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35、残国间谍伯嚭

伯嚭本是楚国名臣伯州犁的孙子，父亲郤宛，是楚王左尹，他为人耿直，贤明有能，深受百姓爱戴，因此受到少傅费无忌的忌恨，最终惨遭贪得无厌的楚令尹子常杀害，并株连全族，只有伯嚭侥幸逃离。伯嚭听说另一位遭楚王迫害的伍子胥在吴国受到重用，便立即赶来投奔。

伍子胥也出身于楚国贵族之家，他的父亲伍奢是楚平王太子建的太傅。后来，因为奸臣费无极诬陷他和太子建策划谋反，楚平王听信谗言，怒而囚禁伍奢，并派人追杀太子建。太子建闻讯逃亡宋国。楚平王又听从费无极的谗言，下令召回伍奢两个在外逃命的儿子伍尚、伍员（即伍子胥），想要将伍氏一族一网打尽。伍尚忠厚尽孝，应召自首。伍子胥则逃离楚国，以图报仇。经过几番周折，伍子胥终于闯出昭关，顺利逃亡到吴国，受到吴国公子光信任，伍子胥向公子光推荐勇士专诸，为公子光刺杀了吴王僚，公子光于是自立为吴王，即为阖闾。此后伍子胥便被聘为行人，掌管朝觐、聘问、出使等事务，参与国政。

伍子胥与伯嚭虽无私交，但是因为遭遇相似，同病相怜，就将他举荐给吴王阖闾。吴王阖闾高兴地接见了这位满怀深仇大恨的青年。在盛大的宫宴上，吴王若有所思地询问伯嚭：“寡人之国僻远，东滨于海侧。闻说你父亲遭费无忌谗害，被楚相暴怒攻杀。而今你不以吾国僻远，投奔来此，将有什么可以教导寡人呢？”伯嚭的泪水霎时夺眶而出：“我不过是楚之一介亡虏。先人无罪，横被暴诛。听说大王您收留了穷厄亡命的伍子胥，所以不远千里，归命大王。大王您有什么需要我效力的，万死不辞！”吴王听罢，颇为喟叹。

当时陪宴在场的吴大夫被离，却对伯嚭暗生疑窦，轻声询问伍子胥：“您认为伯嚭这个人可以信任吗？”伍子胥坦然说道：“我与伯嚭有相同的冤仇。您没听过《河上歌》所唱的‘同病相怜，同忧相救’吗？就好比惊飞的鸟儿，追逐着聚集到一块，有什么可奇怪呢？……胡马望北风而立，越燕向南日而熙，谁能不爱其所近，而不悲其所思呢？”被离听罢，轻轻摇了摇头，出言提醒道：“您只看到他的表面，没有看到他的本质。我看伯嚭为人，鹰视虎步，本性贪佞，专功而擅杀。如果重用他，恐怕您日后定会受到连累。”伍子胥不以为然。最后在伍子胥的大力举荐下，阖闾收留了伯嚭，任伯嚭为大夫，让他跟伍子胥一起图谋国事。

此时，伯嚭在吴国还没有站稳脚跟，自然谈不到怀有多大的贪欲。他亡命异国，家仇未报。心中翻腾着的，还只是如何仰仗吴国之力，出师伐楚，以一雪父死、族灭之辱。所以对伍子胥不仅恭敬相从，而且同舟共济、出谋划策，朝夕为训练吴师尽力，配合得倒也十分默契。

公元前五〇六年，吴王阖闾应子胥、伯嚭复仇伐楚的请求，重用孙武为大将，伍子胥、伯嚭为副将，大举攻楚。吴军溯淮而上，五战五捷，仅用十天就攻入楚国都城郢都，“烧高府之粟，破九龙之钟，鞭荆平王之墓，舍昭王之宫。”楚昭王仓皇逃奔随地。要知道当时楚军兵力多达二十万，这场兵力悬殊的战役几乎使堂堂楚国陷入绝境，楚国向秦国求救复国后，仍被吴军连连击败，不得不迁都于鄀以避其逼。吴之声威，由此远震中原诸国。

