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夜袭

许负心是在后半夜到的。

乌鸦最先示警。它今夜巡山，飞到西南三十里就折了回来，一头栽进后院，三根黑毛倒竖，扯着嗓子喊破了大半个夜空：

"来了！那东西来了！病秧子，那铺子在走路！"

满院子的人瞬间惊醒。

铺子在走路。沈不欠推开门，望向西南，瞳孔猛地一缩。夜幕尽头的山脊线上，一座小楼的虚影正在夜色里移动，红光大盛，像一截烧透的炭，翻过一道山梁，又一道山梁，速度快得不像建筑，倒像一头四足着地的兽。

小楼所过之处，草木不生。不是烧毁，是枯萎，抽走了生气似的蔫下去。

"人铺合一。"顾守拙的声音从后院传来，凝重得能滴出水，"他把整间铺子炼进了自己的命格。六十年了，老夫头一回见有人真敢走这一步。小混蛋，今夜来的不是许负心，是一间铺子成了精。"

沈不欠深吸一口气，转身，下令。

柴房小，青岳山大。他站在门槛前，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地形。前院是火线，祖师殿是人最多的地方，旧祠堂在最里侧，山下还有来不及撤的杂役。打起来，最怕的不是许负心，是慌乱。

"先清人。守山弟子听岳掌门号令，前山广场空出来，谁也不许围观看热闹。药庐旧院的客人全部移去后山。"

命令传下去，山门里的脚步声很快由乱转齐。这些年青岳宗吃过亏，学乖了，知道什么时候该信哪个声音。

"拾柒，封门，守前院。阿剑，上房顶。乌鸦，去祖师殿方向报讯岳掌门，报完就回来，不许恋战。宁姑娘，带底档和账簿退后院，老顾交给你。"

"那你呢？"宁采荷抱着账匣，盯着他。

"我顶门。"沈不欠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小臂，"这铺子的掌柜是我。掌柜不顶门，谁顶。"

红光压到山门的时候，整座青岳山都醒了。

护山大阵青光刚刚亮起，那截烧透的炭已经撞到了阵壁上。挡过血蚨谷、挨过判官余波的老阵，在红光的撞击下坚持了不到十息，像水泡一样噗地灭了。

山道上，红楼的虚影收了势，一个人影从光里走出来。

沈不欠站在柴房门前，隔着半个广场，看清了那个人影，心一寸一寸沉下去。

还是那身月白的袍子，可袍子下面已经空了。许负心的脸上挂着笑，那笑意再也挂不住底下的东西，一双眼睛黑洞洞的，只余一线眼白，爬满血丝，周身的红光不是光，是从皮肉里渗出来的命格之火。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就酥软一分，像踩进雪里。

"沈掌柜。"许负心的声音还是温文尔雅，只是尾音里多了一丝烧裂的哑，"老夫今夜来，不谈道理。"

"老夫这半辈子，造了四十年的债，自以为把人心吃透了。销金窟那一夜老夫想明白了，人心你比我懂，账你比我清。既如此，"他抬起手，掌心向上，红光在他掌心里凝成一杆尺形的虚影，"你这间铺子，借老夫用用。"

"用你的命格，续老夫三天。"

沈不欠没答话。他缓缓沉下马步，龟息诀敛息全开，负岳功的积劲从皮膜深处一层一层翻上来。

回答他的，是广场两侧忽然响起的脚步声。

一群身影从山道的阴影里走出来。十几个，几十个，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衣衫褴褛，动作整齐划一，一步一步朝着柴房围拢。这些人沈不欠见过画像，销金窟暗室里的库底。他们脸上都带着那种笑眯眯的表情，眼神空空的，像一队排着队做美梦的人。

人群里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缺了牙的老汉，有穿绸缎的商户，也有一个手里还捏着半块糖的孩子。那孩子走得不稳，鞋掉了一只，回头看了一眼，又茫然地跟上队伍。沈不欠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这些不是兵。是被人当柴火烧的命。

