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擎

入夏之后，枫灵城的暑气一天比一天重。书房里门窗紧闭，赵擎坐在案后，已经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案头摊着一摞卷宗，最上面那一份，是玄冥宗递来的结案公文。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指节捏得发白，纸页边缘都被攥出了褶子。公文的字句他几乎能背下来——赵坤死于散修仇杀，凶手当场伏诛，人死账清，请赵家节哀。

散修仇杀。凶手伏诛。赵擎又看了一遍，忽然抬手，一掌按在案上。

桌案寸寸崩裂，从掌心裂到四角，卷宗、笔架、镇纸一并塌了下去。

半年。他压了半年的怒，今日终于压不住了。这半年里，他明面上照常理政、照常出席各家的宴席，暗地里却把赵家最得用的人手全撒了出去。玄冥宗那道公文，他让人查了不下十遍：验尸的修士临时换了人，结案快得像怕人改口，所谓凶手连尸首都没留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环节经得起推敲。

今日正午，最后一条暗线传回枫灵城。赵擎看完那张密笺，坐在碎成两半的案后，良久没有动。

密笺上只有一行字：玄冥宗门中之人，亲手下的手。

他的独子，不是死在什么散修手里。是死在玄冥宗的人手里。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的响动。赵擎缓缓站起身，一身暗紫镶金的城主常服在午后斜光里泛着沉甸甸的光。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玄冥宗的方向，眼底的墨色一点点沉下去。

“欺我赵家无人？”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城主府劲风狂飙，檐上风铃被吹得东倒西歪，院里的老树哗啦啦卷了一地叶子。

赵擎一步踏出书房，踏在半空。他脚下虚空泛起一圈淡黄的灵力涟漪，空气在他脚底微微扭曲，像是踩进了一潭看不见的水。元婴修士真身腾空，不借器物，不凭灵舟——一步一道涟漪，步步登天。府中十余名结丹巅峰的赵家供奉齐齐腾空而起，跟在城主身后，一行人化作十几道流光，横贯长空，直扑西北。

千里山河在脚下掠成一片模糊的色块。赵擎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玄冥群山，眼底的杀意一点一点烧起来。

半年前，他权衡利弊，忍了；顾全两城颜面，又忍了；等着玄冥宗给个说法，对方却拿一纸破绽百出的公文搪塞了他半年。今日他谁的面子也不给了。

轰——

元婴威压先于人到。赵擎还未落地，那股厚重如山的灵压已经压上玄冥群山的每一道山脊。百里之内，飞鸟坠羽，走兽伏地，山门外的守山弟子一个接一个膝盖发软，脸色煞白地跪了下去。

赵擎立于玄冥宗总坛上空，居高临下，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砸在整座宗门头顶：“屠冥老贼！出来见我！”

玄冥宗千年护山大阵应声而动，万千阵纹凭空亮起，灵光暴涨，一层一层地缠上锁住群山，像一挂倒悬的天网。赵擎不做半句废话，一掌凌空镇落——元婴本源之力倾泻而出，掌风过处，天地灵力轰然炸裂。

咔嚓！

护山大阵一角应声崩碎，阵纹漫天溃散，化作细碎的灵光雨点洒落山间。主峰大殿微微一震，殿门无风自开，一道苍老的身影踏空而出，青灰鹤氅，面白无须，眼窝深陷，正是玄冥宗宗主屠冥。

屠冥一步一步走下虚空，每一步脚下都漾开一圈墨色的涟漪。他望着半空的赵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端起了宗主的气度：“赵城主，好大的威风。今日闯我玄冥山门，所为何事？”

赵擎目光如铁：“本座独子赵坤，死在你玄冥宗地界，死于你玄冥宗人之手。今日，要么玄冥宗给本座一个真正的交代；要么，本座拆了你这玄冥群山。”

屠冥眼皮微跳。他缓缓拢了拢袖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犬子身死，老夫深表惋惜。但赵城主无端闯山、毁我护山大阵，这份‘威风’，是不是也该给老夫一个交代？”

两个人一高一低，隔着半座山相对而立。一土一暗，两股元婴威压在半空无声地撞在一起，方圆百里的云层被生生压低了三分。

没有第二句话。

最先动的，是气。

赵擎一步踏前，周身土黄灵力猛地暴涨，暗黄厚重微光贴着皮肤一层层浮起，整座玄冥山门上空仿佛凭空压下一座山。屠冥袍袖无风自鼓，墨色灵力从周身逸散开来，光线在他身周一寸一寸被吞没，山门前的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两道领域虚影在半空对撞，没有兵刃相交的脆响，只有天地灵力被挤到极致后发出的、沉闷如雷的嗡鸣。山门前的石阶咔嚓咔嚓裂出细纹，守山弟子的佩刀无风自鸣。赵擎立在半空纹丝不动，屠冥立在殿前同样一步不退——第一次试探，两人心里都有了数：对面这个老东西（老狐狸），根基不比自家浅。