楚国势危时，楚臣申包胥“走秦告急，求救于秦。秦不许，包胥立于秦庭，昼夜哭，七日七夜，不绝其声”。秦哀公大受感动，便派兵车五百乘，救楚击吴，六月间，在稷地打败了吴兵。

孙武、伍子胥审时度势，看到秦楚联合，对吴军不利，便劝吴王以退为进，与秦通好。伯嚭却贪功恃大，自告奋勇地请战：“大王，我军自离开东吴，一路势如破竹，锐不可当。如今一遇秦兵，就令班师，未免太胆怯了。臣愿甘当军令，领兵一万，定能杀得秦兵片甲不回。”阖闾赞赏他的勇气，就让他领兵出战。

伯嚭率军贸然直驰入敌阵，结果被秦兵一截为三，首尾无法照应。伯嚭大惊，左冲右突，都难以摆脱敌人的包围。幸亏伍子胥领兵及时赶到，将他从围困中解救出来。

孙武恼恨伯嚭刚愎自用，便对伍子胥说：“伯嚭这个人矜功自伐，以后必定成吴国的祸患，不如乘此兵败，让大王以军令除掉他。”伍子胥却念及伯嚭也是想为国效力，而且在伐楚战役中建有大功，便奏请吴王赦免伯嚭的丧师之罪。

公元前四九六年，吴王阖闾因为攻楚之时相邻的越国常来袭击骚扰，心中积怒，便下令伐越。越王勾践迎击，双方在槜李爆发了一场吴越决战。吴军久经沙场、军容严整。勾践先派出敢死之士两次冲击吴军，均被击退。随后勾践使出奇招，命三百名死罪囚徒排成三行，持剑走到吴军阵前，大喊“吾等触犯越国军令，其罪当死，现替越王向吴王谢罪”后集体自刎。吴军将士被这一幕震撼，纷纷围观，军心涣散，越军趁机发动突然袭击，大破吴军。越将灵姑浮以戈击伤吴王阖庐大脚趾，阖庐退师，最终因伤口感染（或中毒）死于离槜李七里之遥的陉地。他的儿子夫差继立为王，任命伯嚭为太宰。太宰，掌管王家内外事务，因为与王室联系紧密，所以很有权势，易受宠信。

夫差为报父仇，大力整饬军旅，积极备战。并且派人朝夕立于庭门，每逢夫差出入，就向他发问：“夫差！你忘记越王的杀父之仇了吗？”夫差当即大声回答：“呵，我怎么敢忘记！”

公元前四九四年，吴王夫差见时机成熟，就调遣了全国的军队，以伍子胥为大将，伯嚭为副将，取太湖水道攻打越国，双方激战于夫椒山。吴王夫差为报先王阖闾之仇，亲率大军出征，全军同仇敌忾、士气高涨。吴军出动四万人，充分利用水上作战优势，借助北风顺流而下，以强弓劲弩猛攻越军。越军仅能调动两万人参战，且逆风难以抵挡，最终主力被歼，大败而走。越王勾践率仅剩的五千甲兵退守会稽山，被吴军团团围住。

越国危亡就在旦夕之间，勾践在万般无奈之中，只能卷甲求和。他派了一位娴于辞令的大夫文种作全权代表，入吴求和，“膝行顿首”而告吴王：“大王您的亡臣勾践，派在下文种转告您之执事：倘能允许讲和，勾践请为您之下臣，妻子做您之下妾。”吴王夫差正在扬扬得意之中，很想就此答应了事。不料侍立一旁的伍子胥却站了出来：“大王！这次打败越师，乃是上天要把越土赐予我吴国呵！千万不可答应讲和！”夫差被伍子胥一语点醒，登时沉下脸来。求和谈判就此陷入僵局，文种只好还报勾践。

