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蜥

十一月十一，福来酒馆。

秦昊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一碟花生米，一碗浊酒。他喝得慢，眼睛却一直在转——他在等一个机会。

酒馆里烟气重，人声嘈杂，划拳的、吹牛的、谈生意的，混成一锅沸粥。他坐在角落里，不显山不露水，可那双眼珠子一刻没停：进进出出的猎人，他挨个过了一遍——独行的、结伴的、腰间挂兽牙的、手上缠布条的。他在找一队合适的人：境界不能太低，低了打不动三阶；脾气不能太冲，冲了组队就是给自个儿添堵；最关键的一条，得是能跟他一块儿进山、一块儿分账、却不会刨根问底的那种。

他盯的是酒馆里那对双胞胎。

那对双胞胎，他注意很久了：两个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一个壮实，一个瘦高，长得七分像。壮实那个，脸膛黑红，眉骨高，颧骨宽，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跑的人，袖口卷到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上头一条旧疤，从腕子爬到肘弯；他面前堆着半桌菜，吃得慢条斯理，吃一口，还啜一口酒，看得出来，是个过日子的人。瘦高那个，脸色偏白，眉眼细长，话不多，可眼珠子转得飞快——他站的位置也讲究：靠着门柱，背不贴墙，一有动静，一步就能闪出去；手里转着一柄短刀，转得又稳又匀，指肚在刃背上一下一下地蹭。他们腰间都挂着猎户的皮袋子，进进出出的人跟他们打招呼，都叫"谢峰""谢岭"。

谢峰，谢岭。秦昊记下这两个名字，又看了一会儿，才端着自己的酒碗走过去。

"二位，"他在谢峰对面坐下，"是进山猎兽的？"

谢峰抬眼看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是？"

"我叫平安，猎户，在武馆挂牌。"秦昊说，"这两天想进山，缺个搭伙的。听人说二位是行家，想问问，搭不搭。"

谢峰没有立刻答话，先看了他弟弟一眼。

他这一眼，看得不重，可秦昊看懂了：谢峰是个听弟弟主意的人——这家，做主的是谢岭。谢岭抱着胳膊，打量了秦昊一番，开口了，声音带着一股刚劲："你什么境界？"

"武灵境中期，二品。"秦昊说，"碎枢拳，能打能扛。"

"中期？"谢岭挑了挑眉，"我们俩都是大圆满。你一个中期，跟我们搭伙，不怕拖后腿？"

"大圆满也有打不下来的东西。"秦昊不慌不忙，"三阶魔兽，一个人啃不动，两个人也悬——三人搭伙，才稳。"

谢峰笑了："你这人，倒是实在。"他想了想，"三阶的货，一人啃不动，三人搭伙分账。你出拳，我出盾，阿岭出刀——成，搭两天试试。"

秦昊点头："成。"

十一月中旬的猎，不好打。

进山前一晚，秦昊把家当又理了一遍：卸震护腕扣在腕上，催一遍灵力，铁壳嗡嗡地颤；储物袋里伤药、绷带、干粮、水囊塞得满满当当；拳套换了一副新的——旧的那副，拳面已经磨得发毛了。他坐在窑洞里，把明天的打法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盾顶正面，刀破尾根，拳轰侧腹，三路并进。他跟谢峰谢岭搭伙才两天，谈不上交心，可猎场上的规矩他懂：各出各的力，各吃各的饭，谁也别藏私——藏私的，就是拿全队的命开玩笑。

三阶魔兽不是善茬——强过同阶的武灵境后期，皮糙肉厚，一扑一咬都是要命的。三人第二天一早就出了城，进了北坡林子。秦昊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痕迹：兽粪、爪印、被蹭断的灌木——三阶魔兽的地盘，痕迹是藏不住的。谢岭跟在侧后，眼睛扫着两边的林子，短刀半出鞘，随时准备动手；谢峰走在最后，护着队伍的屁股，步子又沉又稳。

