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

赵坤要杀他。

秦昊是在第三天才想明白这件事的。

那天他照旧去铁匠铺帮工，路过城主府侧街的时候，看见赵坤带着两个跟班从侧门出来，上了一顶软轿。轿帘掀起一角，赵坤的脸一晃而过，嘴角噙着笑——那笑秦昊见过，测灵台上、外院梧桐树下，都是这个表情，居高临下，像看一只蚂蚁。

鬼使神差地，秦昊拐进了那条侧街。他想知道，赵坤的马车辙印往哪个方向走。

侧街很窄，墙根堆着些旧木料和杂物，一股潮气混着墙灰的味道。秦昊贴着墙走，走到城主府侧院那扇半开的门前时，他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他本不该停。可那句话让他停住了。

"……北岭窝子那批货，这个月的账不平。"

秦昊的心猛地一跳。他像被钉在墙根，一动不敢动。另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耐："窝子的账，向来是宗主那边的人拢。咱们赵家只过手，不过问。你要对账，去问你们自己的人。"

"例钱呢？上月的例钱，该到账了。"

"例钱不会少你们的。老爷说了，北边那条线，还得靠玄冥宗的兄弟照应。"

秦昊贴在墙根，后背一层冷汗。他听得出来——说话的两个人，一个是赵府管事，另一个，操着一口玄冥宗外门的老腔调。他屏住呼吸，从门缝里往里瞥了一眼：一只旧木柜半开着，里头叠着几摞账册，封皮上盖着赵家的印。一个穿青灰短袍的人影背对着门，正把一册东西往怀里揣——袖口那枚白纹，在黑底上格外扎眼。

玄冥宗的人。

赵家，和玄冥宗有走动。

秦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记起这一个月来，那些翻墙的、堵门的、骂骂咧咧的"玄冥宗外门子弟"——他们骚扰他娘的时候，嘴里骂的是污言秽语，可动手的章法，却像是有人教过的。他原以为只是几个恶棍见色起意。可这会儿，在城主府的侧院里，他又听见了玄冥宗三个字。

是巧合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他慢慢退出来，退到侧街拐角，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一册账，那个袖口的白纹，那只血眼，还有这一个月翻墙的两个人——它们像碎瓷片，在他脑子里拼不出全貌，却已经能摸到边缘的锋利。

当晚，他躲在破窑里，越想越后怕。他想到测灵台上赵坤那个居高临下的眼神，想到外院梧桐树下那句话——"回去帮你娘卖卖菜"。想到那两个人翻墙时肆无忌惮的笑。他一个一品灵脉的穷小子，身上有什么值得赵家惦记的？没有。那就只剩下一个解释——他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东西。那本账册，那条侧街，那个袖口的白纹。

他蹲在墙根，把这一天的东西翻来覆去地嚼。赵家和玄冥宗走得这么近，那骚扰他娘的玄冥宗外门子弟，会不会也是赵家点头默许的？他不知道。娘画的那只眼睛，他又在心里描了一遍——眼尾上挑，眼瞳深重，最后一笔落得极重。若真是赵家要抓人，为何要留一只眼睛？若是玄冥宗，又为何是眼睛，不是别的记号？他越想越糊涂，可有一点他清清楚楚——这两拨人，他一个都惹不起。他一个一品灵脉的穷小子，在这些人眼里，命还不如一条野狗。可娘还在他们手里，他不能认命。他摸到墙角那只铁拳套，攥在手心里——铁片很沉，边缘磨圆，内衬垫着麻布，是穷人能摸到的最硬的东西。他攥着它，在黑暗里坐了一夜。

消息传得比他想的快。

第三天，桂婶偷偷塞给他一包干饼，压低声音说："孩子，赵家放出话来了——说你偷了城主府的东西。城卫已经发了海捕文书，满城在找你。你赶紧走，别在城里待了，再待下去，婶子怕你出不去这个城。"

"婶子，我娘那屋……"秦昊说，"您帮我看着。"

