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烂摊子

广场上的死寂，是被岳千重的脚步声打破的。

老掌门一步一步走下断阶，穿过满地碎石板，走到那个七窍流血还跪得笔直的年轻人面前。满场数百道目光跟着挪过来，钉在沈不欠背上。那些目光里有敬畏，有恐惧，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更多的，是一种看陌生人的打量。

扫了五年地的走运鬼。跪着认输的病秧子。方才那三击，接得全大黎再没有旁人接得住。

沈不欠跪在那里，其实没想那么多。

他在数自己身上的伤。肋骨断了几根，丹田裂了几成，往后一个月这副身子骨还能不能爬起来扫地。账本在脑子里自动翻页，翻到最后一页，结论只有一个字：值。

值字写完，账就结了。结了账，就得收摊子。

"沈……"岳千重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杂役，斟酌半晌，只问出一句，"你到底是哪位？"

沈不欠缓缓转过头，血糊了半张脸。

"掌门。弟子还是外门杂役沈不欠。只是多年前，被一间铺子挑中，替它跑跑腿，传传话。"

"铺子？"

"就是方才那间。"他抬眼，望向虚空里那扇谁也看不见的门，"它的事，弟子不能说。弟子唯一能说的是，它对青岳宗没有恶意。断云崖是它护的，今日也是它让弟子出去的。"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是他躺在血泊里这几息现编的。真在每一句都可查，假在绝口不提自己就是掌柜。众人爱怎么填那个空白，就怎么填。果然，人群里很快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几个长老交换眼色，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神仙铺子，病鬼伙计。这样的故事，比真相好懂得多，也好传得多。

岳千重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长揖到地。

"老夫代满门上下，谢过。"老掌门的声音发颤，"另有一事相求。顾长老护宗殉义，老夫想为他立碑，塑金身，立祠堂……"

"掌门。"沈不欠打断他，扯了扯嘴角，"前辈那间铺子，最烦的就是这个。"

"上回那块碑，碑文还没描完金，它就让弟子想法子把碑挪走了。临走还在碑座上刮了两个字。"

岳千重："……哪两个字？"

"多事。"

满场一片诡异的寂静，随即响起几声没忍住的闷笑，又赶紧捂住。老掌门的脸涨成猪肝色，半天，讪讪摆手："不立了，不立了。碑不立，祠堂也不立，全宗上下，心里记着就是。"

"另外，"老掌门顿了顿，忽然又说，"顾长老的香火位，总得有。不立碑，牌位总……"

"掌门。"沈不欠疲惫地阖了阖眼，"牌位是等死了才立的。人还活着呢。"

岳千重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猪肝色褪下去，露出一点近乎小心的希冀："你是说……"

"我说不好。"他没有答死，"但那间铺子什么都能卖。命，应该也在货单上。"

烂摊子收了一半。剩下一半，比全场的目光难收得多。

周围的弟子渐渐被长老们喝散。赵大虎是被两个执事架走的，走时一步三回头，想凑过来又不敢。这位憨直的师兄张了半天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师弟，回头我给你送伤药。"

沈不欠冲他点了点头。

人群散尽，广场上只剩断墙、碎石，和青石板缝里没干透的血。他望着这片扫了五年的地，忽然想，明天这地还是得扫。判官走了，日子还得过，落叶才不管你昨夜死过几回。

山脊上，那道红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她走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原地留下一小片被泪水浸透的泥土，和岩石上五道深深的指痕。沈不欠后来被弟子告知时，沉默了一会儿，在心里给她添了一笔。

她追她爹去了。那位道心崩了三分的元婴往西南去了，她也往西南去了。父女俩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他沈不欠，成了这个故事的开头。这笔账怎么还，他没头绪，只能先记着。

