影滑回柴房。

关门，落闩，吹灯，躺下。

黑暗里，他望着房梁，在心里对当铺说：

"这单生意，成了。这位使者回去会怎么说？"

算盘拨了一声，罕见地主动浮出两行字：

【"青岳宗背后有人。"】

【"修为，看不透。"】

沈不欠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意很淡。

昨夜耳鸣早退了，梦里却又见了赵三一回，老头蹲在门口数糖糕，数完抬头瞪他：戏演全套，别半场露馅。

他翻了个身，闭眼。

稻草人扎好了，棍子拄上了，狼烟点过了。接下来就看谷里那些麻雀，敢啄，还是绕着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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