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奉茶

第十日，许负心准时到了。

没有纸鹤，没有香风，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到青岳宗山门，车上下来的公子一身月白，腰束丝绦，手摇折扇，眉目温润，走在山道上，见花赞花，见松赞松，像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子。

只有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随从，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一步不离。

这十天里，沈不欠没练一剑，没画一符，只做了三件事。让岳千重把药庐旧院空出来；让赵大虎背熟一句话，不认识，不动手，不辩解；让宁采荷把许负心三十年前在合欢宗的旧闻翻了个底朝天。宁采荷回信只有八个字：此人出手，先诛心，再收尸。

沈不欠把信烧了，灰烬拌进灯油里。他在铺子里坐了一夜，把三条店规翻来覆去对了三遍。店规能挡新客，挡不住别人送来的旧账。许负心这一手，是把他架在自家规矩上烤。

岳千重带着长老们迎出山门，心里直打鼓。红笺传声那日他就听出来了，这位看着温润的公子，是个金丹。如今青岳宗的金丹，比山上的石头还多。

"晚辈许负心，见过岳掌门。"月白公子深深一揖，礼数周到，笑容可亲，"叨扰贵宗，负心心中不安，备了些薄礼，还望掌门莫嫌。"

礼物抬上来，一箱灵茶，一箱灵果，都是上品。岳千重连声道谢，把他迎进客院正厅。分宾主落座，许负心的目光却在厅内缓缓转了一圈，落在角落里那个拄扫帚站着的人身上。

"这位，"折扇轻合，点在掌心，"就是沈掌柜吧？"

满厅一静。沈不欠穿着他那身杂役粗布衣裳，闻言咳了两声，躬身："许先生说笑，晚辈是给铺子跑腿的，当不起掌柜二字。"

"当得起当不起，"许负心笑眯眯地看着他，"你那间铺子认，就是了。"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口气，话锋轻轻一转："许某那日拜帖里说，为掌柜备了一份薄礼。茶和果子是岳掌门的，给掌柜的礼，另有一件。"

他放下茶盏，拍了拍手。

厅外，两名随从引进来三个人。

头一个，是个形容枯槁的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眼神直勾勾的，进门就盯着陪坐的赵大虎，盯得这位外门刀魁浑身发毛。跟着进厅的，是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面色苍白，一进厅就攥紧了袖中的短刃，目光在席间几个女弟子脸上一一扫过，像在寻人。末了一个，是个缺了条腿的老者，拄着铁拐，目光阴鸷，死死盯着岳千重。

岳千重眉头一皱："许先生，这是……"

"掌柜的三个客人。"许负心摇开折扇，笑吟吟的，"许某那间小铺子，做的是情债买卖。客人当掉一段情，当金是记忆，利息是不甘。这三位，都是许某的老客人，账在身上压了多年，利滚利，快压垮了。许某于心不忍，听闻青岳山新开了一间仁义铺子，掌柜仁厚，特地把这三笔账，连人带货，一并转让。"

他转向沈不欠，笑容愈发可亲：

"权当，同行之间的帮衬。"

厅中空气凝固了。岳千重和几位长老听不懂全部，可听得懂"情债""利息""压垮了"这些词，再看那三个客人的眼神，谁都嗅得出麻烦的味道。

沈不欠垂着眼，在心里飞快拨算盘。

转让情债。好毒的一手。

情债这东西，和寿元账、功法账全不一样。寿元账欠的是数，功法账欠的是力，都能清算。情债欠的是人心里的不甘，不甘这东西，没有秤。许负心把这三笔烂账甩进青岳山，甩进他那间刚立了店规的铺子门口，就是要看他的店规当场崩给他看。

更要命的是，这三个人不能杀。情债的债主是被负的那一方，杀了欠债的客人，不甘没处去，只会转给下一个人，利上加利。许负心卖的不是客人，是三个随时会炸的炉，炸在谁手里，谁就替他清了库存。