"老夫库里的老主顾们，听说要来青岳山，都抢着送老夫一程。"许负心笑眯眯地说，"沈掌柜，你的规矩大，不杀不该杀的人。老夫倒要看看，今夜你这扇门，是让还是杀。"

歹毒到了极处。

沈不欠盯着那群笑脸，牙关咬得咯咯响。杀这些人是替他清账，不杀，他们就要踩着他的规矩撞开他的门。

"病秧子！"乌鸦先动了。它从祖师殿方向飞回，一个俯冲落在门楣上，扯开嗓子，对着那群库底破口大骂。骂的不是脏话，是一段段唱词似的短句，字字铿锵，句句砸在拍子上，"醒醒！你们的账早烧干了！卖你们的东家如今在烧他自己！你们替他挡路，他连个名字都没给你们留！"

说来也怪，那些笑眯眯的库底，脚步竟齐齐一顿。

乌鸦越骂越顺，三百年走南闯北的见识全化成了词，骂铺子，骂许负心，骂这世道拿人不当人的算法。库底们的笑脸，竟一张张地，褪了下去，露出底下的茫然。

"它的话里有'言灵'。"后院传来顾守拙的低喝，"小混蛋，是乌鸦一族的老底子！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话音未落，许负心动了。

没人看见他怎么动的。沈不欠只觉眼前红光一闪，那杆尺形虚影已经到了面门。他来不及想，双臂交叉，负岳功全开，硬吃了这一尺。

轰。

沈不欠的双脚陷进青石半尺，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可他的眼睛亮了。这一尺的劲道，顺着他的行气路线沉入四肢百骸，与他三年多积攒的积劲轰然对撞，撞得他浑身经脉嗡嗡作响，却实打实地，存住了。

元婴的一尺，他吃住了，也存住了。

"咦？"许负心黑洞洞的眼睛里，破天荒露出一点意外，"负岳功。原主的功夫，你竟真练成了。"

"再接一尺试试。"沈不欠抹掉嘴角的血，咧嘴一笑，"我记性好，你打多少，我存多少。"

"好。"许负心笑了，"那老夫成全你。"

红光暴涨。

这一回不再是试探。许负心周身爆发出滔天的气势，命格之火冲天而起，半边夜空烧成了红色。他悬在半空，双手虚握，那杆尺影凝成了实质，方圆百丈之内的灵气被抽成了漩涡，尽数灌入尺身。

房顶上的阿剑猛然起身，怀里的旧剑厉声长鸣。前院的拾柒丢下扫帚，木胎之躯横在了门槛之前。

沈不欠仰头望着那杆落下的尺影，在心里对当铺吼出了那个字：

"开门！"

柴房的门轰然大开，黑底金字的铺面在夜色中显形，大门敞开，像六年前那个雨夜一样，试图将这一击吞入黑暗。

尺影落下。

吞进去了七成。

剩下三成，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铺面上。

一声巨响，整座青岳山晃了三晃。当铺的虚影剧烈震颤，门头牌匾裂开一道大缝，左侧的门楼塌了半边，惨白的灯笼砸在地上，滚出老远，灯火明灭不定。

【铺面受损：四成。】

【掌柜特权：受损，本月豁免额度作废。】

铺子里，木架上的抽屉哗啦作响，几格暗格自行锁死。账簿所在的那一格亮起一层青光，把整本账护了进去。后院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叶，顾守拙被宁采荷死死按在竹椅上，老头挣扎着要起身，被她一句话钉回去："你现在出去，就是添乱。"

【掌柜，】算盘声破天荒带上了杂音，【此人已非人力可挡。退，或死。】

沈不欠跪在碎裂的门槛前，七窍渗血，却撑着断墙，一寸一寸站了起来。他吐掉嘴里的血沫，望着半空中那轮红光，扯了扯嘴角。

"账还没销完。"他说，"谁也别想提前打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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