头一天，他们翻过两道山梁，只在一处水潭边看见几行野猪的蹄印，不成气候。谢岭蹲下去看了两眼，摇了摇头："二阶的，不值当动手。"第二天，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深处走，沟底的石头被什么东西蹭得发亮，秦昊蹲下去，指腹摩挲了一下那处磨痕——鳞甲的磨痕，又深又宽，是大家伙。"铁背蜥。"他说，"土属性，背脊一层铁壳，刀砍不入，拳打不动。"谢峰咧了咧嘴："那玩意可不好啃。"谢岭却眯起眼睛，顺着磨痕的方向看了一眼："就在前头沟里。"

连走三天，他们才在一条沟里堵住那头三阶的铁背蜥。

铁背蜥正趴在沟底的泥窝里晒太阳，土黄色的背甲在日头下泛着一层哑光，足有半个屋子大。它跟前堆着一堆啃剩的兽骨，骨头茬子还带着血——这畜生刚饱餐过一顿，正窝着消食，警惕性却半点没松：三人刚摸到沟沿，它一双竖瞳已经转了过来，瞳孔一缩，锁住了沟口的动静。它浑身的鳞片合拢着，像一块浑然一体的铁甲——寻常刀剑劈上去，也就是迸一串火星。

"怎么打？"谢峰压着嗓子问。

"盾顶正面。"秦昊盯着那畜生的要害，压低声音，"阿岭绕侧后，尾根那处鳞薄，先开一道口子；我找空档，轰它的侧腹——侧腹没铁壳。"

"成。"

商量定了，三人散开，各就各位。谢峰把土盾凝起，挡在铁背蜥正面，土黄色的灵力一圈一圈缠上盾面——他的盾不花哨，可实，能扛。谢岭握着短刀，弓着腰，贴着沟壁的阴影一点一点往侧后摸，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息。秦昊站在两人之间的夹角里，双拳缓缓攥紧，指节"咔吧"一声脆响——他在心里默数：等它先动。

铁背蜥没动，先吼了一声。

那吼声又闷又沉，像一块铁板砸在泥地上，震得沟壁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它缓缓站起身，四只爪子刨了刨地，土黄色的灵力在背甲上流转，把整片铁甲又加固了一层——它已经察觉到这三个人不是路过的小兽，是要来啃它肉的硬点子。

谢峰第一个动手——他是土属性，一手土盾凝得又厚又稳，横在身前，硬生生扛住铁背蜥的一记扑击。"轰"的一声闷响，盾面裂开几道纹，谢峰退了半步，脸色白了白："妈的，劲真大。"他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把盾往前又顶了一步——这一顶，就是把话说死了：今儿个这头畜生的正面，他包了。

铁背蜥被这一下激怒了，四爪刨地，扬起一片土，又是一记扑击。谢峰咬着牙把盾往前一顶，硬扛住第二下，盾面的裂纹又深了几分。就在这时，谢岭动了——他是金属性，短刀上金光一闪，贴着沟壁无声地绕到侧后，一刀斩在铁背蜥的尾根。那处鳞薄，刀锋破开一道口子，溅出一蓬血。

铁背蜥吃痛，狂吼一声，尾巴横扫，谢岭闪得快，还是被尾尖扫到肩头，整个人撞在一棵树上，闷哼一声，半边肩膀立刻肿起来。

秦昊等到了那个空档。

谢峰死死顶住正面，铁背蜥的注意力全在那面土盾上；谢岭的刀还在尾根那道伤口上磨，血越流越急，那畜生疼得顾不上别的。秦昊没有犹豫，一步蹿上去。

他踏地，扭身，拳从肋下送出去——碎枢拳第一重·引力，裹着第二重·震涌，一拳轰在铁背蜥的侧腹。那处没有铁壳，拳劲顺着他刚才被谢岭斩开的伤口，一路透进去。铁背蜥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它发狂了。秦昊一击得手，不进反退，踩着瞬移步撤开两丈，把正面对回给谢峰的盾，自己绕回侧后，拳面微微发烫。三阶魔兽的命，比人硬得多——这一拳只是开了个头，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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