越王勾践得知求和不成，当即明告臣下，先杀自己妻、子，再烧毁王宫宝器，然后与吴师拼命、“触战以死”！在这危急关头，大夫文种进言：“大王，您千万不要这么做。我听说吴国太宰伯嚭，贪财好色，贪功嫉能，与伍子胥同朝却志趣不投合。到了夫差时期，吴王敬畏伍子胥却更为宠信伯嚭。若能私下以财色结其欢心，使其言于吴王，则和议之事可成。”

勾践一听，觉得此议不错，立刻派人在内宫挑选美女八名，连同白璧二十双，黄金千镒，让文种暗中登门拜见伯嚭。伯嚭起初听说文种求见，并没在意。可是当他的随从禀告他说文种是携重礼而来时，立即下令召见。等文种进到营中，伯嚭又“倨坐以对”，神色傲慢。文种跪着致辞道：“寡君勾践，年幼无知，开罪吴王，如今愿作吴臣，又恐吴王不受，故遣文种来拜见太宰，望太宰能在吴王面前多多美言。”说着，低头双手将礼单呈上。

伯嚭经过二十年之苦心经营，早已不是当年那位志在复仇而勤于国事的规矩大夫了。他官至大宰，成为“天官之长”，权势之显赫已无以复加。作为先王阖闾的托孤大臣，他也完全可以把骄横而缺少心机的吴王夫差玩弄于股掌之上。现在唯一不能令他满足的就是对财货的贪求和年轻美貌女子的垂涎了。当文种将白璧二十双、黄金千镒这些金光闪闪的宝器堆在他面前，再把八位花枝招展的美女唤上堂来时，伯嚭那鹰隼般贪锐的目光里，顿时溢满了痴迷的喜色。

伯嚭虽然满心欢喜，却假装正经道：“越国旦暮且破，越国所有的财富还怕不全都归属吴国吗？你们仅仅用这点礼物，休想收买我！”文种明白他贪心不足，便以攻为守道：“越兵虽败，但还存有几千精兵，仍可力战，即使战败，越国也会焚烧库藏，君臣投奔楚国，吴国又能得到什么呢？即使吴国得到越国的财富，大半也会收归王宫，太宰您又能得到什么呢？”接着，文种又点明议和后对伯嚭的好处：“若议和事成，越王并非委身于吴王，而是委身于您太宰。那么越国的所有贡献，都先经过太宰，再进入王宫，那太宰就可独揽越国的财富了。”这一席话说得伯嚭心满意足，于是以宾主之礼接待文种。

世上从来就没有不求回报的贿赂。不过，以如此露骨的形式，诱使对方出卖国家利益，帮助其大敌渡过厄难的贿赂，恐怕就不太多见了。稍有良知的人，都不会接受这么一桩卖国通敌的肮脏交易。伯嚭身为吴之太宰，岂能不明此中利害！然而，他毕竟太贪婪了，贪婪是可以淹没人性中仅剩的任何一点良知的。

第二天一早，文种再次拜见吴王夫差。“愿大王赦勾践之罪，则尽献其宝器。倘若您不肯赦越，勾践将尽杀其妻、子，焚毁其宝器，率五千将卒与您拼命！”口气之强硬，似乎比第一次求和更有过之。面对越国的求和请求，伍子胥当场表示反对，他严肃地进谏道：“大王，越国是世仇的敌国！三江环之，民无所移。有吴则无越，有越则无吴，这种局势是无法的。越国绝非真心求和，范蠡、文种足智多谋，这是他们的缓兵之计。若您应允求和，日后越王勾践必成吴国的心腹大患，悔之不及！”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太宰伯嚭却一反当初之沉默，出来帮文种说话：“大王，我听说古代讨伐敌国的，也不过迫使敌国臣服而已。现在越国已经臣服，我们还有什么可苛求的呢？”就是这么一句话，硬生生扭转了吴越和谈的僵局。吴王夫差本就志骄气傲，不把越王勾践放在眼里。听了伯嚭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当即拍案定局，答应越王求和，将围困会稽的大军撤离而去。

