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三个月,青岳山恢复了元气。
元气两个字,说着容易。山门塌了半边,祖师殿的瓦碎了三成,演武场的青石板要一块一块撬起来重铺。岳千重领着全宗埋头干了两个月,干着干着,这座山反倒比从前更像一座宗门了。从前弟子们修的是剑,如今修完剑还得搬砖,搬砖搬到后来,谁见了谁都客客气气,因为谁都知道,那天洞天里三百一十七口人的命,是外头那个铺子给兜住的。
当铺重新开张那天,铺面焕然一新。门脸扩成了三开间,门楣上多了一方黑底金字的新匾,匾上没有铺名,只刻着那三条店规。门槛换成了新的乌木,比原先厚了一倍,是岳千重亲自带人来安的,老头抚着门槛念叨了半天,说这门槛踩得住东西了。
先归队的,是店员。
拾柒的木心,养在铺子的灵枢边上养了两个多月。木心吸足了灵气,沈不欠又托散修盟寻了三位老匠人,取千年铁木为胎,照着旧身形重新塑身。装心的那一夜,满铺子的人都守在旁边。
木心入膛,铁木的躯壳里响起咔咔的机括声。眼窝深处,那点幽幽的光重新亮起,闪了几闪,稳住了。
新生的傀儡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铁木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满屋子盯着他的人。
"地。"他开口,声音还是木木的,"还没扫。"
满堂哄笑。沈不欠笑着递过去那把扫帚:"全勤给你记上了。歇了两个月,工钱照发,去,扫地吧。"
拾柒抱着扫帚,走到门口,认认真真地扫起了门口那片落叶。扫着扫着,他停下来,转身,对着满屋的人,深深弯下腰。
"多谢。"他说,"掌柜的,各位。这回的工钱,我自己挣。"
乌鸦跟着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它的喙养好了,骨折的地方愈得七七八八,就是嗓子留下了点毛病,骂人的时候偶尔劈个叉。它归队那天就站在门楣上,把这两个月欠下的骂街额度连本带利补了回来,从守山弟子骂到路过的云彩,骂得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骂到一半,它忽然停住,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铺子里,拾柒的扫帚声,阿剑的剑风,老头的咳嗽,宁采荷的算盘,一样不缺。它这才满意地接着骂,骂声都比刚才亮了三分。
只有阿剑,复健得最慢。
他那半边碎掉的身子,沈不欠拿医道圣手的手艺一寸一寸接续了回来,筋骨接了,脏腑锔了,可力气要重新养,剑更要重新练。人们常见他立在演武场边,用一只半的手臂练剑,练得极慢,极稳。那柄旧剑陪在他身边,剑鸣一声一声,像是剑在教,人在学。
有人问他,那枚贴身收着的琉璃珠,为何不打开。
阿剑摇摇头:"时候没到。"
"什么时候到?"
"等我这半条命,护得住那个名字的时候。"
---
这天晌午,铺子里没客,乌鸦蹲在柜台角上数钱,数着数着,忽然抬头:
"病秧子,问你个事。"
"说。"
"收账人那一战之后,外头把你传得神了。有说你金丹九层的,有说你根本不止金丹的,还有说你压根没结丹,是拿命格硬堆的。"乌鸦歪着脑袋,"你结丹到底结在第几层?"
沈不欠头也没抬:"一层。"
乌鸦数钱的手停了。
它上上下下打量这个病秧子,打量了半晌,忽然炸毛:"信你个鬼!金丹一层?你蒙谁呢!金丹一层能跟融虚掰手腕?能把七铺的账网铺到人家脸上?"
"结丹就是一层,如假包换。"沈不欠终于抬起头,一脸诚恳,"掰手腕靠的不是层数,是账。"
"呸!"乌鸦扭头,"三年之内,本大爷一定把你看穿!"
