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断云崖

三日之期，断云崖。

青岳宗这边，岳千重亲自带队，金丹长老两位，外门弟子倾巢而出，黑压压站满半面山崖。每个人脸上写着同一件事：赌命。藏拙前辈赢，青岳宗活；不赢，三天后的黄昏就是死期。

血蚨谷那边也来了人。三长老立在崖对面的黑岩上，身后青蚨子和十余名魔修列阵。谷主没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谷主的眼睛一定在某处看着。

辰时将至，崖上雾气未散。

沈不欠混在队伍最末尾，拄着扫帚，缩着脖子，病气比平日重三分。任谁看，都是个被强拉来壮声势的倒霉杂役。

没人知道，这场赌局的所有筹码，是这个病秧子一张一张码上去的。

"赤髯呢？"青蚨子低声问。

"来了。"

一道赤光轰然坠落崖顶，碎石飞溅。赤髯气势全开，虬髯如焰，落地便是一声暴喝：

"藏拙老儿！何在？！"

声浪滚过山谷，惊起满山飞鸟。

没人应答。

赤髯环视一圈，忽然僵住。

崖顶东侧那方老青石上，不知何时端端正正坐着一具傀儡。丈高的木躯铜骨，锈迹斑斑，盘膝，垂首，双手结印于膝上，面朝东方云海。晨雾在它周身缭绕，它坐得稳如生根，像在这里坐了几百年。

满场死寂。

赤髯盯着它看了三息，脸色由红转紫。约战的是藏拙前辈，应战的是一具木头疙瘩。这不是应战，这是打脸。那位前辈连面都懒得露，随手丢件旧物出来会客。

"好，好得很。"赤髯怒极反笑，双掌一翻，血焰暴涨，"一具破铜烂铁也配赴约？爷爷先拆它，再拆你们的山门！"

一步跨出，血焰化作十丈掌印，兜头拍下。

掌印及顶，傀儡抬头。

那一掌结结实实砸在它肩上。木屑迸裂，铜骨嗡鸣，傀儡纹丝未动，血焰却像泼在玄冰上的滚油，哧啦一声四散湮灭。

赤髯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七成力。金丹后期的七成力，金丹巅峰来了也不敢用肩膀硬接。这具木躯不光接住，还把血焰整个吃了进去，连个响都没有。

崖下，沈不欠看得眼皮一跳。

负岳功的挨打蓄力，在这具傀儡的核心里存了几百年。赤髯打得越狠，核心攒得越足。这架没打完，就已经在替对面攒家底了。

跟他的路数一模一样。

"装神弄鬼！"赤髯暴喝欺身再上。血焰凝成两条火蟒缠绕绞杀，一记接一记轰在傀儡周身。膝、肘、脊、肋，每一击都灌足十成力，打得崖顶碎石如雨。

傀儡始终不还手。

它只是坐着，受着。每一击落下，崖顶的风就沉一分。打到后来，赤髯自己先觉出不对：掌劲落进那具木躯，像落进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砸进去，听不见回响，只觉井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抬头。

崖下，岳千重的手心全是汗。青蚨子藏在袖中的手，抖得比上次更厉害。

傀儡心口那点幽光，亮了。

它站起来了。

没人看清它起身的动作。前一刻还盘膝垂首，下一刻已站在赤髯面前，锈迹斑斑的木掌按在对方胸口，像老友拍肩。

两条火蟒无声碎成漫天火星。

一按，便是一击。

金丹后期的护体魔功像层窗纸，无声破开。赤铜软甲从胸口塌陷，赤髯整个人弓成一只虾，双脚在青石上犁出两道丈深的沟。

第二击随之而来。

傀儡旋身，锈铜手肘横扫。这一击不快，甚至称得上慢，可赤髯眼睁睁看着它扫过来，躲不开。周身气机被那一肘的势锁死了，如山倾于顶，他只能看着山倒下来。

手肘及身，赤髯横飞出去，撞断老青石，余势不减，砸进百丈外的山壁，整面山壁塌了半边。

满场鸦雀无声。

傀儡没有追击，立在原地收肘。木躯裂痕密布，木屑铜渣簌簌而落。封印纹路亮到极处，幽光顺着全身游走，最后汇进右掌。

还有一击。

崖壁碎石里血光冲天。金丹后期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赤髯披头散发冲出碎石堆，双目赤红，燃烧精血，血焰凝成一杆十丈长枪。