骄横的吴王夫差受了伯嚭的迷惑，轻易放过了本可消灭的心腹大患。伍子胥却深谋远虑，早已洞察了此次放过越王勾践的危害。所以退朝以后，就愤愤地告诉臣僚：“越王得此缓急之机，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必能卷土重来。二十年之后，我大吴之国，恐怕要化为一片荒沼了！”然而，伍子胥毕竟不知道，使这一幕求和谈判出现戏剧性逆转的，竟只是文种进献贪财好色的伯嚭的一批“宝器”和八位“美女”！正是因为收受了这笔贿赂，伯嚭竭力劝说夫差受降，使得勾践免于一死，也为后续吴国的覆灭埋下了隐患。

文种求和事成，回到越国。公元前四九二年五月，越王勾践为实践求和时许下的诺言，毅然率领范蠡等三百人“入臣于吴”，以作人质。这一举动，简直无异于将自身送到凶残的豺虎口中，谁也无法预料，这一去究竟还有没有归国之日？所以，当群臣送之于钱塘江上时，无不垂涕泣下，越王夫人身随勾践入吴，当然更觉凄恻。

勾践、范蠡却颇有所待，因为他们知道：此去虽然凶险万分，但也未必找不到一线转机。最关键的是，早在求和之际，文种就已用宝器、美女，在吴王身边安排了一位可靠的越之“庇护神”，他就是吴国太宰伯嚭。

勾践来到吴王廷前拜见夫差，稽首再拜，刚表明愿“执箕帚”，作吴王扫除之仆的心意，夫差已顿时怀疑起来：“勾践，你难道不再记挂败亡之仇了吗？”勾践心中暗惊，脸上却依然恭敬有加：“倘不是大王您宽宏大量，臣当初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又哪敢记挂什么仇怨？”吴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侍立一旁的伍子胥，立即向吴王高声进谏：“飞鸟在青云之上，尚且还要用带丝线的箭射下它来，何况它已栖止在宫池、廊庭之间！今越王放于南山荒僻之中，困于不可栖身之地。幸而入我疆土，进我栅栏，这正是送上口来的食物，可以放过不吃！”王廷上下霎时静了下来，越王勾践也不免紧张得涔涔汗出。他似乎有意无意地瞟了吴太宰伯嚭几眼。

伯嚭心中惊得一跳，原本以为受了文种的贿赂，扭转了越之求和僵局，就可以抽身事外，此后再不必管越国的祸福了。那卖国通敌的勾当，实在是罪不可赦啊！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勾践居然不顾生死，还要到吴国来充当臣仆，真是愚不可及。现在勾践之命悬于一发，又向自己发出了暗示，他能坐视不救吗？倘若勾践横下心来，当堂抖出他卖国通敌的爆料，岂不要掉脑壳？看来，这卖国的卑鄙勾当，还得再干一次了。想到这里，他站出来说道：“大王！伍子胥虽然明于一时之计，却不通长远的安国之道。您没有听说‘诛降杀服，祸及三世’的道理吗？越王既肯臣服，入执仆役之礼，理应好好对待他。大王千万不可听信他人的无知之言啊！”

比起伍子胥咄咄逼人的进谏，伯嚭的话无疑更冠冕堂皇，也更动听得多。吴王满意地点头，终于不杀勾践，让他为王宫“驾车养马”。勾践夫人则提汲“给水”，“除粪洒扫”；夜晚均居于石室之中，勾践夫妇恭敬柔顺，活像两只被驯服的羔羊。

就这样整整过去了三年，勾践君臣始终小心翼翼侍奉夫差，做着仆隶的差事，脸上居然不露一丝一毫的愠怒之色。吴王夫差常暗中登高，伺察他们的行动，也没有发现任何诡秘之迹。夫差放心了，高兴地对随从的太宰伯嚭说：“那个越王，真是个有节之人；大臣范蠡，也是一介贞士！虽然处此穷厄之地，起坐之间仍不失君臣之礼。我倒真有些怜悯他们了！”