桂婶叹了口气："你娘那屋，婶子给你看着。可孩子，你自己得先活着啊。"

秦昊没吃那包干饼。他把干饼揣进怀里，当夜就收拾了东西。他本想先去铁叔那儿道个别，可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两个青衣汉子在铁匠铺门口探头探脑。他转身就走，贴着城墙根的阴影，摸到了西城门。

出事前一天，赵坤那两个跟班在杂学班门口堵住了他。

胖的叉着腰，笑得一脸横肉："哎，那个一品灵脉的，听说你最近总往城主府那条街上跑？看什么呢？看我们公子爷的轿子？"

"我路过。"秦昊说。

"路过？"瘦的凑过来，压低了声音，"我家公子说了——有些东西，看见了，就该烂在肚子里。你那个'路过'，最好也是。"

秦昊心里咯噔一下。他面上不动，只"哦"了一声，转身就走。身后，胖跟班的笑声追着他："记住啊——烂在肚子里！"

秦昊走回破窑，把门闩上，在黑暗里坐了一夜。他越想越明白：他撞见的那本账册，赵家不会容他活着。海捕文书还没下来，可他的时间，已经被那两个跟班的一句话标好了价。

当夜，他贴着城墙根的阴影，摸到了西城门。

他刚出城，就感觉到背后有四道气息压了过来。

秦昊没回头，但他知道那是什么——赵家派来的杀手。

四道气息，一道比一道沉。最重的那道，压得他后背发麻——那是武灵境大圆满的气息，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热浪扑面。武灵境，十境中的第三境，凝出星光、灵力入体的修士，跟他这个连一颗星光都没有的锻体境少年之间，隔着一整个大境界。

身后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门："就是他。赵爷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那嗓门粗得像砂纸磨铁。秦昊不用回头，就知道说话的是个火属性修士——那股热浪，像一头蹲伏的火兽。

"一个锻体境的毛头小子，也值得咱们四个一起出来？"另一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金属般的清冷，"裴九，你一个人就够了。"

"段老大，您这话说的——咱不是怕夜长梦多么。"

秦昊把牙一咬，脚下一转，钻进了城外的林子。

身后那四道气息又压近了几分。秦昊在喘息间隙回头扫了一眼——四个影子，不远不近地缀着。当先那个最壮，一身暗红短袍，扎着包头巾，正是段老大——武灵境大圆满，火属性，隔着几丈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热浪，像一头蹲伏的火兽，连呼吸都带着灼气。他左手边那个，身形瘦长，腰间挂着一柄细窄快刀，刀柄缠着旧布条，是裴九——武灵境中期，金属性，那双眼睛像两片薄薄的刀片，看人的时候让你后背发凉。再后头那两个，一高一矮，灰扑扑的散修打扮，一个周身隐隐缠着青气，一个脚下踏过的地方泥土微微陷落——木、土双属性，不显山不露水，却是最让人忌惮的配搭：一个缠你，一个陷你，配合起来，连逃跑的路都给你断了。

秦昊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他把牙一咬，钻进林子，贴着树根矮着身子跑——他知道自己跑不过他们，他一个锻体境，连颗星光都没有，在武灵境修士面前，就是个喘气的活靶子。他唯一能赌的，是这片山够深、够乱，乱到连修士也得一步一步地找。

魔兽山脉就在北边。山深、林密、路险，三阶魔兽横行——那是猎人都要成群结队才敢进的地方。可他没别的路可走了。城里是赵家的天下，他唯一熟的地方，就是这片山。

他拼了命地跑。身后四道气息不紧不慢地缀着，像四头闻着血腥味的狼，越压越近。秦昊手心全是凉汗，可他一步都没停。

他摸了一下衣襟——那枚"禾"字玉佩贴着他的胸口，温温凉凉。

"娘。"他在心里说，"你等着我。"

夜色漫上来，魔兽山脉黑黢黢的山影横在眼前。秦昊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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