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雄

暮色四合，黄沙上的血凝成暗褐。武灵场的混战从辰时打到这会儿，认输退场的人一批接一批，还站在场上的，已经没有一个是软柿子。看台上鸦雀无声，数千双眼睛死死盯着沙场，连喘气都放轻了；赌庄的伙计攥着账册，手心里全是汗，谁都知道，这届武灵场的结局，就要在今天揭晓。

四大天骄缠斗了整整一个下午，此刻已到了分晓的时候。云破的枪势已经不如起初锐利，陆青冥的剑意也慢了一线，苏浣的水幕薄了一层，阿藤的藤蔓收得更紧——缠斗到这个份上，谁先撑不住，谁先露破绽，一招之差就是出局。看台上有人低声议论：“四大宗门的嫡传都来了，这一届的武灵场，怕是近百年来最硬的一届。”

秦昊站在场边，把这句话听在耳朵里。四大天骄的招式路数，他这一下午已经看得七七八八——云破的枪以势压人，陆青冥的剑以快取胜，苏浣的水以柔困人，阿藤的藤以韧缠人。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破绽。真正的麻烦，从来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是那道始终没怎么出手的青衫身影。

可他心里清楚，拳头的硬，从来不是靠家底堆出来的。

先动的是阿藤。她腕上那圈缠灵藤青光大盛，藤影贴着黄沙无声蔓延，朝苏浣脚下钻去。木克水——青藤绞上水灵佩荡开的碧波，根须探进水流，疯狂汲取水灵力，一寸一寸把苏浣的护身水幕撕开。苏浣连退三步，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下去，她掐诀催动水灵佩，淡蓝水光在周身凝成一层薄幕，可青藤越缠越紧，水幕被一层层绞碎，水灵力像被抽空的水塘，一寸寸干涸：“阿藤，你……”阿藤不答，藤尖绞住她的手腕，弯起眼睛：“苏姐姐，对不住啦。”灵力枯竭的苏浣跌坐在地，认输退场，看台上观澜宗弟子一阵哗然，水清霜微微摇头，却没有多说什么——五行相克，怨不得人。

另一侧，云破与陆青冥的枪剑缠斗了一整个下午，谁也没能奈何谁。云破的赤火枪燎原式扫开一片火幕，烈焰焚空，枪尖一挑，赤红的火舌贴着枪杆窜出去，烧得黄沙都发红；陆青冥的青锋剑青白剑光迎上，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枪剑交击数十记，火幕与剑光绞在一处，卷起滚滚黄沙。可就在这时，一队败退的修士连滚带爬冲进战团，硬生生把两人撞散了阵脚，火幕剑光同时收敛，只能各自收招，隔着一丈黄沙对峙。两人都知道，这仗再打下去只会便宜了旁人，索性都不动了，只拿眼角余光盯着对方。

就在这一瞬，祁连山动了。

他脚下雷闪步一错，紫蓝电弧在黄沙上炸开，残影拉成一道电光，直杀入云破所在的战团。云破瞳孔一缩，枪尖一挑，赤火枪抖出三式枪诀——燎原式、贯日式、回马枪。火属性灵力自丹田涌起，先贴着皮肤浮起一层暖融融的赤红微光，像一层薄焰贴衣而燃，随即尽数向枪杆收拢，一寸寸汇聚到枪尖，枪缨无风自燃，烈焰焚空，枪影连成一线，直刺祁连山咽喉。这一枪，几乎倾尽了云破全部的火系修为，枪尖上的火焰由红转白，热浪使得看台前排的人都往后缩了缩。

祁连山不闪不避。周身雷罡覆体，紫蓝电光贴着衣袍流转，噼啪作响——《雷罡甲诀》硬扛枪焰，火舌舔上雷罡，滋滋炸响，却破不开那层雷甲分毫。他顶着枪焰突进，雷闪步瞬移三尺，瞬间贴到云破面前，一记雷光手刀劈在枪杆上！雷劲顺着枪身灌下去，云破虎口一麻，赤火枪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插进十丈外的黄沙里——枪杆上焦痕点点，灵器却分毫未损，只是脱了手。

祁连山肩头一沉，肩撞击在云破胸口，雷劲迸发。云破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沙场上滚了两圈，挣扎着撑起半身，看着远处那杆插在黄沙里的赤火枪，苦笑一声：“枪都飞了，打什么。”认输退场。赤云城的看台上，云烈不怒反笑，抚掌道：“好俊的雷法，这小子，倒是替我管教了那杆枪。”

