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班底

三个新伙计进山后的头个早晨，青岳宗的杂役们看见走运鬼身后跟着一串怪东西。

一个木偶汉子扛着大扫帚，扫一路跟一路，见叶扫叶，见灰扫灰，停不下来。一只黑乌鸦蹲在病秧子的肩头，一路骂骂咧咧，从守山弟子骂到天上飞过的雀，词汇丰富，层出不穷。最后是个抱剑的汉子，眼神空茫，让走就让，让停就停，像个没点火的人偶。

"沈先生这是……"守山弟子欲言又止。

"铺子里新雇的伙计。"沈不欠咳了两声，"扫地，看门，护院。"

当铺后院里，顾守拙躺在竹椅上，看着这三个身影鱼贯而入，浑浊的眼睛挨个过了一遍，半晌，慢悠悠开口：

"一个空壳，一只碎嘴，一段无主的剑。"老头咂咂嘴，"小混蛋，你这班底，凑得比老夫当年还寒酸。"

"寒酸不碍事。"沈不欠搬了个凳子在槐树下坐下，"能用就行。老顾，你给把把关？"

"关不用老夫把。"老头闭上眼，"人是你挑的，账是你记的，路数对不对，你心里那杆秤早称完了。老夫只管问一句，他们的账，你打算怎么记？"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沈不欠把那三张从销金窟带回来的凭证摊在石桌上，一笔一笔，对了起来。

头一笔，是傀儡的。

销金窟的底账上，他的编号是拾柒，入库十一年。再往前翻，是更早的旧档：一尊有灵智的傀儡，主人欠了铺子的账，拍拍屁股跑了，把他抵在了库里。库里的规矩，抵债的器物，做活抵息。于是他扫了十一年的地，从销金窟扫到库房，从库房扫到暗室，扫得一心一意，因为前主人临走留了一句话，扫完这**，就两清。

沈不欠拿着底账算了半晌，抬头："拾柒，你的债，本息合计，十一年零四个月的工，上个月就还完了。"

木偶汉子握着扫帚，僵在原地。眼窝里那两点幽幽的光，闪了很久。

"两清了？"

"两清了。"

"那……我还扫吗？"

沈不欠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这尊傀儡的魂是木胎里养出来的，比人心干净十倍。他伸手，把扫帚从拾柒手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扫。不过换个算法。"他说，"从前是抵债，白干。往后是雇工，每月两枚灵石，管油，管修。你干一天，拿一天的钱。干得不乐意了，随时走。"

拾柒抱着扫帚，眼窝里的光闪得更厉害了。半晌，他小声问："那……两清了，我还是谁的？"

"你自己的。"沈不欠说，"木胎里那点子灵智，是你自己的。往后的每一扫，都是给自己扫的。"

傀儡低下头，抱着扫帚，肩膀一抽一抽的。木头做的身子哭不出眼泪，只渗出几点桐油，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

下一笔账，是乌鸦的。

这乌鸦没有债。它关在笼子里，纯属嘴欠。三年前它栖在销金窟的檐角上，把一位路过的魔门长老从头骂到脚，骂得字字诛心，骂出了人家的陈年秘事，被人一巴掌拍下檐来，拔了三根毛，关进了笼子，挂牌待售，售价一根灵石。

"所以你就是白挨了三年关？"宁采荷听完，难得地笑出了声。

"什么叫白挨？"乌鸦梗着脖子，"本大爷那是言论有价！三年，他们供本大爷吃供本大爷喝，敢怒不敢言，这大黎有几只鸟有这待遇？"

"那你如今自由了，飞吧。"沈不欠推开窗。

乌鸦飞到窗棂上，扭头看看屋里，又扭头看看外头，半天，又飞回来了，落回桌角。

"外头风吹日晒的，谁给酒喝？"它大喇喇地说，"这样，本大爷屈尊，给你当个门房。工钱不要多，一天一壶酒，骂街自由，骂你不还嘴。本大爷走南闯北三百年，魔门的猫事狗事没有不知道的，这买卖，你赚翻了。"