"许先生这份礼，"沈不欠抬起眼，声音平平，"重了。"

"不重不重。"许负心摆扇，"掌柜的店规，许某在山下都听说了。不赊命给将死之人，不赊情给执念之人，不赊还不起的账。三条规矩，字字珠玑。许某就是想开开眼，看看掌柜的，怎么处置三个已经赊了、已经执念、已经还不起的。"

他把折扇往掌心一敲，笑眯眯地补了最后一句：

"沈掌柜，情债这行，杀人是最蠢的销账。可除了杀人，天下还有别的路么？许某研究了三十年，没找到。你若是找到了，许某把这间铺子，拱手让你。"

说完，他起身告辞，礼数周全地跟岳千重告了罪，说要在山下镇上盘桓几日，等看青岳山的好戏。马车辚辚下山，笑声洒了一路。

厅里，三个人还站着。枯槁妇人盯着赵大虎，书生攥着短刃，独腿老者盯着岳千重，三股阴冷的执念，压得满厅长老脊背发凉。

赵大虎实在受不了那妇人的目光，腾地站起来："沈先生！这位大嫂到底为什么盯着我？我根本不认识她！"

沈不欠拄着扫帚，走到妇人面前，温声问："大嫂，你怀里抱的什么？"

妇人呆滞的眼睛动了动，缓缓打开布包。包里是一双男式的旧鞋，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厚厚的，一看就是女子亲手做的。

"这是俺给当家的做的鞋。"妇人的声音像砂纸，"他上青岳宗修仙去了。十年了，俺等他十年，他都没下山。俺把等他这些年的日子，全当给了一间铺子，换了一个消息。铺子说，他在山上，娶了仙姑，不要俺了。"

满厅哗然。赵大虎急得跳脚："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你！我赵大虎行得正坐得端，从没……"

"她不是找你的。"沈不欠抬手打断，望着妇人的眼睛，轻声问，"铺子给你的消息，给你看脸了么？"

妇人茫然摇头："没有。就说是个使刀的，外门里刀最狠的那个。"

赵大虎就是外门用刀最狠的。满厅的目光唰地聚过来，赵大虎脸都白了："先生！我真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沈不欠的声音很稳，"许负心也知道你没有。他要的不是你冤，要的是这口不甘落地。落地就得炸，炸在青岳宗。"

他转过身，面对满厅的长老，一字一字地说：

"诸位，这三笔账，是冲我来的，也是冲青岳宗来的。从今日起，这三位客人，吃住在药庐旧院，谁也不许动他们，谁也不许赶他们。他们的账，我来销。"

"销账？"岳千重皱眉，"怎么销？"

沈不欠望着厅外许负心马车远去的方向，缓缓道：

"许先生说，情债除了杀人没有旁的路。他要这么说，那就让他看着。"

"我铺子里的账，从来只有一种算法：欠什么，还什么，还不上，就两讫。杀客人是下策，杀债主是下下策。上策只有一个。"

"让他们见面。"

窗外，山风穿庭。三个客人的执念还沉沉地压在厅里，可不知为什么，岳千重看着这个拄着扫帚的杂役，忽然觉得那三股阴冷的东西，没那么瘆人了。

当夜，柴房改成的铺子里，算盘声响起：

【新账三笔，情债，原主许负心，已转让。】

【掌柜打算怎么销？】

沈不欠坐在柜台后，翻开账簿，在三个名字后面，各添了一行小字：

【先找债主。债是两个人的事，缺一个，都不叫销。】

后院的方向，顾守拙轻轻哼了一声。

"写得倒像那么回事。"老头说，"可想清楚了？这三笔账一接，你欠的就不止是铺子了。三个活人，三口气，你都得替他们吊着。"

沈不欠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账接进门，就没有挂起来不看的道理。"他合上账簿，"许负心想看我破例，我偏要照规矩把账销给他看。规矩立起来，头一回就得用在硬账上，不然就是贴在墙上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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