第二下，是掌。

赵擎率先出手，抬手便是《镇山掌》——厚重土系灵力在掌心凝成一方淡黄的掌印，掌印迎风而涨，转眼化作数丈大小，带着沉甸甸的山岳之重，隔空拍向主峰。掌印过处，空气被压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地面的碎石被气浪卷起，噼里啪啦打在殿墙上。

屠冥不闪不避，袖中的玄冥印轻轻翻了个面。墨色灵力自印底涌出，在他身前凝成一片吞光的漩涡，镇山掌印撞上去，竟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只激起一圈墨色的浪，便无声无息地消了下去。赵擎眉峰一挑，第二掌、第三掌接连镇落，一掌比一掌重，山门外的地面被掌风刮出三道深深的沟壑；屠冥身前那片墨色漩涡却越吞越稳，漩涡边缘的灵力被蚀出一道道细密的黑纹。

轰！第三掌落下时，玄冥殿前的石阶终于承受不住，整段塌了下去。两人中间那片虚空，灵力碎屑如雨。

第三瞬，是近身。

赵擎的身影猛地一虚，下一刻已经欺到屠冥身前三丈。元婴修士的近身，快得像一道没有轨迹的闪电——镇岳扳指上地脉之力流转，他五指如钩，一掌拍向屠冥胸口，掌风未到，土黄灵力已经把屠冥的鹤氅压得向后猎猎扬起。

屠冥眼皮微抬，没有退。他那只一直拢在袖里的右手终于伸了出来，指尖墨色灵力凝成一线，迎着赵擎的掌缘轻轻一点——“蚀骨之气”顺着指尖钻出，缠上赵擎掌缘的灵力，像是滚水浇上薄冰，嗤嗤地蚀出一道白烟。赵擎掌势一滞，随即变拍为抓，反手扣向屠冥手腕；屠冥顺势收手，袍袖一卷，把这一抓卸到空处，两人错身而过，袖风交击，主峰大殿的琉璃瓦齐齐炸开一片。

第三瞬的交手，快得连结丹供奉都只看到两道残影。赵擎站定，掌缘被蚀出一层细密的黑纹，土黄灵力正在一点点把它磨去。屠冥袖口也多了一道土黄的裂痕——赵擎那一抓，终究在他袖上留了痕。

第四下，是大势。

两人遥遥相对，各自深吸一口气。赵擎周身土黄灵光猛地收束，整个人像一座苏醒的山岳，方圆数十丈灵压沉凝，空气重得近乎凝成实质；屠冥周身墨色灵力却无声地扩展开来，吞光噬影，天地一寸寸暗下去，像是日头落了山。

两道大势撞在一处，天地间爆发出一声闷雷般的轰鸣。山门前的石阶尽数碎裂，护山大阵残存的光幕剧烈震颤，守山弟子被余波压得趴伏在地，连头都抬不起来。赵擎脚下虚空的涟漪一圈圈碎开，身子向后滑出三丈；屠冥的身形同样晃了晃，脚下殿瓦碎了一片。

谁也没有再出手。

赵擎站在半空，眼底的怒意烧得极旺，呼吸却已经沉了。四轮试探下来，他心里明白：屠冥这个老东西，根基不比他浅，又占了宗门地势之利——今日想靠一己之力拆了玄冥群山，难。

屠冥拢了拢袖口，望着赵擎，神色沉凝：“赵城主，你我皆是元婴之身，真要生死相搏，玄冥山门未必存得住，枫灵城也未必安稳。老夫再说一遍——令郎之事，其中另有蹊跷。给我三日，三日之内，玄冥宗必给赵家一个交代。”

赵擎没有说话。他望着屠冥，望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本座等你三日。三日之后若查不出真凶——下次本座拆的，就不止是你山门一角了。”

说完，赵擎不再看屠冥一眼，袍袖一振，带着十余名赵家供奉，踏空离去。黄昏的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屠冥立在殿前，望着那道远去的紫袍身影，眼底的墨色深得不见底。他回身走进大殿，殿门缓缓合拢，把满山的残破与晚霞一并关在了门外。

主峰大殿深处，屠冥独自坐在暗处，指节轻轻敲着玄冥印的印面。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

“用拳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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