伯嚭却清楚其中的利害：勾践一日不返越国，就存在一日杀身之祸。倘若他伯嚭不能保住勾践君臣的性命安全，也就难以保证自己的贪赃卖国之罪不会暴露。所以听了夫差的话，他不禁喜出望外：“愿大王以圣王之心，哀怜这些穷孤之士，早日放越王归国才好。俗话说：‘无德不复’。大王施仁降恩，越国必会厚报，不如早早放越王回国，还请大王早日定夺。”吴王正在兴头上，便想下令放归勾践。伯嚭立即将此消息通报勾践。

伍子胥听说夫差将赦放勾践，急忙入见，以诤言相谏：“大王！从前夏桀囚汤王而不诛，商纣囚文王而不杀，天道回反，祸转成福：商汤反杀了夏桀，文王反灭了殷商！现在大王囚越君而不加诛，臣以为您也受惑太深了，恐怕会重蹈夏、殷之覆辙呵！”夫差有所醒悟，原先准备召见越王的命令，也由此搁置下来，并复有杀勾践之意。不巧此时夫差身染寒疾，认为“禳灾宜作福事”，勾践因而暂免一死。

做贼心虚的伯嚭发现形势突变，急忙将消息透露给范蠡。越王忧心如焚，急催伯嚭从中援手，并答应返国以后送上更多宝器。有此重利，伯嚭怎能不为之动心？即以探病为名再谏吴王，卖弄他那巧言令色的口才：“大王！伍子胥之谏看似有理，其实不然。从前齐桓公北伐山戎，割燕公出境东至之地予燕，博得了莫大美名。宋襄公济河而战，不击不列阵之敌，鲁《春秋》表彰了他的仁义。所谓功立而名举，军败而德存。今大王真能赦越王返国，那可是功冠五霸、名越千古的盛事啊，又何必犹豫？”夫差听了心有所动。

三个月后，夫差之病还未痊愈，勾践听从范蠡的计策，主动请求探视。伯嚭做引路人，将勾践带到夫差榻前。勾践忍辱含羞，“取夫差之粪跪而尝之”，还依据粪便的味道判断夫差的病会在已巳日好转，三月壬申日痊愈，以此假意祈祷夫差病体早日康复，换取了夫差的信任。夫差大为感动，伯嚭乘机在一旁盛赞勾践的忠诚，并促成夫差许诺，放勾践回归越国。

待夫差病愈，设宴款待勾践。伍子胥见吴王忘仇纵敌，心中忿然，拂衣而出。伯嚭见机，立刻向吴王进谗言：“‘同声相和，同气相求’，大王行仁爱事，仁者宜留，不仁者宜去，伍子胥离席，于是自觉惭愧吧。”夫差点头称是。宴后三日，夫差竟让勾践归国，无疑是放虎归山。

勾践来到三律渡口，不禁仰天而叹：“嗟乎！孤之遭难，谁想到还能逃生渡过此津呵！”只是还有一句话，勾践死死压在心底，半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倘若不是得到吴太宰伯嚭的庇护，我勾践恐怕早已血溅吴王之廷了！”这句话他当然不能说。此时的伯嚭早已在收受越国贿赂、祸乱吴国的泥淖里越陷越深，再也拔不出脚了。伯嚭受越国的贿赂，以自己的贪佞为吴国的灭亡伏下了祸根。

勾践得回越国后，以文种治国政，以范蠡治军旅，他自己则“苦身焦恩，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又推行“舍其愆令，轻其征赋”“裕其众庶”的政策，使得“其民殷众，以多甲兵”。勾践还优礼下士，招揽各地人才。这样，越王勾践归国后推行“十年生聚”战略，与民同耕织、奖励生育，同时在农业、手工业和商业等方面实施一系列发展经济的政策措施，经过这样的励精图治，越国实力大增。

吴王夫差并没有注意到勾践在国内休养生息、励精图治，而只是看到勾践表面上恭敬如常，又加上太宰伯嚭“既数受越贿，其爱信越殊甚，日夜为言于吴王”，夫差彻底放下了对越国的戒备，愈发沉溺于酒色享乐之中。

