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丈丈人的帽子

周家泽庄南面的土地肥沃，尤其是南汊河北岸、南舍河湾口门西边的那片田地，最是让人眼热。不管种啥庄稼，收成都比别处好上一截。只因地势偏高，灌水实在不便，便不种夏稻，只种些豇豆、绿豆、芝麻之类的作物。这里土地的主人姓钮。据主人自己说，他们的上代祖宗原先在东台县城里做过县丞。钮权敏是钮家末代公子哥儿，自打出生起，他便浸在花花世界里，要啥有啥，小小年纪就有丫鬟、小厮跟前伺候。家里断绝了官府的俸禄，很快就败落了下来。钮权敏十五岁随父母来到周家泽安身落脚。

钮权敏从小过惯了富家子弟的舒服日子，对种地干活一窍不通，也压根儿不想自己动手。爹妈去世后，就剩他一个人过日子。老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意思是人到了没路走的时候，自然会被逼着走上正路，可这话对钮权敏一点用没有：他还是不想种地，整天就盼着天上掉馅饼，能让他回到以前那种吃穿不愁的好日子。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晚上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虽然一点收入都没有，但钮家本来就是大户人家，家里还留着不少值钱的东西可以变卖，凑合着还能过上一段日子。

钮权敏读过《南柯太守传》，他宁愿坐等良辰佳景，不愿苦劳自己，吃吃睡睡，不然就在家前屋后跑跑转转。清朝初年，大局初定，周家泽人丁还没有兴旺发达，河流纵横，想要跟人来往不是顺当的事，况且钮权敏很不愿意跟附近的普通种田人来往，因而他结交的人几乎没有。

钮权敏一觉睡过来，早已过了三更天。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点起灯火看书又实在没兴趣。趁着早秋宜人的机会，起身在田间岸上散散步，倒也蛮惬意的。

纽权敏似乎觉得空气比在屋子里清鲜多了，信步走上南汊河堤岸。蓦地发现一个人渐渐长高。他惊呼道：“这人长得多高啊！”那人继续长高，高得叫人不可仰视。高人抬起毛茸茸的大手抓他，他见那只遮天的手就要扑下来，吓得直钻进堤岸下边那个放水的涵洞里。高人上来抓他，他就往南钻；高人在南边抓他，他又往北边钻。几个来回，钮权敏吓得全身大汗淋漓。那个高人似乎晓得抓不着他，就趴在堤岸上，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放在涵洞南边，另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放在涵洞北边。钮权敏将身子蜷在涵洞中间，进退维谷，憋着寒冷的雾气，忍受痛苦。

一声鸡叫，雾气消散，天空明朗了许多。钮权敏这才战战兢兢地爬了出来，感到自己如同梦游一般。老者季文山一见钮权敏，便疑惑地看了看他的脸，缓缓说道：“年轻人啊，你夜里跑路一定遇见了什么东西的。”钮权敏惊疑地说：“你怎晓得我夜里跑路遇到东西的呢？……奇怪，天亮之前，我在那南汊河河岸上跑路，遇见了一个特别高的人。我说这个人长得高，他还继续往上长高，最后却伸出手抓我，我吓得钻到放水的涵洞里。啊依妈呀，吓杀我了。”

季文山手抓胡须说：“这么一说，你遇见了丈丈人了。你怎能说他高呀，要偏偏说他矮，再用脚尽力地跺地。那丈丈人就跑不走了。他一定会哀求你，这样你就可以跟他索取东西了。”

钮权敏兴奋地问道：“你说，跟他要什么东西呢？”“纸不能要。如果拿了他给的纸，你就会腹泻拉痢。跟他要秤和斗，你就能有吃不尽的稻米。”

“够有比秤和斗更好的东西？”季文山顿了顿，说道：“这，要么跟他要顶帽子。咳，戴上他给的那顶帽子，你就可以来无影去无踪，成了真正的仙家。”

钮权敏心想：要是拿了这顶帽子多好啊！我要什么，就可以到店里拿什么。哪家发财，我就能到哪家拿银子。反正只有我看见他人，他人却看不见我。钮权敏越想越觉得跟丈丈人要顶帽子好，以后能够过上仙家般的生活。况且世上有好多的人念自己的歪嘴经，究竟是哪些人，自己随便什么时候去打探，一摸一个准。

钮权敏计议已定，只等丈丈人出现。第一天夜里下着小雨，他怕淋着，自然不肯往泥泞地上跑。第二天夜里天空十分晴朗，种田的人们起早下田做活计，你来他去，自然不会出现丈丈人。

十多天过去了，钮权敏一直没有机会碰到丈丈人。忽有一日夜里，他坐在铺上看到外面有道白光扫来扫去，感到好奇，便穿起衣裳跑出门外。白光却离他往南移动。钮权敏壮着胆子往南边河岸走过去。他走到河边，一切都静悄悄的，只见河面上泛起雾状的气浪。

