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骄登场

天还没亮，雪就停了。空气干冷，冻得人鼻尖发疼。

十二月二十号，玄武城角斗场，武灵场开赛的日子。

窑洞外头飘着雪粒，风从墙缝灌进来。他不觉得冷——半年前他连铁匠铺的火都挨不住，如今这点寒气，早被淬进骨血里的灵力挡在了外头。

开赛的前一夜，秦昊把自己关在城南的破窑洞里，吞下了第十枚三阶魔核。

魔核入腹，先是一股裹着煞气的狂暴灵力自掌心炸开，沿着手臂经脉一路冲上肩络、直贯任脉入丹田。吞天功的力道随之压上，一层一层剥离煞气，把那股野性十足的核力往下按。经脉内壁被灼得发烫，像被细针密密扎过，他额上沁出薄汗，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起当初吞第一枚核时疼得蜷在墙角，这点痛，早就不算什么了。

他闭着眼，感受那道星光满溢的丹田。二十一星齐齐亮着，像二十一盏灯。吞天诀最后一缕压制的力道松开，核力彻底散进四肢百骸——经脉里酸胀了一瞬，随即化作一股暖意，贴着骨头走了一遍。

“好。”他睁开眼，眼底有光一闪，“根基，够了。”

他忽然想起测灵那天，赵坤踩着他的肩，居高临下说了句“就这点资质，也配进灵院”。如今他攥着拳，指节咯咯作响。等这一场打完，他要让整个玄武城记住乙十七这个名字；再往后，枫灵城、玄冥宗，一个一个，慢慢算。

半年前，他还是铁匠铺里抡锤的少年，被人踩进泥里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如今他站在这道门前，拳上有血，身上有伤，胸口有玉佩，脑海里刻着吞天功上卷与血崩劲的每一道纹路。娘亲的下落、赵家的账、玄冥宗的债——都等着他跨过这道门，一步步讨回来。这一夜磨的不是根基，是往后的路。

跨武动境的那道门，就在前面。他不急。该磨的根基，都得在这一夜磨够。

他睁开眼，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胸口——那块玉佩贴着心口，凉而沉。他捏了捏，仿佛隔着玉面摸到娘亲的体温，好一会儿才放下。

储物袋里的家当又检查了一遍：淬纹护手，缚灵镇纹镯，卸震护腕，疾影束带。四样，都是这些日子拿命换回来的。

千幻伏面覆在脸上，他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看了很久。

千幻伏面贴在脸上的那一刻，皮肉先是一凉，随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着揉着，骨相、轮廓、眉眼的每一寸都开始挪动。他照旧盯着水缸，看那张陌生的脸一寸寸成形——赵坤的颧骨高些，眉眼窄些，嘴角挂着一丝天生的倨傲。他学着把那丝倨傲也摆上脸，试了两回，才满意地点头。

倒影里的脸，是赵坤的脸。

铁面具的边沿硌着额角，他伸手正了正。这张脸，这个名字，从今夜起都要藏起来。赵坤的仇、玄冥宗的账、娘亲的下落——都得先活着，先赢着，才谈得上算。

枫灵城赵家那个四品灵脉的公子，测灵那天趾高气扬地踩过他的肩，把他踩进泥里。如今，这张脸成了他的第二张皮。

这面铁面具是他特意从铁匠铺里淘来的旧货，裂痕是本来就有的，不是新砸的。遇强击必碎，碎得越碎越好——碎一半，露半张赵坤的脸；碎全了，露整张赵坤的脸。玄冥宗的人认拳、认脸、不认真身，只要这张脸在拳风里出现过，账就算不到他秦昊头上。

他对着水缸，低低说了一句：“留着这道口子。等哪一天玄冥宗追杀使拳的人，认的就是这张脸。”

借刀杀人。刀还没借，线头先埋。

天光放亮，角斗场的大门一开，人流便涌了进来——有人扛着小孩，有人嗑着瓜子，有人攥着赌票手心冒汗。满城的人，今儿都奔着一件事来的。

先是靠东的看台传来一声惊呼，有人指着天上喊：“快看——”满场的人齐齐抬头。天穹之上，云层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剖开，一道缝隙缓缓裂开，金光自缝隙间漏下，落在角斗场上空。紧接着，四道身影自金光中并肩踏出，一步，便从云端落到了贵宾席前。

辰时未至，喧嚷的看台一层层静了下来。天穹之上，云层裂开的金光还未散尽，四道身影已并肩踏虚而来，袖袍鼓荡，灵光敛而未散——赤云城城主云烈、青冥派掌门青羽真人、观澜宗宗主水清霜、万灵谷谷主柳烟萝。

