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星

出山那天，秦昊先找了一处崖洞。

崖洞在半山腰，洞口朝北，背风，能望见远处山脚的路。他在洞里住了下来，白天把狼皮狼肉晾在洞口，夜里就着月光练吞天功。崖洞不大，刚好容他盘膝坐下，头顶垂下几缕老藤，洞底铺着一层干苔，坐上去软软的。洞口那棵歪脖子松树，枝桠正好替他挡着山风。

吞核之前，先调息。

这是吞天功的规矩——以身为炉，不假外功导流。秦昊盘膝坐在崖洞里，闭目凝神，按上卷心法把气息调匀。外院那本《引灵术》他也带着，可吞天功的路子，跟引灵术是两码事——引灵术是把天地的灵气往身体里牵，吞天功是把魔核里的兽力按进丹田这座鼎里炼，根本用不着引灵术来润脉打底。他只需把呼吸调匀、心神稳住，等着炉火烧起来。

银纹魔狼的核，拳头大，灰白色，表面泛着细碎的银光，握在手心里温热，像握着一颗活物的心。他把它凑到鼻尖闻了闻——没有腥味，倒有一股淡淡的、像雨后青苔的凉气。他想起无字竹卷上的原话：核不必破，破则失其半。整核入腹，以身为炉，剥其凶煞，取其本源，淬己之身。他把魔核整个送进口中，不去咬、不去嚼，一仰脖，咽了下去。魔核入腹的那一瞬，一股热流从丹田深处炸开，顺着经脉冲上喉咙，又滚回丹田。

那热流又烫又冲，像一头困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这就是兽力。吞天功的路子，是把这头兽按进丹田这座"鼎"里，炼化它，把它的力气变成自己的力气。

秦昊双手按膝，牙关紧咬，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热流在他经脉里撞来撞去，像炉膛里被风箱鼓起来的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他照吞天功的口诀，把那股热流一点一点地往丹田里压——每压一分，经脉就胀一分，疼得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他骨头缝里刮。他忍着。他想起铁叔淬火的样子——烧红的铁坯入水，嗤的一声，白汽腾起。铁坯忍得住那一下，才成得了钢。

热流在他丹田里炸开的一瞬，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撑着膝，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嘴里全是铁锈味——他咬破了舌头。可那股疼里，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成形——两点微光，像黑暗的屋子里，有人划着了两根火柴。

气息一缕一缕地沉下去，像风里的浮尘落回地面。那团热意在他四肢百骸里缓缓游走，像初春解冻的溪流，所过之处，经脉都活泛了几分。

气息稳了。

星光两点，实实在在的星光，在他丹田里亮了起来。

两点星光明灭不定，像风里的烛火，却实实在在地亮着。秦昊盯着它们，盯了很久，眼眶忽然一热。老教习说，一品灵脉者引气十不存一，一辈子未必凝得出一颗星光。他秦昊，十五岁，锻体境，凝出两颗星光了——不是引气引出来的，是拿一颗三阶魔核、拿命换出来的。

他蹲在崖洞口，望着远处山脚下的路，把星光数了一遍，又一遍。两颗。

两颗，也够了。他想，两颗是火种，有了一颗，就会有第二颗，第三颗。

他在崖洞里又住了两天。白天练拳——铁叔教他的那套把式，没有名字，就是打铁时的腰马步、锤把式：沉肩，坠肘，胯往下坐，拳从腰出。他一招一式地练，练到汗透衣裳，练到两臂发酸，练到拳风能把洞口的干苔卷起来。夜里引气、淬星光——那颗星光明灭不定，他就一遍一遍地往丹田里引灵气，像往炉膛里添炭，看着那点火光一点一点地稳下来。

第三天，他把晾干的狼皮卷好，扛着下山。

山脚下有个小镇，叫青石镇，是猎户和行商歇脚的地方。镇子不大，一条土街，两排铺面，猎行、药铺、客栈、杂货摊子，一应俱全。秦昊在镇口的山货铺里，把东西一样一样摆上柜台。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戴着老花镜，先拿起那张狼皮，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捻了捻银纹，直摇头："银纹狼的整皮，行市能出二百上下。可惜后腿那块被石头砸烂了，破了个大口子——破了相，只能算半价。一百金，要卖就卖，不卖拉倒。"秦昊心里记着行价，知道是公道价，点头："卖。"