满铺子的人都笑。只有宁采荷笑完,盯着沈不欠多看了一眼。她是信他这句的。因为收账人一战之后,这个人身上的什么东西变了。从前他压境界,是藏,是怕,是把全身缩进壳里。如今他不压了,金丹一层的气息明晃晃晾在外头,像柜台前那盏不再遮掩的灯。
壳,是他自己卸的。
---
日子一天一天过,快得不动声色。
老头如今雷打不动地接管了铺子的审计。每日午后,他拄着竹椅挪到柜台边,把当日的账翻一遍,翻得极慢,翻完开始骂。骂沈不欠给农户的折价太宽,骂宁采荷的暗线开销太大,骂乌鸦的酒钱记错了科目。
"这三个馍的账,"老头指着某页,眉毛倒竖,"记了七年!三个馍记七年!你就不能一笔勾了么!"
"勾不得。"沈不欠说,"那是本铺开头那笔人情,得留着压箱。"
老头骂骂咧咧地翻过去,翻到末页,笔一顿,在角落里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沈不欠凑过去看,是个"正"字的起笔。
"数日子呢?"他心头一紧。
"数你骂街的次数。"老头把账一合,眼一瞪,"这个月你骂了十一回,比上月少三回。小混蛋,你最近心气顺,不是好兆头。"
沈不欠失笑,没接话。他抢过账本,又给老头熬药粥去了。
粥里加的药一味比一味贵。铺子里的人都看得出来,掌柜的把满山的灵药流水一样往后院送,可谁也没说破。只有乌鸦某夜喝多了,站在门楣上,对着月亮长叹了一声:
"三年啊。"
"说长不长,说短,是真短。"
---
情报网这边,如今已成了一张真正的网。
宁采荷的七桩暗线之外,又添了散修盟的三处耳报,乌鸦的魔门线也铺到了西南。三路的密报每旬一汇,汇成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日汇册,头一条就压着一件大事。
古图上,七枚印记,有一枚变了色。
"噬魂岭那枚,"宁采荷的手指在册子上点着,声音发紧,"三个月里黯了下去,边上多了一圈红晕。按魔门的说法,这是'归了总号'。掌柜被收走,铺子被总号接管,印记就成了这个样子。另外还有两枚,光色发虚,像风里头的灯。"
噬魂岭易主。收账人临走那句狠话,一个字都没落空。
沈不欠盯着那枚变色的印记,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总号收了一间铺子,等于多了一杆听话的秤。发虚的那两枚,是人心在晃。往后的某一天,这些秤里的某一杆,还会落到他这张柜台上。
"记账上。"他说,"远账,先记着。"
宁采荷翻到册子末页,犹豫了一下:"还有一条闲话,不知道该不该记。大黎朝堂那位疯国师,疯了六十年,谁都知道。可商路上有个老脚夫说,三十年前他在北荒见过一个人,站在悬铺外头发呆,背影跟那位国师,有七分像。"
顾守拙翻账的手,停住了。
"北荒悬铺。"老头缓缓抬起头,"掌柜三十年前'殁了',铺子悬到今天,印记半明半灭。老夫当年亲自去查过一回,连个人影都没摸着,就当他真死了。"
"如今想想,查不到人,不一定是死了。"老头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也可能是人根本不在北荒。在大黎的金殿上,装疯。"
沈不欠和宁采荷对视一眼,都把这条记上了。
话音刚落,铺门口的风铃响了。
拾柒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信是山下商队捎上来的,信皮素白,没有落款,只封口处点了一枝将开未开的花。
沈不欠拆开信,抽出信笺。笺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清逸,笔锋里带着戏台上的云手味儿:
"闻君合铺破收账,技惊四座。妾身第七铺谢无衣,扫榻烹茶,恭候大驾。"
"末行务必亲启:妾身,是顾长生的故人。"
沈不欠捏着那张信笺,僵在柜台后面。
第七铺。唱戏的铺子,等了七十年一个客人的铺子,古图上那枚唯一没有朱砂批注的印记。谢无衣。顾守拙说过,那间铺子周围十里,连因果都是静的。这样一个存在,在他刚击退收账人、噬魂岭易主的当口,递来了一封信,信的末尾,挂着顾长生这个名字。
顾长生。
那个死了七十年的人。
那个老头替他守了三十年门、临到末了只留一句"当年为什么不逃"的人。
那个人的故人,要见他。
后院的方向,竹椅轻轻响了一声。顾守拙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手里还拿着擦了一半的账。老人望着那张信笺上顾长生三个字,浑浊的眼睛里,六十年的尘埃,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有人把一口沉了半辈子的井,轻轻揭开了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84章 归队》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