钮权敏转过身往回走，忽然发现有个人离他很近，渐渐长高。钮权敏脱口而出：“这个人这多矮呀，矮得只有我的脚高。”说完话，他用脚猛烈跺地。那个人非但没有长高，反而萎缩了起来。

钮权敏以警告的口吻说：“现在你不拿出东西给我，你就永远跑不掉了。”丈丈人哀求道：“我跟你是弄玩的，你放我走吧。”“不，你走不了。如果你不识相，我可就从我身上把刀和剪子全部拿出来。”丈丈人带着哭腔说：“公子你千万行行好，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保证满足你。”这事说白了，就是不管碰上什么事儿，咱们都得把人家的命和面子当回事儿。

以前啊，村里杂货店的伙计看人眼神都特别凶，好像人人都要偷东西似的。打酱油的马元良就受不了，他说：“我来买东西，你拿眼睛死盯着我，像防贼一样，太不把人当人看了！”他一气之下，再也不在村里买东西了。好多人都跟他一样，宁可多走点路，过河到西边的殷家庄去买日用品。

后来，有个马戏团来周泽庄表演。一个气功师傅上台，用手劈砖头，一连劈碎三块，看得大家直叫好。这时候，一个看起来不起眼的书生模样的人走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个东西给大家看了看，神神秘秘地说：“我这儿有个‘石人简’。只要我摇摇这个把手，一松手，里面就会有人说话，还会唱歌。乡亲们，你们信不信？”

大伙儿都好奇极了，全场安安静静的，等着看会发生什么。那书生装模作样地摆弄了半天自己的长辫子，走路摇摇晃晃的，然后很费劲地摇那个把手，怪声怪气地喊：“大家注意听啊！马上里面就有人说话唱歌啦！”果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清脆好听，还唱起了小曲。一个老头儿惊讶地说：“怪了！拿着这么个宝贝，摇几下把手，里面就有人又说又唱。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种宝贝！”

有个叫钮权敏的，觉得这石人简太有意思了，里面能有人说话唱歌。晚上他睡不着，就想着要是自己能摇摇那个把手，听听里面的说唱，那该多奇妙啊。他趁着马戏团的人忙别的节目，偷偷把石人简拿走了。

快散场的时候，那个表演的书生大声喊：“周家泽的乡亲们！有没有人拿了我们演出的石人简？谁要是拿了还给我们，我们今晚的演出，一分钱都不要！”马戏团老板甚至跪下来求大家：“谁要是看见谁拿了，只要告诉我们一声，我们立马给他五两银子。这石人简可是我们马戏团吃饭的家伙啊！”可是，不管他们怎么喊、怎么求，都没用。

马戏团的人只好垂头丧气地收拾其他东西上船走了。老板哭着说：“我们走了那么多庄子表演，从没遇到过像周家泽这样的地方。我们吃饭的饭碗被人毁了。以后就算节目再好，也没这个石人简让人觉得神奇了啊！”

后来，马家垛、季家墩那边有三四户人家，都对钮权敏家感到奇怪。邵正伦说：“真是活见鬼了！我们整天都看不到钮家这小子下地干活，可他家里总飘出一阵阵香味。晚上灯亮到天亮，还有唱戏的声音。他这个人出来，看着跟神仙似的，白白净净，精神头十足，穿的衣服也比我们这几家邻居时髦多了。”

季君海说：“说不定他出去偷东西的本事大，别人抓不住他。”邵正伦一拍大腿：“我还真没看出来，钮家这小子居然有当神偷这一手！”

老者季文山躺在铺上咳嗽着说：“你们都不晓得啊，他是遇到丈丈人的。”邵正伦、季君海两个人一听，忙走进屋子里探问老者。老者说出秘密，眼睛一眨，便咽下最后一口气死了。

没过多长时间，老者临死前留下的话语传来传去，传到杂货店老板毛传必的耳里。他晓得丈丈人的帽子十分神奇，便吩咐伙计，“小居呀，你把两把竹子扫帚放在店堂里，一发现可疑的东西进来，你就用力地扑打。”伙计诧异地说道：“我老早就感到事情蹊跷，只要有一个大苍蝇飞进来，它叮到哪个东西，哪个东西马上就不见了。”

老板生气地说：“你怎不早点告诉我呢？”“我怕你说我疑神疑鬼，所以我一直不敢告诉你。”老板挥了挥手，“好了，好了，这以后，你看见大苍蝇飞进来，赶紧拿扫帚去打。你动手的时候，我也来帮忙。扫帚扑过去，非要打到那只大苍蝇不可。钮权敏又溜到杂货店偷东西。伙计一直盯着柜台门，终于看见“苍蝇”落在货品上，赶紧抄起扫帚就扑。钮权敏没想到伙计会来这一招，头上挨了竹扫帚一下，帽子差点被粘住。他使劲把帽子拽下来，急忙闪到伙计身后，麻溜地跑了。

