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搬绢帛

五一八年，北魏的国丈胡国珍去世，他是胡仙真太后的父亲。胡太后是北魏孝明帝的生母，虽然她在史书上因做出过很多荒诞的事臭名昭著，但在当时却是权倾天下。她对自己父亲的丧事大操大办，远远超出了本应有的礼仪。最后还在永宁寺修建了九级浮图，又召集了数万男女僧尼为亡父祈福，这才肯罢休。

丧事办得热闹，总算让胡太后有了一点好脸色。章武王元融忍不住撺掇道：“太后，咱们这么多人忙活国丈的丧事，个个都出了大力，总得给我们这些人多少打点赏赐才是。”陈留公李崇连忙跟着附和：“说的是呀，我们这么多人鞍前马后听太后调遣，若是能给些赏赐，我们就是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他这么一附和，众人顿时跟着起哄，“对对，今日太后给我们赏赐，今后太后您不管要做什么事，我们定然一呼百应。”

胡太后当即火了，大声说道：“行！今日本宫就给你们点赏赐，包你们满意，每个人都不空手而归。”说着她把王公亲贵，包括宗室、妃嫔、公主等一百多人领到她收藏绢帛的府库。

胡太后命人打开府库，指着里面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说：“你们都看到吧，凭你们自己个人力气搬绢帛，只准搬一次，任你能搬出多少，都归你们自己。这就是给你们的赏赐！”

这一下轰动了，“呼——”话音没落，平日里这些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达官和宫眷，一窝蜂似的涌进了府库，一时间每个人贪婪的本性全暴露了出来，国库中顿时乱作一团，赏赐变成了哄抢搬运。每个人都顾不得什么面子，嘻嘻哈哈地尽量往自己肩上扛起成捆的绢匹，多者竟能背出几百匹，少者也能扛上一百多匹。人人气喘吁吁，臭汗淋漓。

长乐公主元瑛轻轻松松搬出了二十匹后，就心满意足了。她说这既没有故意装作清高以显得与众不同，又没有太过贪婪惹人笑话。于是，大家都夸她廉洁。比她搬得还少的是侍中崔光，只拿两匹绢，胡胡太后责怪道：“崔侍中，你拿得太少了，说起来也算受了本宫的赏赐。”他笑着说：“臣只有两只手，所以只能拿两匹。拿多了，那便是贪婪。”众人听到都有点脸红，但暗底里骂他傻人说傻话。

根据《资治通鉴》《通鉴纪事本末》等史料记载，北魏时期李崇担任扬州刺史驻守寿阳时，曾遭遇暴雨洪水淹没寿阳城，他拒绝部下弃城建议，誓与寿阳共存亡，之后又平定了误以为他已撤离而降梁的裴炯叛乱，守住了淮南之地；李崇在寿春任职十年，常年养壮士数千，多次挫败来犯梁军，被梁朝成为“卧虎”，立下赫赫功绩的李崇，后来已调入朝中升任尚书令。他虽办事备受称道，但他本人和儿子相州刺史李世哲却非常贪财。他家有万贯，钱多得没地方放，却吝啬得要死，不肯放过一个小钱。每次跟章武王元雍吃饭都心疼得直哆嗦，回头又偷偷跟人比着盖豪宅。时任尚书令的李崇的财富虽然可以跟元融匹敌，但性格却极为吝啬，吃的是粗茶淡饭。他曾经对人说：“高阳王（指元雍）一餐饭的价值，给我能吃上一千天。”眼时有这么好机会可以捞到绢匹，李崇拼命往背上装。可是他究竟已有六十四岁高龄，勉强挪动了几步，就被背上的绢堆压倒在地，幸好别人抢救得快，他还是闪坏了腰，动弹不得，眼睁睁地望着他人满载而归却无可奈何。

紧跟着摔倒的就是章武王元融，他曾经担任青州刺史及河南尹，因为一味聚敛剥削、贪财无度，早就落得个臭名远扬的名声，早已被罢职。这时本性不改，背上捆着的无数绢匹太沉重了，他一脚没踩稳跌倒在地，沉重的绢匹压在身上，扯一点把他的眼珠都挤差了出来，旁人连忙挪开绢匹，他还是扭伤了股骨。迈不动脚步，哪里还能拿东西呢？看着别人搬着绢帛欢天喜地地离去，只有叹气的份儿。

要说元融这份贪财的本性，其实还有轶事可讲。有一年高阳王元雍和河间王元琛斗富，在旁边看热闹的元融回家后竟然气得病倒在床，三天不能起身。别人劝他放宽心，他却说：“我原以为高阳王大权在握，非常有钱，没想到一个没什么实权的河间王也如此有钱，远胜于我，实在是令人羡慕啊！”

元融本来也觉得自己挺有钱。跟着元雍去元琛家串门，一进门就被满眼的金银珠宝晃花了眼。元琛又引众人参观库藏，只见库房里锦罽珠玑、冰罗雾縠堆积成山，还有远从波斯国得来的十几匹日行千里的名马，连马槽都是用银子打造的。元融一向贪财志骄，见了这般豪富光景，当时就妒羡脸都白了。回来的路上一路沉默，到家就病倒了，整整三天卧病起不来。人家问他咋了，他叹着气说：以前总觉得自己家大业大，跟元雍、元琛一比，简直就是叫花子。你说这气生的，值得吗？

李崇、元融二人跌倒在地，引起哄堂大笑，胡太后看到二人贪心过重的丑态，不免生气，命人夺下他们扛的绢，驱赶他俩空手出库。这二人结果是一寸绢头也没捞到，反而受了伤，一个扭伤了腰，一个折断了腿，狼狈不堪，丑态百出，时人还编了“陈留、章武，伤腰折股；贪人败类，秽我明主”的顺口溜嘲讽二人。

这一幕幕，把站在一边看热闹的胡太后看得大乐，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是的，这正是历史上那位一辈子纵情淫乐、争分夺秒及时行乐的胡太后，干出来的荒唐事。

欲望放纵不加节制的人，内心必然丧失行事的分寸与边界；内心失了分寸约束、没有稳定行事准则的人，行为自然没有底线，行事也难以揣度预测。

廉者常乐于无求，贪者常忧于不足。元融、李崇身居高位，身享厚禄，竟能为几匹绢而露出这般丑态，真是贪婪之性病入膏肓、愚鄙之心顽于铁石。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崔光两手只要两匹绢，明礼明度，知足常乐，受人称颂，缘在其德。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碎。我们的人生中，总会有这样那样的遗憾出现，叫人耿耿于怀，恨不得能拨转时光的年轮。然而时间不会倒流，远去的一切也不会因我们的追悔重新归来。

真正需要追问的，不是如何回到过去，而是当初为何会在贪念面前失了分寸。许多遗憾并非天降横祸，而是在一念贪多、一步不肯退让时就已经埋下伏笔；等到苦果成熟，才明白自己并非败给命运，而是败给那个不愿收敛的自己。

与其在事后用“如果当初”不断折磨内心，不如在事前给欲望立起一道清晰的边界。人生最令人难过的，或许不是曾经失去，而是明明可以避免，却因一时无度而亲手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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