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

角斗场的后门，跟正门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像两个世界。

正门那边，红绸彩带、人声鼎沸，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喧嚣——今天是开赛前最后一天，连空气里都飘着铜臭味和汗水味，看客们三五成群地往场子里挤，脸上都带着亢奋的红光。后门这边，青砖窄巷，门楣上挂着一块乌黑的铁牌，牌子上用刀刻着"武灵场报名处"五个字，字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陈年血垢。巷子口蹲着两个打盹的守卫，腰间挎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跟正门那边一比，这儿冷得像一座坟。

出门前，秦昊在窑洞里把自己收拾了一遍：淬纹护手套上右手，催了一遍灵力，纹路亮得顺畅；缚灵镇纹镯套上左手腕，试了试那缕束缚力的轻重；卸震护腕、疾影束带都系好，储物袋里备着伤药和绷带。他对着水缸里的倒影最后看了一眼——千幻伏面覆在脸上，眉眼平平，谁也认不出他是谁。他把从山坳里攒的三阶材料在储物袋里归置好，才推开门，跟着石老三往后门走。这一趟，他是去报名，不是去送死——可该备的，一样都不能少。

石老三领着秦昊走进去。巷子尽头是一间敞屋，屋里光线昏暗，只靠墙上两盏油灯照明，灯油烧得久了，泛着一股呛人的烟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人，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从左边眉骨一路划到嘴角，把半张脸劈成两半，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眼皮耷拉着，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听见脚步声，才抬眼扫了一下——那眼神极冷，像打量一头待宰的牲口。

"报名的？"他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常年不说话，嗓子都锈了，"武灵场？"

"嗯。"石老三替他答，"我武馆的猎户，来接你的场。"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秦昊一遍——少年身量，肩背结实，站在那儿不显山不露水，可那双眼睛，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他多看了两眼，才说："一百金报名费。"他把铜钱往柜台上一拍，"编号，乙十七。"

秦昊从怀里摸出一百金，放在柜台上。刀疤脸数也不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推到他面前："生死状。武灵场，百人混战，最后站着的人拿赏格；可以认输，认输从侧门走；倒下去、被打死的，场子不赔，府衙不管，家里人哭都没处哭去。按个手印，你就是乙十七了。"

秦昊低头看那张纸。纸上的字迹潦草，墨迹都淡了，可每一行都清清楚楚：生死自负，打死白打。他看完了，没有犹豫，把拇指按进朱砂盒里，在落款处重重按下一个手印。朱砂印在泛黄的纸上，鲜红得刺眼。

"好了。"刀疤脸把状纸收回去，又补了一句，"开赛那天，辰时进场。迟到，按弃权算。"

"多谢。"秦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问了一句，"乙十七，这编号有什么讲究吗？"

刀疤脸难得地掀了掀眼皮："没讲究。按报名的顺序排的，你是这届武灵场第十七个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上上届那个最后站着的，编号也是十七——场子里有人说，十七这号，旺。"

石老三在门口"嘿"了一声，掐着烟杆说："旺！这话我爱听。"

走出敞屋，阳光扑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石老三在外头等他，手里捏着一根旱烟杆，见他出来，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乙十七，好号码，听着就利索。"他顿了顿，又说，"你真想好了？那场子，进去了就是拿命赌。一百个人，最后站着的才有一个——我见过不少年轻人，头一回进场子，以为自己能活着出来，最后是横着被抬出来的。"

"想好了。"秦昊说。

他没有用自己的脸报名。千幻伏面覆在脸上，登记名册上写的是"平安"——平安的平，安身的安。这个假名，从枫灵城一路用到了玄武城，如今它要替他在角斗场的生死簿上走一遭。玄冥宗要找的是"用拳的那个少年"，可在这玄武城的地界上，他们只能找到"平安"。

回窑洞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把角斗场的规则在心里过了一遍：

百人混战开场，最后站着的人就是胜者；可以认输，认输即离场，生死自负；除此之外不设任何规则——没有淘汰，没有轮次，没有守擂。他没见过那场面，但关六跟他讲过，石老三也跟他讲过——那地方，不是比武，是炼狱，是活到最后的人，从一百具尸体里爬出来。

他又在心里把自己手里的牌默默数了一遍：

碎枢拳，四重，从引力到崩枢，这是他最趁手的拳，这三个月在山里磨出来的，拳拳见血；鳄纹决，防御，替他挡过不知道多少刀口；瞬移步，保命的腿脚，也是他在这城里活到今天的根子。

还有三件灵器——淬纹护手，提速，拳速凭空快半拍；缚灵镇纹镯，定身，同阶一息、越阶半息，那是他压箱底的控制手段；卸震护腕，卸力，替他卸掉过不止一次的硬碰硬；疾影束带缠在腰间，压着他这些日子攒下来的家当。

以及，压箱底的血崩劲。

蓄势，燃血，魔骸。那是他用命换来的东西，是真正要命的时候才掏得出来的牌。可角斗场里一百个人混战，他不能一上来就亮这张牌——牌亮早了，被人盯上，就是众矢之的。

"底牌不亮，"他自言自语，"活着才有命亮。"

他推开窑洞的门，把今天记下的东西在心里归档——报名费一百金，编号乙十七，开赛辰时进场。接下来还有十天空档，他得把自己调整到最好的状态：伤要养好，拳要练熟，山坳里攒的那些三阶材料，趁着开赛前再出手一批，多换点灵石压袋。

他盘腿坐在窑洞的地上，闭着眼运转了一轮正阳吐纳功，感觉丹田里二十一颗星光稳稳地悬着。又练了几趟碎枢拳，从引力到震涌，一拳一拳打在窑洞的土墙上，拳风把墙上的浮土震得簌簌往下落。淬纹护手、缚灵镇纹镯、卸震护腕，三件灵器轮番催动，把每一件的手感都练到闭着眼也能用出来的程度——角斗场里百人混战，他没工夫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每一件灵器，都得像长在身上一样。

角斗场是一场硬仗，可在那之前，他得先让自己手里的拳，再硬三分。

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秦昊摸出那块"禾"字玉佩，在掌心里握了握。

说实话，他心里不是没有怕的。一百个人，最后站着一个——那意味着他要亲手放倒九十九个人，或者看着九十九个人互相放倒，而他自己，得成为最后站着的那一个。他是猎人，不是屠夫；他杀过魔兽，也杀过人——杀华五褚九那夜，他到现在还记得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可角斗场不一样：那里没有恨，只有胜负；倒下的人，也许是无辜的。

他靠在墙上，想了一会儿，把那股杂念按下去。角斗场不是他挑的路，是他自己走上去的——为了那件风神护腿，为了在这城里站得更稳，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地去找他娘。这条路再腥，他也得走完。

他摸了摸腰间的疾影束带，那里头装着他这三个月攒下的全部家当。等开赛那天，他把这些家当带进沙场，一样一样用出去——他不是一个逞勇斗狠的莽夫，他是一个拿命换前程的猎人。

他把报名的那枚木签在手里掂了掂——签子很轻，可它后面挂着的东西，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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