钮权敏回到家，摘下帽子一看，裂了个口子，就拿红线仔细缝好了。他再去杂货店偷东西时，帽子上那道红线特别扎眼。老板和伙计就专盯着红线打。钮权敏左躲右闪，怎么也跑不掉。伙计一扫帚把他帽子打掉了，钮权敏这下露了馅。“原来是你这个瘟贼啊！我这杂货店前前后后少了五百多两银子的东西。不领我去你家把东西拿回来，你别想脱身！”毛传必指着他的鼻子吼道。

钮权敏挨了伙计两拳头，赶紧求饶：“别打了，我领你们去我家田里拿东西。”老板带着家里人和伙计来到南汊河湾口，进了钮权敏的家。好家伙，屋里堆满了各种货，简直像开了个杂货铺，蜡烛、火石、酱油、醋，还有好多布料。

邵正伦看见石人简，惊讶地叫起来：“怪不得呢！我以前夜里在马家垛南边走路，老听见有人说话唱歌，原来是马戏团表演用的石人简被他偷来了！”

毛传必火冒三丈地说：“你钮家这小子，一年到头专门偷我店里的东西，我一家老小难道要去喝西北风吗？我真想一巴掌拍死你这个贼！小居，你去邵正伦家门口，把船划过来。这混蛋偷的东西，全都搬上船，运回庄里去。”

三四个人七手八脚地把货物往船上搬。钮权敏可怜巴巴地求毛传必：“我拿的东西你都搬走，现在我只求你把我那顶帽子还给我。”“以后你还敢不敢偷我店里的东西了？”“我再也不偷了。”毛传必刚想把帽子还他，冲进屋的马三蛋一把抢了过去。跟在后面卖烧饼的胡安江大声喊：“毛传必，你把帽子还他，以后你店里东西少不了，我的烧饼铺、马三蛋的肉铺也少不了丢东西，周围邻居都要遭他的殃。这帽子绝对不能给他！”

马三蛋冷笑一声：“这帽子还给你，那就是让你继续偷，我和胡安江这些开店的就等着不停地丢东西吧。哼，还想拿回帽子？除非你重新投胎！”

胡安江使劲打着火石，点着纸捻，猛地一吹，引燃了一把稻草烧起来。马三蛋把那顶帽子扔进火里，只见帽子冒起一股青烟，变成了一块烧焦的棺材板。

钮权敏的屋子里空荡荡的，虽然缸里还有点米，但他实在熬不过那个冷酷的冬天。他的屋里没有光亮，没人说话，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时间久了，邵正伦去推他家的门，里面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把这事告诉了季君海。季君海摇摇头：“说不定钮权敏已经死在屋里了。我们虽然是邻居，但离得远，谁管得着他呢？”

邵正伦觉得季君海说得对，立刻卸下一扇门板，靠在一边。两人走进屋里，再到房间一看，钮权敏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尸体早就硬了。

邵正伦和季君海两人出钱埋了钮权敏，坟就正对着他家的门。原来上好的河边高地因为太久没种庄稼，变得荒凉贫瘠。有名的南边好田，随着时间过去，竟然变成了坟地，钮权敏的房子也没了踪影。原来的房基上长出了几棵苦楝树。那块苦地方再也没人来盖房子，荒凉的土地就那么静静地待着……

事后，邵正伦埋怨季君海：“你真够坏的，让我去卸门。我没捞到什么好处，逢年过节还得我家带个包子去祭他钮家这小子。唉，我邵正伦真是撞见鬼了。”

季君海笑着说：“正伦啊，你这是积德行善，做了好事。你想想，他钮权敏爹妈死得早，没兄弟姊妹，也没亲戚朋友，不找你找谁？你是离他最近的邻居嘛。”

邵正伦连说“罢了罢了”，“我女人早上睡在床上被他占了便宜，我还是个在家的人呢，怪我自己女人不正经，差点把我家女人给气死。”

季君海说：“正伦啊，你也别太难过。总之，人活在世上要劳动。光想着不劳而获、坐享清福，这样的好日子上哪儿找去？”

邵正伦抬起头说：“钮权敏这个人就专门想这种美事，可惜他做了‘神仙’没几天，就被杂货店老板毛传必看穿了把戏，终于给逮住了。最后钮权敏孤零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了，要不是我们俩把他家门打开，还不知道他死在家里呢。”

季君海说：“唉！人活在世上，做事不管多巧妙，哪怕做得天衣无缝，不义之财不能拿，不该得的东西更不能偷。这样那样的钱，只有自己亲手劳动挣来的钱，才能养人一辈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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