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改命之价

排查之前，沈不欠先问了一个问题。

当夜打烊后，他坐在柜台后，开门见山：

"铺子，改命怎么改？"

算盘声停了停，像是没料到他会问得这么直。黑暗里，账簿缓缓翻开，一页他从没见过的金纸浮现出来，纸上只有寥寥几行：

【改命：逆天改账，铺面禁忌之术。】

【命数既定，强改之则因果反噬。寻常人改命，需命格三倍于所改之数。】

【掌柜欲改守门人之命，所需命格：三十三格。】

【掌柜当前命格：十一格。】

【结论：命格不足，需借外力。】

沈不欠盯着"三十三格"和"十一格"这两行字，半天没有说话。

三十三。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尝到一股铁锈味。一间铺子六年，两间铺子合并，才换来十一格。改一条命，要三倍。铺子这笔账算得真狠，狠得像在告诉他，人命不是不能改，是你还不起。

他忽然笑了。笑自己方才竟真有一瞬，想把这页金纸撕了。

撕了有什么用。账在，数就在。掌柜的本事，从来不是赖账，是把还不起的账，拆成还得起的笔。

三倍。他背上这六年的债，好容易凑出十一格命格，改一条命，要三十三格。把青岳山连同他自己论斤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

"外力是什么？"他问。

【外力者，命格之外的东西。】算盘的声不疾不徐，【如山，可借山之重。如水，可借水之流。如人，可借人心之向。外力不记账，不折息，只看人家借不借。】

【借来多少，看你沈不欠，值多少。】

账簿合拢，金纸隐去。沈不欠在柜台后坐了很久。

借外力。说得好听。翻译过来就一句话：他这条命，这间铺子，这些年攒下的全部脸面，要拿去求人。求人家把命数里属于自己的那份重，分到他这张单薄的账上来。

他想起断云崖上跪倒的一片，想起夜袭那晚漫山遍野的灯龙，想起昨夜药粥碗底那点没剩的药渣。

值多少，他不知道。但他打算去试试。

天亮之前，他把铺子里能动用的线全部捋了一遍。散修盟的市道，宁采荷的商路，乌鸦的魔门耳报，青岳宗的外门名册，还有他自己这六年记在心里的那本人情账。五张网，五个方向，撒出去，专捞三个月内会咬人的鱼。

排查是从最不可能的那路开始的。

新债主一路，他托散修盟查了合并铺面的旧账流向。许负心那四成实债，债主多是魔门旧识，半年内销声匿迹的有两个，却都远在西南，没有一路朝着青岳山来。账期最近的也在十一个月后。此路，暂压。

合欢宗一路，宁采荷自己否了大半。

"他们若来，是冲我和书来的。"她翻着商路的密档，眉头拧紧，"手法也测得出来，劫道，设局，买凶，都是人的手法。可你那位老门房的死法，写的是'挡在身前'。合欢宗再恨我，也恨不出一尊要让他替人挡刀的东西。此路，也压。"

两路都压下去，剩下的那一路，就黑了。

第三路，总号。这两个字没有行踪可查，没有眼线可买，全大黎只有魔门传说里的一鳞半爪。沈不欠能查的地方，只剩一个。

当夜，后院槐树下，他给老头倒了一碗酒，状似随意地开口：

"老顾，跟你打听个事。掌柜接任，总号那边，走什么章程？"

顾守拙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老头抬起眼，浑浊的瞳仁在灯笼底下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还是叫你问出来了。老夫就纳闷，你这几日盘账盘得眼睛都红了，是盘哪本账。"

"查点东西。"沈不欠不动声色，"两铺归一，动静不小，总得知道上头有没有章程。"

"章程？"老头把酒碗放下，声音沉了，"小混蛋，你问的那不叫章程。那叫收账。"

夜风穿过天井，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七铺各择其主，听起来各管各的，自在。总号不管生意，只管收账。"顾守拙一字一字地说，"掌柜赖账，收账。掌柜发疯，收账。掌柜的铺子出了格，命格涨得太快，账上挂了太多来路不明的东西，收账。"

"收账的人，不叫债主，叫收账人。融虚境。什么叫融虚？元婴之上是化神，化神之上，才是融虚。那样的人物，一州之地未必有一个，全挂在一个地方，总号的账房底下。"

"老夫守了三十年门，亲眼见过的收账，只有一次。三十年前，南疆有一任掌柜，吞了同行，命格暴涨，风光了不到半年。收账人到了他那日，没动手，就站在他铺子门口，说了一句话：'你的账，我看过了。'那一任掌柜，金丹巅峰，当场道基崩毁，铺子自己烧了自己。"

"能看破一切账簿伪装。"老头的声音低下去，"在这位面前，你藏什么都是白藏。他看你，就像你看一张写满了的账纸。"

沈不欠的后背，一点一点地渗出凉意。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藏过的拙。装病，压境界，扮杂役。这些把戏骗过孙德海，骗过刘管事，骗过铁面判官。可收账人不用拆穿他。人家只看账。账上白纸黑字，他是掌柜，他欠了命格，他的铺子合了两间，他的手里有新解锁的观人命数。赖不掉，藏不住。

算计无效。伪装无效。他苟了两辈子的全部本事，在这位收账人面前，等于一个杂役对着山。

"他几时来？"沈不欠问。

"不知道。"顾守拙摇头，"收账人启程，铺子会有感应。你这本账如今是当铺的主人，该比老夫先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不欠识海深处，那座漆黑的当铺，无声地震了一下。

柜台上方，一行金字缓缓浮现，冷得像结冰的水：

【总号批覆到。】

【青岳掌柜，两铺归一，命格异动，续任考核，提前。】

【考核使：总号收账人。启程日：三月前已启。】

【当前距抵达：三月。】

三月。死期三月。两个三月，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沈不欠坐在天井边，把这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查来查去，查到头了。老头命数里那行血红，那笔天字号的账，债主有名字了。

总号收账人。融虚境。能看破一切伪装。

"老顾。"他开口，声音哑的。

"嗯？"

"要是我有一笔账，大得不得了，债主上门，我必死。"他望着老头，一字一字地说，"你说，我该怎么办？"

老头看了他很久。

久到天井里的灯花爆了一声，老头才缓缓开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沈不欠读不懂的、沉到谷底的东西：

"小混蛋。老夫守了三十年门，就等着替这铺子挡一笔账。"

"你记好了。真到了那一日，你不许挡。"

"老夫的命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你的命是柜台的，一分一厘，都是这间铺子将来的本钱。"

"别拿金贵的东西，去填一个死人的账。"

沈不欠坐在那里，喉咙堵得死死的。

他不能告诉老头，命数上写的就是他挡。他也不能告诉老头，那行小字写着可赎。他只是端起酒坛，把老头的碗满上，又给自己满上，端起碗，一饮而尽。

"老顾。"他放下碗，眼睛通红，脸上却在笑。

"这笔账你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

酒碗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老头盯着他，忽然也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死期，仿佛只要把这两个字说出口，它就会提前。

临走时，沈不欠站在后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躺在竹椅上，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像这六年来每一个寻常的夜晚。

他轻轻带上门，把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压回了心底。

老顾，你等着。你看了我六年，这回，换我守你三个月。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