接着是牙爪零料。银纹狼的獠牙两根，半尺来长，尖得像锥子；爪甲四副，磨得锃亮。老头儿一枚一枚地过手，"獠牙三金一根，爪甲拢共十金……四十三金。"他又看了秦昊一眼："小子，一个人打的？"

"嗯。"

"胆不小。"

“什么五大丹大，都不如胆子大。”

最后，秦昊从怀里摸出那一小团精魄。

淡银色的光团，凝而不散，像一小捧会发光的雾气，在昏暗的铺子里亮得格外扎眼。老头儿的眼神一下子变了，他凑近看了看，又退后半步，压低了声音："三阶银纹狼的精魄？"秦昊点头。老头儿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指头："三百金。精魄跟魔核同价，行里的规矩，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卖。"

狼皮一百金、牙爪四十三金、精魄三百金——三样合起来，四百四十三金。加上怀里苟四那七枚金币，一共四百五十金。秦昊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攥着那把沉甸甸的金币，手都有点抖。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挣到这么大一笔钱。

他在镇上花掉了其中一小部分：三天的干粮饭食、一份金创药、一双旧皮靴、一卷粗布，拢共百金上下。剩下的三百五十金，他数了三遍，仔细收好，压在衣襟最里头。

他没有花一枚金币去买功法。娘教过他：穷人买不起试错的价钱，买一样东西之前，先想清楚它值不值。

他值钱的，不是兜里的金币，是怀里那卷无字竹卷。他往北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背吞天功的规矩。

那一夜，秦昊睡得很沉。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间石室，无字竹卷上的金字一个接一个地浮起来，围着他转。他伸手去接，金子落进他掌心，化成一颗一颗的星光。他数着星光，一路往北走，走到天亮。

第二天醒过来，他先活动了一下身子——奇怪，吞了核之后，他浑身轻快了不少。以前抡一天锤，两臂要酸到第二天；现在他试着抡了几拳，拳风呼呼的，连带着腰腿都松快。他摸着自己的胳膊，心里明白：那颗魔核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化进他骨头里。吞天功的"益"，不是一句空话。

他出山之前，又练了一早晨的拳。铁叔那套把式，他越练越觉得有嚼头——沉肩坠肘，胯往下坐，每一式看着粗笨，可练到汗透衣裳的时候，他隐约摸到了一点"拳从腰出"的劲道。铁叔说过，这套把式没有名头，就是打铁的腰马步、锤把式。可铁叔也说过，拳不是学出来的，是打出来的。他打了五年铁，又练了这些天拳，渐渐咂摸出一点滋味：打铁和打拳，本是一回事——锤落下去要稳，拳打出去要沉，火候到了，自然成。

青石镇那笔钱，他一路走一路盘算：狼皮一百金、牙爪四十三金、精魄三百金，加上苟四的七枚金币，拢共四百五十金；买干粮、金创药、旧皮靴、粗布花了百金上下，还剩三百五十金。这个数目，够他在玄武城租个落脚的地方，够他吃半年的饱饭，也够他慢慢想清楚，下一步的路怎么走。

他忽然想起苟四临死前那一眼，想起铁叔晨昏打拳的背影，想起娘坐在灯下缝衣裳的样子。那个在深山里讨了大半辈子生活的汉子，到死都没攒够盘个杂货铺的钱。秦昊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走那条路，但他知道——他不会让自己停在原地。

他站在青石镇口，把皮囊系好，干粮绑紧，又数了一遍怀里的金币——三百五十金，压得衣襟沉甸甸的。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山影连绵，像一道望不到头的墙。墙的那一边，是枫灵城，是他娘，是他来时的路。

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大步往北走。

十日之约的第一日，从出山开始算。第十日，他该再吞一颗魔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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