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红缨

血蚨谷退兵一个月后，青岳宗的山门来了一位客人。

那是个黄昏，晚霞烧红半边天。守山弟子先听见剑鸣，清越如鹤唳，由远及近，眨眼间一道赤光落在山门前。光华散尽，现出一个红衣女子，二十七八岁，眉目英挺，背脊笔直如枪，身后负着一杆红布包裹的长条形兵器。

她掏出名帖，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中州散修裴红缨，金丹三层。求见贵宗掌门。"

守山弟子倒吸一口凉气。金丹修士，在青岳宗是要供起来的贵客。名帖一路递上去，不到一炷香，岳千重亲自迎出山门。

偏殿奉茶。岳千重斟酌着开口："裴仙子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查案。查我父亲的案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在案上。玉牌古旧，正面一个"裴"字，背面一座小小的山形纹。

"家父裴镇岳，中州裴氏上任家主，道号镇岳真人，元婴三层。"裴红缨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把三十年的惊涛骇浪压在冰面底下，"三十年前，他对家中说要闭关冲击瓶颈，自此未出。十年后族中起疑，开启闭关地，人已不在了。只留下一间书房。"

岳千重神色凝重。元婴修士失踪，足以震动一域。

"书房里有什么？"

"三十年里他暗中查访的卷宗。"裴红缨一字一字，"全部关于同一样东西。大黎王朝，青岳宗，镇派功法，负岳功。"

殿中空气凝住了。

"我沿着卷宗查了二十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大黎西南。而贵宗一个多月前，"红衣女子的目光抬起，锐利如刀，"断云崖上，一位来历不明的藏拙前辈，用一部谁也不认识的功法，三招废掉血蚨谷的金丹后期。掌门，我父亲的卷宗里写着：负岳功挨打蓄力，蓄到极致，反震如山崩。断云崖那三招的路数，与卷宗所载，一模一样。"

岳千重端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我要在贵宗住些日子。"裴红缨收回玉牌，起身，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叨扰之处，日后必有补报。我只想弄明白一件事：我父亲，到底去了哪里。"

沈不欠是在隔日上午"认识"裴红缨的。

那时他正在西院扫地。红衣女子沿青石径缓步而来，身后跟着引路执事。她走得慢，目光不慢，一路扫过院落布局、弟子操练、杂役举止，像一台精密的筛子，把整座外门过筛。

"这位是裴仙子，金丹前辈，在宗里小住。"执事介绍完，匆匆去了。

"仙子。"沈不欠拄着扫帚躬身，标准的杂役礼。

裴红缨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三息："你就是那个走运鬼？"

"回仙子，外门师兄们抬爱，瞎叫的。"

"大比上躺着认输，认输还赢了，赢了两场。"她的语气听不出褒贬，"我查了三天。你这人的运气，好得不像话。"

"小的命贱，老天爷可怜。"

"是吗。"

红衣女子忽然抬手，两指搭上他的腕脉。一股绵细而锋锐的气机顺脉门探进来，像一根烧红的针，直往经脉深处扎。

沈不欠心里闪过七八个方案，最后选了最笨的一个。

他任由那根针扎进来。龟息诀把筑基二层的气息裹成炼气七层的病脉，慢炼法煨出的绵长内劲纹丝不动。同时喉头一甜，一口血涌上来，顺着下巴淌下去，脸色刹那灰败如纸。

"仙子饶命……"他瘫软下去，被扫帚撑着才没倒，"小的有旧伤，经不起探……"

裴红缨皱眉。

气机在对方经脉里走了一圈，只摸到一片狼藉。旧伤，虚脉，驳杂的气机，炼气七层还跌得虚浮不稳。这样的身子骨，能活着扫地都是奇迹。

"失礼了。"她收手，摸出一枚丹药放在他掌心，"养脉的，算我赔罪。"

"谢、谢仙子……"

裴红缨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背对着他，状似随意地问：

"你在这山里扫地，扫了几年？"

"回仙子，三年了。"

"三年。"她侧了侧头，"那我问你，这宗门最近一年，可有什么怪事？"

来了。沈不欠趴在扫帚上，心脏在龟息诀里沉得稳稳的，声音诚惶诚恐：

"怪事……有。上个月，俺们宗门立了块碑，前脚立起来，后脚就没了。守碑的师兄说，是仙家嫌俺们多事……"

"碑的事我听过。还有别的吗？比如，山里有没有新动静？阵法啊，洞府啊，前辈高人啊。"

"仙子说笑。俺们这种小地方，哪来那么多高人。要有，也早让血蚨谷吓跑了。"

裴红缨静静站了两息，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温度：

"行。你好好养伤。"

红衣身影沿青石径远去。

沈不欠扶着扫帚直起身，抹掉下巴上的血，脸上的惶恐一寸一寸褪干净。

好险。那枚养脉丹还躺在掌心，温热，中品成色。金丹修士的赔罪礼，出手就是三十两。

可他此刻没心思算这个。

识海里，他一字一字地问："她爹，是不是就是那位债主？"

算盘声响了很久，才浮出一行字：

【铁面判官，本名裴镇岳。中州裴氏上任家主。】

【三十年前他"闭关"未归。同年，本铺记载：功法原主死于其手，功法自此易主流散。】

【掌柜提醒：债主之女已至。债主的脚步，也快了。】

【附：距抵达大黎，两年零七个月。】

沈不欠站在西院晨光里，握着那枚养脉丹，半天没动。

原本的计划里，债主是两年零七个月后的一个名字，一杆铁尺，一道可以慢慢熬的倒计时。可现在，债主的女儿住进了宗门，背着她爹留下的卷宗，眼睛里烧着三十年的火。

她在找她爹。而他是这座山里唯一知道"她爹"正在往这儿赶路的人。

更要命的是她方才那句问话。

阵法啊，洞府啊，前辈高人啊。

不是随便问的。她查过断云崖三招的路数，认得出负岳功的劲。而这座山里，此刻躺着另一处负岳功的痕迹。

西南山脊，他亲手刻的那三道阵纹。

还有更早的，祠堂照壁上那二十八个字。

当夜，沈不欠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把这账翻来覆去地算。墙上炭字添了一行，笔画比往常重：

【裴红缨：债主之女。金丹三层。认得出负岳劲的"蓄"意。在找爹。危险程度：目前中等，长势喜人。】

【对策：不杀，不害，不硬碰。拖。她查不到的东西越多越好，她爹要的东西越少人知道越好。】

【另：养脉丹一枚，记她半个人情。此账日后怎么还，到时候再说。】

写完，他又在底下添了一笔更小的字：

【阵纹，照壁，古洞。三处痕迹，三处都要想办法做旧、做杂、做成"前人手笔"。这两日就办。】

窗外月过中天。

客院里，红衣女子的窗还亮着灯。案上摊着父亲的卷宗，其中一页用朱笔圈着一行小字：

"负岳功，负岳劲，沉凝如山。吾遍访大黎，唯青岳宗一脉有传。然青岳九代，无人能练至'蓄'境。若大黎境内再现此劲之'蓄'意，非彼宗门之人，即得功之人。追之。"

裴红缨望着那行字，望了很久。

白天那个吐血的病鬼杂役，脉象干净得毫无破绽。可不知为什么，搭脉那三息里，她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

说不上来。像猎人行山，风从背后吹过，分不清是兽，还是树。

"扫了三年地的杂役。"她吹熄灯，在黑暗里闭上眼，"走运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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