这一撞干净利落，从接枪到震枪到撞飞，一气呵成，连半息停顿都没有。看台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祁连山，到底什么境界？武灵境的枪法高手，在他手里连三招都走不过？”没人能答上来，只知道这个青衫少年，是城主府压着的一场重注。

另一侧，秦昊对上了陆青冥。

青锋剑寒光流转，风属性灵力凝成剑意，剑尖一挑，青白流光贴肤一收，尽数灌进剑锋，一剑快过一剑，剑影连成一片青白色的网，几乎把秦昊罩在其中。秦昊瞬移步贴身，不接剑锋，只打剑路——崩劲砸剑脊、侧身让剑刃、反手一拳逼剑势回防。陆青冥剑法虽精，奈何秦昊这双拳是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拳拳都打在他剑招的转折点上，每一拳都逼得他不得不收招变式，剑势越打越散。

秦昊没有急着抢攻。他贴着沙场游走，把陆青冥的剑路看了个透——风系剑法，快，细，剑剑追着咽喉和心口，一沾就走，绝不纠缠。这样的对手，最怕的不是拳硬，是有人能踩住他的剑势。秦昊心里有数了。

三招破开剑势，第五招，秦昊一拳震开青锋剑，拳风停在陆青冥面门前三寸，带着一股冷冽的杀意。剑未断，人已败。陆青冥收剑抱拳，退到一旁，眼底满是复杂：“你这拳……是杀出来的。”秦昊没有答话，只是把拳头收了回来，目光已经转向场中那道雷光缭绕的身影。

阿藤不甘示弱，驱万藤锁雷，藤影铺天盖地朝祁连山卷去，试图以柔韧困刚猛。祁连山周身雷力迸发，紫蓝电光炸开，缠灵藤一寸寸焦黑崩断，藤灰洒了满地——雷克万法、迅雷破速，数招之内，青藤尽碎，阿藤被电芒震退数步，望着满地焦藤，眼眶红了，却也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抿着嘴退到场边。

至此，四大天骄尽数分出胜负。沙场边沿，那些靠本事撑到现在的散修对视一眼，齐齐抱拳：“此场只配双雄争锋，我等闲人，告退。”话音落下，一道道身影退出沙场，场中只剩两道身影。

水清霜望着苏浣退场的身影，缓缓放下茶盏：“五行相克，苏丫头输得不冤。倒是那铁面少年……”她顿了顿，没往下说。柳烟萝拿团扇掩了掩唇角：“怎么，水宗主也看上那小子了？”水清霜不答，只看着沙场上那道铁面的身影，若有所思。

喧嚣落尽，黄沙寂然。

秦昊立在沙场东侧，铁面遮容，血与沙在脚下洇成深色，呼吸稳得听不见。他这一路走来，身上添了不少细小的血口，衣袍破了几处，可那双眼睛透过铁面的缝隙看出去，沉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半分疲态。祁连山立在沙场正中，青衫猎猎，雷光敛于眼底，袖口上沾着方才的电尘，气息却稳如山岳，仿佛方才那几场交手，只是热了热身。

这一刻，两人都清楚——全场数百人倒下的倒下、退出的退出，站到最后的两道身影，命中注定要分个高下。一个代表城主府倾尽家学养出来的天骄，一个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无名少年，这一战，不止是胜负之争。

祁连山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你的拳，有股死气。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秦昊没有答话。他缓缓抬起双拳，丹田灵力沿着经脉奔涌而上，一层暗红的兽道微光贴着皮肤浮起，像薄薄的血膜覆在双臂，随即尽数向拳锋收拢，两团暗红的光芒在拳面上凝实，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他望着祁连山，终于开口，声音被铁面闷住，却透着一股沉：“来。”

铁面之下，秦昊的呼吸沉了沉。他想起半年前，娘亲还在的时候，自己连一只魔兽都不敢惹；想起这一路走来，每一拳都是拿命换的。他指尖不动声色地碰了碰怀里那枚玉佩的位置——温凉，还在。娘，你看着，儿子这一拳，要打给全城的人看。

血沙之上，双雄对峙。谁先动，谁就是这一场决战的开口。看台上数千人屏住呼吸，暮色四合，连空气都凝住了。

祁连山没有急着动。他望着秦昊拳面上那两团暗红的血光，忽然想起城主府里那张挂在墙上的猎兽图——眼前这个少年，身上那股气息，和画里那些独行猎兽的老猎手，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收回目光，缓缓抬起右手，指尖雷光一跳。这一战，他等了一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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