"给爷爷死来！！！"

长枪掷出，天地失色。

傀儡抬手，推出最后一掌。

掌枪相撞，没有巨响，没有气浪。血焰长枪撞上木掌的瞬间，像一条河撞进海，从头到尾一寸寸湮灭。掌势未尽，越过枪影，轻轻巧巧落在赤髯天灵前三尺。

收住了。

崖顶的风停了一瞬。

赤髯悬在那里，血焰尽散，脖子上每一根汗毛都立着。那一掌没落下来。他活到今天，杀人无算，头一回明白一件事：没落下来的一掌，比落下来的可怕一百倍。落下来是死，落不下来，是人家连杀他都嫌脏了木头。

他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麻袋，从半空栽落，砸出大坑，七窍渗血，抽搐两下，昏死过去。

三招。从起身到收掌，三招。血蚨谷主战派的头面人物，三招之后躺在坑里像只破麻袋。

傀儡立在原地，静了三息。

然后周身亮起细密裂纹，幽光从缝里透出，越来越亮。满场终于看清那具木躯的真容：锈迹下浮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比青岳宗开宗还要古老。

"自毁？！"青蚨子失声。

轰的一声轻响。没有爆炸，没有火光。丈高的傀儡像一阵被风吹散的老灰，从头到脚寸寸化为齑粉，散得干干净净。崖顶只留下一个盘膝坐过的浅痕，和满地不知年份的木屑铜渣。

死了几百年的前辈，打完最后一场架，连尸首都不肯留。

青蚨子双腿一软，跪坐在黑岩上。试探斤两？金丹后期三招被打成破麻袋，这叫斤两？这叫深不见底。

"撤。"三长老的声音发飘，"带二长老，撤！"

血蚨谷众人架起昏迷的赤髯，如蒙大赦般仓皇退去。来时魔焰滔天，去时抱头鼠窜。

崖上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弟子们又哭又笑，有人对着那个盘膝的浅痕跪下去，跪倒一片。

岳千重立在人群最前，深深一揖到地，老泪纵横："前辈大恩，青岳宗没齿难忘！"

人群后排，沈不欠拄着扫帚跟着欢呼，脸色苍白，气若游丝，一副被大场面吓软了腿的病秧子模样。

欢呼声里，他在心里问当铺："三招打完，账清了？"

算盘拨了一声：

【傀儡核心：三击已尽，自毁完成。货款两讫，死无对证。】

【掌柜附评：这一单，漂亮。】

沈不欠差点笑出声，赶紧压住嘴角。五两六钱的破烂，换一位金丹后期半废、全谷胆气尽丧。这买卖的成色，比他前世做过的任何一单都漂亮。

走到山道拐角，身后一个沙哑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

"打得不错。"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顾守拙拄着竹杖从他身边走过，浑浊的眼睛望着前方，像自言自语：

"就是收掌那一下，露了慈悲。"

沈不欠心头一凛，随即松了，低声道："前辈手下留情，与小的何干。"

"哼。"老人用鼻音笑了一声，竹杖点地，慢慢远去，"慈悲好啊。山太重，没人扶一把，要压死人的。"

沈不欠站在原地，望着前方的山路。

主战派的脊梁骨今天断了。可金丹巅峰的谷主还在，负岳功还在，三个月的限期还挂在天上。

断云崖赢的是气势。真正的收官，是那位谷主亲自来的时候。

他把扫帚往肩上一扛，跟上人群，病歪歪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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