一日，夫差问伯嚭何地可以广筑宫室，寻欢作乐。伯嚭投主所好，建议夫差重建姑苏台，聚集歌童舞女，以尽人间之欢。夫差欣然采纳，越国文种听说此事，立刻通过伯嚭进献良木给夫差，表面上是表示忠诚，实质上是想让吴国因修宫室而内耗民力。果然，夫差得到良木后，为美女修筑姑苏台和馆娃宫，这般大兴土木的行为，加上他在位后期生活奢华无度，弄得吴国劳民伤财，民怨四起。文种又向勾践献计，将西施、郑旦两位绝色美女进献给吴王，让他荒废国事。伯嚭当然乐于做双方的好人，趁机中饱私囊。而吴王夫差也从此沉迷酒色，荒淫无度。

不久，越国谷物歉收，文种又建议勾践向吴王借粮，一来缓解国内之急，二来抽空吴国的储粮。勾践便派文种用重金贿赂伯嚭，伯嚭就同文种一起拜见吴王夫差。文种保证借粮后第二年丰收之时及时奉还。夫差不顾伍子胥的阻拦，同意借粮。

第二年，越国谷粮丰收，却用文种的计谋，选择了精粟，将蒸熟的粮食归还吴国。夫差不稼不穑，见谷粒饱满，便让百姓将其当作良种播种，结果次年吴国大闹饥荒，夫差却以为是水土不同的缘故。

伯嚭作为吴国的大贪官，害怕的是忠贞廉洁的老臣伍子胥。历来的贪官似乎都不怕君王。因为君王高高在上，本就少有能体恤下情、辨察臣下贤恶的。对于君王，贪官自有一整套阿谀迎合、欺瞒哄骗之术与之周旋。贪官最怕的对头只有一种，那就是那刚正不阿的贞臣。这类官吏人数虽说不多，却代表着广大民意，而且软硬不吃、进贿无门，实在令贪官望而生畏。吴国托孤老臣伍子胥正是这样一位贞臣。他足智多谋，明于治乱，疾恶如仇。在“吴越之争”的许多重要关头，一再与伯嚭争议于吴王廷上，成了伯嚭贪赂卖国的巨大障碍。

伯嚭自从在越王求和中收受重赂，一次次欺蒙吴王，帮助勾践渡过厄难。由于始终未被发现此中隐秘，胆子便越来越大，贪赃徇私的丑事也越干越多。伯嚭的贪名，已经到了沸沸扬扬传遍朝野的地步，心中不免也虚了起来。倘若伍子胥从中探出蛛丝马迹，发现他暗通敌国的勾当，告之于吴王，他就罪不容诛了。现在需要抓住机会，来个恶人先告状，尽早除去伍子胥，他伯嚭才能高枕无忧。于是他暂时蛰伏起来，忍耐等待着除去伍子胥这个眼中钉的机会。

夫差自从败越之后，以为从此可无后顾之忧，便一心想到中原去和齐晋一比高下。公元前四八五年，吴王夫差派大夫徐承率水师从海上攻齐，最终以吴国水师被齐军击败而告终。次年夫差得知齐军攻鲁的消息后，率领吴军会同鲁军，大举攻齐，双方在艾陵展开决战，此战吴、齐兵力均约十万人，最终齐军几乎被全歼。伍子胥规劝道：“越王勾践不忘吴仇，回国后他十年来未向百姓征收赋税，让每家都能储备三年的口粮，同时挑选精兵强将秘密训练，对内励精图治积蓄国力，对外麻痹我们，时时寻找着可乘之机卷土重来。此人不死，必为吴国祸害，现在吴国有越国，正如一个人有心腹疾病一样，而齐国对我们的威胁，不过是疥癣一样的小病罢了；如果大王不先对付越国，而去打齐国的主意，不是错误吗？”吴王不听从，仍进攻齐国，在艾陵大败齐军，俘获齐军主帅国书及大夫公孙夏、闾丘明、陈书、东郭书等，还缴获革车八百乘、甲首三千，之后慑服邹、鲁两国国君而回国。这样，吴王越来越不相信伍子胥的谋划了。

