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院

枫灵院的规矩，按大典当天的测灵结果分班。

四品以上，专人一对一教授，那是世家嫡子、宗门亲传才有的待遇；三品及以上，进核心班，丹药、功法、灵器，院里都配最好的；二品，入普通班，按部就班地修；一品——归外院杂学班。

杂学班在枫灵院最偏的一角，隔着两重院墙，像被整个学院忘在了脑后。

秦昊跟着领路的杂役穿过正院，绕过藏书楼，又走了一炷香，才到那几间旧屋前。屋是青砖的老屋，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墙角爬着蛛网；院角长着一棵歪脖子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院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口枯井，和井边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想必是往届的学员坐出来的。

没有丹药，没有高阶功法，没有灵气缭绕的修炼室。只有一间屋，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杂学班"三个字，墨迹都淡了。

班里统共七个人，全是测灵台上灰光的主儿。六个人一品的，还有一个二品但家贫、塞不进普通班的。大家相顾无言，彼此看一眼，就知道对方是什么货色——都是各家的穷孩子，爹娘拿不出束脩，才被塞到这儿来。

一个瘦小的少年先开口，苦着脸："这下完了。测了个一品，这辈子算是交代了。我爹还指望我光宗耀祖呢。"

"光宗耀祖？"旁边一个圆脸少年接话，"能凝出一颗星光就不错了。"

秦昊没接话。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领到的那本薄薄泛黄的册子放在膝上——《引灵术》。

这是他进枫灵院拿到的全部馈赠。封皮黄得发脆，纸页边缘卷起，像是被翻过不知多少遍。一个枯瘦的老教习踱进来，扫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把一只旧木匣放在案上，从里面摸出一沓册子，一人发了一本。

"引灵术，人人都能练，可练成练不成，看命。"老教习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册子，"一品灵脉，引气十不存一。十缕灵气飘过来，你只能留住一缕。凝星光，更是难上加难——有的人练三年，丹田里还是一片空。"

"教习，"那瘦小少年忍不住问，"那……那我们练这个，到底练不练得出头？"

老教习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老头子在杂学班教了四十年，从未见过一个一品灵脉的学员凝出了星光，据说数百年前枫灵城有一个人做到过，就一个。"

"他后来呢？"

"后来？"老教习把册子收进匣里，"后来没人再见过他。听说去了北边，入了宗门。"他顿了顿，"老头子说这个，不是让你们做梦。是想让你们知道——路是有的，就看你们走不走得动。"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七个人坐在破屋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秦昊把《引灵术》翻开，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把口诀一字不差地背进脑子。然后他起身，走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盘膝坐下。

其他人看看他，有人摇摇头，也有人跟着坐下了。

秦昊闭目凝神，试着按册子上说的，静气凝神，捕捉天地间游走的灵力。

他感觉得到。

那些灵气像风里的浮尘，肉眼看不见，却能感知。它们在他周围飘来飘去，活泼得像水里的鱼。他屏住呼吸，把心神放空，试着去"抓"一缕灵气——那灵气滑溜溜的，像指缝里的水，刚触到他的周身，便散得干干净净。他又试，还是散。

丹田空空荡荡，一颗星光的影子都没有。

"一品灵脉者引气十不存一，一辈子未必凝得出一颗星光。"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秦昊睁开眼，看见院门口站着几个人。当先那个一身月白锦袍，负着手，下巴微抬——正是赵坤。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胖一瘦，是赵家给他配的随从，也是枫灵院普通班的学员。胖的那个挤眉弄眼地笑，瘦的那个抱臂看戏。

"武道这条路，根本不属于你。"赵坤走到梧桐树下，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昊，"我劝你趁早想明白，别白费工夫。回去帮你娘卖卖菜，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

秦昊坐在树下，没起身。

他抬头看着赵坤，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坏："赵公子说得对，我白费工夫。可我这人有个毛病——不撞南墙不回头。"

"你——"赵坤脸色一沉，"嘴还挺硬。"

"硬的还在后头呢。"秦昊慢悠悠地说，"等哪天赵公子在台上看见我，可别认不出来。"

赵坤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嗤笑一声："行，我等着。看你这辈子能凝出几颗星光。"他一甩袖，带着两个跟班走了。胖跟班临走还冲秦昊吐了吐舌头，瘦跟班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一品灵脉，啧，白瞎了那块测灵石。"

晌午歇学，羽浩天果然溜了过来。他如今是专人一对一的弟子，本该在正院那边的静室里修习，可他下了课就跑，熟门熟路地翻过两重院墙，钻进杂学班。他朝屋里探头看了一眼，等赵坤走远了，才跑出来，压低声音："昊哥，你跟赵坤顶什么嘴啊？他爹可是城主！"

"顶都顶了。"秦昊说，"他还能把我吃了？"

"他……他真能。"羽浩天苦着脸，"我听人说，赵家弄死个把穷鬼，连眼都不眨。"

秦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在铁匠铺抡了五年大锤的手，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茧。他用这双手搬过铁、抡过锤、挨过打、护过娘。

他慢慢握紧拳。

娘还在等他。他没资格认命。哪怕引气十不存一，他也得把那"一"给练出来。

他重新盘膝坐好，闭目凝神，又开始引气。

一遍，两遍，三遍。

灵气来了又散，散了又来。丹田始终空空荡荡，一颗星光都没有。

秦昊不着急。

他记得娘的话——"平平安安回来，就是最好。"

他也记得自己心里的那句话——

娘还在等他。他没资格认命。

夜里，杂学班的学员都散了，秦昊一个人坐在梧桐树下，又练了一炷香。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枫灵院的钟楼敲过三更，钟声沉沉地荡过院墙。他引气，失败，再引气，再失败，一遍一遍，像铁叔打铁时反复抡下的锤。

"引气十不存一。"他对自己说，"那就引一百缕，留十缕。引一千缕，留一百缕。"

他闭着眼，又引了一缕灵气。

那缕灵气飘过来，触到他的皮肤，又散开——但在散开的那一瞬，他仿佛摸到了什么。一丝极淡、极轻的凉意，在他掌心停了一瞬，像一滴露水落在手背上，又滑走了。

秦昊猛地睁开眼，摊开手掌。

什么都没有。可他分明感觉到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黑暗中，那点笑像一颗刚亮起来的星。

那一晚，秦昊做了个梦。

他梦见娘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块"禾"字玉佩，对着光看。玉佩上的凤凰活了，从玉里飞出来，绕着她飞了三圈，又落回她掌心。娘抬头，冲他笑了笑，说："昊儿，路是你自己的，走就是了。"

他醒过来，天还没亮。他摸了摸衣襟——玉佩还在，凉凉的，贴着他的心跳。

他翻身起来，借着窗外的月光，把那本《引灵术》又翻了一遍。口诀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可练起来，总差着那一口气。他索性盘膝坐在窗下，又练了一炷香。灵气来，灵气散，丹田还是空。可他不急——他记得老教习那句话："路是有的，就看你们走不走得动。"

他是穷孩子。穷孩子没别的本事，就是能吃苦。娘教过他，天底下没有白费的力气，抡出去的锤，一锤都不会白抡。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白。秦昊收起册子，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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