四人落进贵宾席的刹那，元婴本源之力无声铺开。灵力涟漪自贵宾席向外一圈一圈荡开，空气泛起层层肉眼可见的波纹；看台边沿的碎石齐齐浮起，离地三寸，微微震颤；上空盘旋的几只寒鸦惊叫着远远避开，再不敢靠近这片天穹。满场修士只觉一座大山压上脊背——结丹境的护卫们膝盖发酸，撑着扶手才没有跪下去；武灵、武动境的散修更是被压得弯了腰，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那威压里还裹着一缕灵魂层面的震慑，直往识海深处钻，让人生出本能的敬畏——满场数千人，竟连咳嗽都压得极低。

人群的反应最诚实——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瓜瓤掉在衣襟上都没察觉；攥着赌票的修士手指发白，票角被冷汗洇湿；有胆小的孩子被这气息一压，哇的一声要哭，被身旁的大人一把捂住嘴，抱进怀里。直到那股威压缓缓收拢，看台上才敢响起此起彼伏的粗重喘息。

沙场边沿，负责清场的结丹护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同一种忌惮——四道元婴本源压下来的时候，他们连灵力都不敢外放，生怕触了谁的霉头。

胖场主金衣在日头底下晃眼，扬声道：“贵客到——赤云城城主云烈！”看台轰然一炸：“城主都来了？”“赤云城富甲一方，云烈城主的火炼之法，半座东荒都数得上号！”胖场主接着报：“青冥派掌门青羽真人！”“剑修！青冥派的剑修一脉，据说一人一剑能斩开瀑布！”“观澜宗宗主水清霜！”“万灵谷谷主柳烟萝！”每报一个，看台就炸开一阵议论，议论声却压得极低——元婴当面，没人敢放肆。

云烈落座时袖袍一甩，火属性灵力在身周凝成一团暖流，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先扫向自家侄儿的枪——赤火枪的枪缨在云破手里一颤，他满意地眯起眼。青羽真人则闭目养神，指尖在膝上虚虚地勾着剑诀，仿佛场中已经剑影漫天。水清霜一言不发，面前的茶盏水面平得没有一丝波纹。柳烟萝倒是笑吟吟的，拿团扇扇着风，眼睛却一直在人群里找人——直到看见阿藤腕上那圈缠灵藤，才弯了弯嘴角。

议论很快就聚到了一处：“听说城主府六公子祁连山报了名——十五岁，武灵大圆满，从没输过。”

“还有四大宗门的传人：赤云城的云破，青冥派的陆青冥，观澜宗的苏浣，万灵谷的阿藤。哪个不是宗门里捧出来的尖子？”

“云破是云烈城主族中侄儿，一手赤焰枪诀得了真传；陆青冥是青羽真人的关门弟子，剑出青冥，风随剑走；苏浣是观澜宗内门大师姐，水灵佩一戴，同辈无人能在她面前稳住灵力；阿藤更不必说——万灵谷主唯一的亲传，那圈缠灵藤听说能活埋一头二阶魔兽。”有人咂舌：“四家宗门的尖子全来了，这场面，十年难遇。”

有人压着嗓子补了一句：“听说城主府给五大院都递过帖了，就等二月二武斗场——这武灵场，人家是来过把瘾的。”

“过瘾？那他来了，别人还打什么？”“打不打得过，总得打。规矩摆在那儿——混战，站到最后的才算数。天骄再横，进了沙场也是百人之一。”

“这场百人混战，怕是要打出天骄来了。”

看台前排有人扳着指头数：“报名的有一百零三人，够数了。”旁边立刻有人接：“一百零三？往年能凑满六十就不错了，今年是城主府六公子、四大宗门传人全凑齐了，才引得这么多人来争这份名头。”他啐了一口：“管他呢，反正票钱已经花了，看就是了。”

看台深处，赌庄的伙计已经穿梭起来，当场为祁连山开了一注专属盘口，赔率压到全场最低——热门一赔一都嫌高，最后定成三赔一。押他必胜的人，排成了长队，有人一掷百金，赌的就是城主府的名头。

唯有看台一角，石老三逆着满场的热闹，把一袋沉甸甸的金币拍在案上，押了那个从头到尾没出过风头的铁面人乙十七。

庄家伙计愣了一下：“石爷，乙十七是谁？”

“就是那个铁面的。”石老三眯着那只独眼，“你们不认得，我认得。这半年的单子，没白挂。”

看台渐渐安静下来。该来的都来了，该押的都押了，所有人都在等那声哨。武灵场百年的规矩——没有轮次，没有守擂，站到最后的才算赢。今日这场混战，注定有人扬名，有人埋骨。

秦昊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祁连山也好，四天骄也好，盘口也好——他都没放在心上。他只有一个念头：进沙场，活到最后。活着，才有以后；赢了，才有资格去问那些想问了很久的事。

秦昊立在人群里，铁面遮容，灰布短打，腰背微弓，毫不起眼。他按了按胸口的玉佩，抬眼望向那座百年古场——属于乙十七的逆势死战大幕，缓缓拉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