又过了四年，吴王又要向北攻打齐国。越王勾践率领军队帮助吴王，又用重金奉献太宰伯嚭。请他力阻伍子胥之谏，怂恿夫差赶快伐齐，以利于越国积蓄力量报吴雪耻。伯嚭于是更加尽心替越国讲话，吴王也总是信从伯嚭之言。将要攻齐时，伍子胥劝谏道：“越国是心腹之患，如芒刺在背，现在却听信它的虚伪诡诈的花言巧语去贪图齐国，攻破齐国好像得到一片石田，没有什么用处。并且《盘庚之诰》说：‘有颠倒礼法，不遵上命的，就割除、灭绝它，使它不再遗传、繁衍，不要让它在这城邑里留种’这就是商朝兴盛的原因。希望大王放弃攻打齐国，而先考虑灭掉越国，如果不这样，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

然而，此时吴王夫差已对伯嚭言听计从，而对伍子胥早生厌恶之心，所以当吴王出师之际，伯嚭便向夫差密奏道：“不如派伍子胥去齐国约战，在战术中侮辱齐国，借齐国的愤怒杀掉伍子胥。”夫差遂派伍子胥至齐国约战，伍子胥自料吴国必亡，便私带其子任封入齐，托付给齐国的鲍牧。齐简公洞晓吴王意图，敬伍子胥忠臣，便盛情款待了伍子胥，放他回国，也使吴国内部忠奸自攻，减弱实力。

夫差在艾陵大破齐师，打了胜仗回都后，伯嚭又乘机在吴王面前说子胥的坏话：“伍子胥为人刚暴寡恩，猜祸深沉，他胸中积的怨恨，恐怕会酿成大祸。前次大王想要攻打齐国，伍子胥认为不行，但大王终于进攻齐国并取得重大胜利。伍子胥因为自己的计策没有被采用而感到羞耻，竟反而产生埋怨情绪。现在大王又要再次进攻齐国，伍子胥专擅执拗，强行劝谏，败坏毁谤大王的事业，只不过是希望吴国失败来证明自己的计策高明罢了。如今大王亲自出马，调动全国兵力攻打齐国，而伍子胥的劝谏未被采纳，他因此装病推辞不随大王出征。大王不能不有所戒备，这要兴起祸端是不难的。况且我派人暗中察看他，他出使齐国时竟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他作为臣下，在国内不得志，在国外依靠诸侯，自己认为是先王的谋臣，如今不被任用，常常郁闷埋怨，请大王早日除去伍子胥，以防不测！”

其实伍子胥的托子于齐臣鲍牧，只是为了想保全子嗣，并没有任何通敌图谋。但伯嚭的此次进谗，妙在事出有因又似查有“实据”，夫差自然难以辨明其中曲直。当即勃然大怒，派使臣赐伍子胥“属镂剑”以自杀。

伍子胥接到赐剑自杀之令，悲愤地告诉门下舍人：“我死以后，请将我的眼睛悬挂在都城东门，我要亲眼看到越国的侵入、吴国的灭亡……”于是自刭而死。吴王听说子胥的遗言，大发雷霆，就把伍子胥的尸体装进“鸱夷”形马皮囊中，投入姑苏东南江中。让它在江里漂浮，吴国人怜悯子胥，替他在江边设立祠堂，命名为胥山。

一位苦苦撑持吴国社稷的栋梁之臣，就这样被真正“通敌”的伯嚭谗害而死。从此以后，伯嚭再无顾忌，大可以放手行那贪赃误国之事，再也不用担忧被人揭发，自此越发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吴王夫差不顾伍子胥谏阻，赐死贤臣伍子胥后，就进攻齐国。此前齐国大夫鲍息杀死国君齐悼公而立吕壬，吴王想要讨伐齐国的叛乱分子，不过齐军将士抱着必死的决心应战，首战大捷，吴国未能取胜便离开了。公元前四八三年，吴王召集鲁、卫二国国君在橐皋相会。为进一步称霸，吴王又发兵在邗筑城，并开凿河道，使长江、淮水联结起来，辟出一条通向齐鲁的水道，准备与中原之国会盟。