沈不欠看向宁采荷。宁采荷点点头："魔门的事，它确实门儿清。留着，情报比酒值钱。"

"成交。"沈不欠说，"加一条，铺子里的客人，不许骂。"

"看情况。"乌鸦眼珠子一转，"欠揍的除外。"

最难的一笔账，沈不欠对着那张当票，坐了最久。

阿剑，散修盟的人这么叫他，因为他除了剑什么都不答。他的当票是销金窟库底最深的一张，纸质陈旧，当物一栏四个字：我是谁。当金一栏，是三十年的寿数。赎期一栏，是那句古怪的话：想起自己是谁那天。

"这是个死扣。"沈不欠把当票递给顾守拙。老头看了一眼，脸色沉了沉。

"把自己的'我是谁'当掉了，换三十年寿数。"老头缓缓道，"当了之后，他就再也想不起自己是谁。想不起自己是谁，就赎不了当。赎不了当，就永远想不起来。小混蛋，这一票，是拿人命下套，当物在库里压着，利在活人身上滚，滚到死。"

"谁下的套？"

"销金窟的手法。"老头冷笑，"许负心靠这个吃了半辈子。这种票，他库里不知道压了多少张。"

沈不欠望向院里。阿剑抱着剑，坐在老槐树下，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了鞘却不知道指向哪里的剑。

"阿剑。"他走过去，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空茫的眼睛，"你的当物，我看见了。在合欢故地的库里，一张票，锁着你的名字，你的来路，你的三十年。"

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赎当的钱，三十年寿数，我替你垫。"沈不欠一字一字地说，"但这单我不白垫。铺子雇你护院，工钱就是你的当物，一日护院，一日赎息。哪天你想起来了，账两讫。哪天你想走，提前说一声，票照赎，工钱照付。"

"凭什么？"阿剑开口了。这是他进山后说的头一句话，声音沙哑，像锈了的剑锋磨过石。

"不凭什么。"沈不欠笑了笑，"我这铺子刚立了规矩，不赊还不起的账。你这笔账，我还得起，你还得起，这就够了。"

阿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空茫的眼睛深处，那一点微光，一点一点地，稳住了。

"好。"他说。

是夜，后院开了伙。拾柒扫完了最后一寸地，被乌鸦指挥着添柴生火；宁采荷贡献了两坛酒；顾守拙以茶代酒，坐在竹椅上，看着这一院子奇形怪状的活人，忽然觉得这三十年没白守。

乌鸦喝了三杯就上头，站在桌角，挨个点评：

"木头脸，扫地的，老头，病秧子，毒婆娘。"它顿了顿，居然补了半句，"行吧，这破铺子，比销金窟强。那儿的人笑里藏刀，你们这儿，刀都摆桌上。"

满堂哄笑。连阿剑的嘴角都动了动。

顾守拙端着茶，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道："三十年了。这间铺子，总算又有了人味。"

沈不欠侧头："以前没有？"

"以前只有账。"老头抿了口茶，"账是冷的，人是热的。铺子这东西，光有账，开不长。"

笑声里，沈不欠端着碗，心里那本新账，翻开了头一页：

【班底初立：拾柒，雇工，月钱两枚灵石。乌鸦，门房，日酒一壶。阿剑，护院，工钱即赎当。】

【另：阿剑当物在合欢故地库中，此账挂战账，待清算。】

笑声未落，乌鸦忽然停住了。它扭头望向西南，那双总是嬉笑的眼白里，头一回露出一点正经东西。

"对了，病秧子。"它压低声音，"有件事，本大爷忘了说。"

"合欢故地那边，这半个月，不太平。一夜死一个，死的都是铺子里的老主顾。死的时候，脸上都笑眯眯的，像做了场好梦。"

满院的笑声，一点一点静了下去。

沈不欠放下碗，望向西南。八百里外的夜色深处，那间情债铺子正在用自己的客人，喂一把谁也没见过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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