眼下有更要紧的。

顾守拙只剩一口气了。

广场上的人忙着收拾残局，忙着欢呼，忙着传颂那位"神仙铺子"的功德。没人注意到，那个烧干了自己换来一炷香的老人，被悄悄抬回旧祠堂，躺在他擦了六十年的牌位底下。

连抬他的弟子都匆匆忙忙。在他们眼里，这位前辈燃烧殆尽了，能做的无非是临终尽尽人事。

只有沈不欠知道，这口气，断不得。

当夜，柴房。

沈不欠把自己和老人一起挪进了当铺。这间黑暗空间今夜格外安静，惨白的灯笼把柜台和木阁照出一圈幽幽的光。老人躺在他用几件旧法器拼成的软榻上，气若游丝，枯瘦的手始终攥着他的袖子，没松开过。

"账本。"老人又一次哑声说。

沈不欠沉默了一会儿，抬手。

柜台后，那部他当了三年客户的旧账簿无声浮起，落在掌心。他把它摊开在老人面前。一页一页，是他三年来的每一笔：洗髓汤，一年。龟息诀，两年。负岳功，三年。抵命符，上浮四成。瞬借三单，欠三次出手。利滚利，月息五个月零十八天，一笔一笔，扣得清清楚楚。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账簿上慢慢移动，扫过每一笔，浑浊深处一点一点亮起一种沈不欠读不懂的光。

看了很久，老人忽然笑了。气若游丝，笑得整个榻都在轻轻发颤。

"果然……果然是你……"他攥着沈不欠的袖子，一字一字，"它挑来挑去……挑了个最会算账的……"

"老顾。"沈不欠低声说，"你先别说话，你的伤……"

"先看账。"老人固执地把账簿往他面前推，浑浊的眼睛定定看着他，"看完了……我有话问你……关于这铺子……关于六十年前……"

话没说完，攥着袖子的手忽然松了劲。

老人头一歪，昏死过去。榻边，本命灯似的最后一点气机，弱得像风里的火星。

沈不欠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白天广场上，判官念孙德海账的样子。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念完就杀。那时他跪在人群里想，这位爷像个极较真的老账房。

现在他自己坐在这间铺子里，看着榻上气若游丝的老人，看着柜台后那部摊开的账簿，忽然发觉一件事：他和那位判官，用的原来是同一种手艺。

一个把账量到人头上，一个把账记在自己骨头里。

当铺的算盘声在这个空当响起来，不轻不重，浮出一行字，公事公办得像在报菜价：

【此人伤势：心脉断裂，道基崩毁，寿元将尽。】

【治疗方案一：本铺代治。价：寿元二十年。童叟无欺。】

【治疗方案二：吊命三年。价：寿元五载。三年后必死。】

【治疗方案三：掌柜自医。】

【注：掌柜如今那点医术，治鸡都够呛。】

沈不欠盯着那三行字，在柜台前坐了整整一夜。

二十年，他拿不出来。账上的寿元连本带利都算上，差得远。吊命三年，他更不愿意。老头拿六十年换他活下来，他就拿三年打发？

这笔账要是这么还，他往后每夜听见算盘响，都得心虚。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木阁前，仰着头，一格一格看过去。

医道。医道。医道。

他得在两年之内，学会能把心脉断裂、道基崩毁的老修士从鬼门关里捞回来的本事。寻常路数，从学徒熬到圣手要百年。他没有百年，他有当铺。

"铺子。"他哑声开口，"预支'医道圣手毕生经验'，什么价？"

木阁缓缓转动，一格抽屉弹开。

抽屉里没有货，只有一张小小的价签，惨白的灯笼底下，那行字一笔一划，像等了这一单很久：

【医道圣手毕生经验：售价，另议。】

【首付：掌柜需先答守门人一问。】

【六十年前那夜，他问出口的那一问。】

沈不欠盯着价签，喉结滚了一下。

榻上，老人的呼吸弱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只枯手垂在榻边，指头还朝着账簿的方向，勾着。

像讨账讨了六十年，好容易见着账本，舍不得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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