公元前四八二年，夫差与晋、鲁等国会于黄池，在会上，吴与晋争作霸主，晋由于国内内乱未止，不敢与吴力争，吴夺得霸主地位。

吴王夫差为参加黄池之会，称霸天下，竟率精锐而出，让太子友和老弱在家留守，越王勾践见机不可失，乃率大军袭击吴国。公元前四七八年的笠泽之战中，勾践亲自督阵，范蠡、泄庸两翼呼啸而至，势如风雨。此时夫差带领的吴军精锐已被抽调北上争霸，留守的部队战力孱弱，而越国出动了能动员的最大规模军队——四万九千名多年练就的精兵，弓弩剑戟十分劲利，又积数年之耻，人人奋勇，以致大败吴师，杀死吴太子友。

此时吴王夫差正在黄池与诸侯争论，连日不休，忽然有使者来报：“越兵入吴，杀太子，焚姑苏台，吴军危急。”夫差大惊，伯嚭拔剑，砍杀使者，夫差惊问为何，伯嚭强作镇定，答道：“不知虚实，留下使者泄漏风声，于争霸不便。”夫差心头早已心惊胆战，无时无刻不记挂着后方都城，却又要强作镇定，半分惧色都不敢露出来。等会盟结束，夫差立即班师回国相救。途中告急报告不断，吴军将士纪念家人安危，心胆俱碎，加上远行疲惫，全无斗志，与越军交战，一触即溃。夫差忧急交加，呵斥伯嚭道：“你保证越王不会反叛，故听从你的建议放还越王，如今之事，你必须给我去向越王请成和议。否则，杀子胥的剑当用来杀你。”

伯嚭强忍恐慌，硬着头皮来到越王军前求和，礼数全同以前越王臣服之时。勾践见当时还未到完全灭掉吴国的时机，又考虑到吴国业已元气大伤，一蹶不振，便促成和议。

强梁一时的吴王，当年曾得意扬扬地让勾践献上“重宝”以谈和；而今，他却反而要送去“厚币”向勾践求和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究其根源，全是太宰伯嚭这个误国毒瘤酿成的恶果，倘不是他贪财收贿、养纵敌寇、谗害忠贤，又怎会落得这般局面！

公元前四七八年，越王勾践再次率师伐吴。此时吴国因连年征战，人民和士兵已疲弊不堪，夫差见越国再次大兵压境，更加恐惧。此时伯嚭伪称有病不出，夫差便另派使者作罪臣状去见越王，乞求和议。而越军在此次笠泽之战中三战三捷，大败吴军主力。越王勾践拒绝了吴使的求和，令越兵加紧攻城，不久就破城而入。夫差困于阳山，越王勾践准备将夫差贬到甬东，“予百家居之”，夫差自叹：“孤老矣，不能事君王。吾悔不用伍子胥之言，自令陷此。”于是自刎而死。临死之际，还令手下将其双眼用三寸帛遮住，说：“我无面目以见伍子胥也！”

越王勾践迫使夫差自杀后，进入姑苏城，上据吴王旧宫，百官称贺，伯嚭也在朝列中，自以为以前曾于勾践有周全照顾之功，因此面有得色，向勾践拜贺。勾践却下令诛杀伯嚭，罪名是“不忠于其君，而外受重赂，与己比周（与越国勾结）也”，伯嚭最终落得个可耻的下场。

孔子的弟子子贡说：“太宰伯嚭用事，顺君之过以安其私，是残国之治也。”纵观吴国由强盛转向衰败破落的过程，伯嚭在其中充当了一个极端丑恶的残国角色。他是因贪婪而被“宝器”“美女”所打倒的，他利用吴王夫差的骄狂和轻信，从而导演出了留下极其沉重教训的吴国灭亡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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