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手

盛夏的深山里，秦昊并不知道，玄冥宗的长老们已经下了山。

他只知道，头顶的天越来越闷，山里的蝉鸣越来越噪，像是有什么大事，正在这片天地间悄悄酝酿。他照常日出而猎、日落而修，把一柄又一柄猎来的兽骨磨成骨刺，把猎杀低阶魔兽换来的材料码进储物袋——日子清苦，却安稳。

他安稳了七天。

这七天里，玄冥宗悬赏“徒手拳修”的要令，已经传遍了玄武城周边的各镇各集。茶楼里有人议论，山道上有修士结伴巡行，连他常去打尖的那家猎户小店，掌柜的也神秘兮兮地压着嗓子问他：“小兄弟，听说玄冥宗在找一个用拳的，悬赏翻了三倍——你要是有门路，可得躲远点。”秦昊笑着应了，心里却沉了下去：他走得再远，那双拳头，终究藏不住。

第七天的黄昏，秦昊正在一处溪谷边处理一头刚猎下的三阶魔兽，忽然，他后颈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秦昊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没有往有人烟的地方逃——玄冥宗的眼线撒在各城各镇，往人堆里钻，只会更快暴露。他只能往山里逃，往魔兽的领地里逃，用这片他比谁都熟悉的山野，跟一名结丹修士周旋。

那是一道被锁定的感觉，像有一根极细的针，隔着重重山影，钉在了他的后背上。他猛地抬头，望向溪谷另一头的山脊——那里没有人影，可他分明感觉到，有一道气机，正顺着山风飘来，又淡又冷，像一条嗅着血腥味的蛇。

秦昊没有犹豫。他把魔兽尸首往储物袋里一塞，转身便走，借着暮色，钻进另一片密林。

可他走不掉了。

第二天清晨，当秦昊在一处崖洞中睁开眼时，那道气机又出现了——比昨日更近，更冷，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刀，一夜之间，又落下了一寸。他扒着崖缝朝外看，看见一道人影立在对面山脊上，负手而立，脚下踩着一柄悬空的剑。

那是一个四十三四岁的修士，面皮青白，颧骨高耸，一双眼睛细长而阴冷，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他踩着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崖洞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善意，只有猎手看见猎物时的笃定。

秦昊的心沉了下去。结丹修士。他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人身上逸散出来的灵力波动，沉、冷、锋利，带着一股金属的杀伐之气。

他认出了这人。玄冥宗的外门长老，霍岑。

霍岑在玄冥宗熬了半辈子才坐到这个位置——他出身杂役，从最底层一阶一阶爬上来，靠的不是天赋，是谨慎、记仇，和一双从不留活口的手。他主修玄阶上品金系杀功《冥金裂空斩》，招式阴狠迅猛，一线贯喉，出手必杀。半年前，他下山办案，一刀一个，瞬杀了一个顶着“赵坤”名头的少年和两名仆从，干净利落，不留活口——也正是那一刀，让玄冥宗结案公文上的“凶手伏诛”，落下了最大的破绽。

这些事，秦昊起初并不知道。可他消息灵通，在角斗场那两年，他见过太多杀人灭口的勾当。他只知道，霍岑此次下山，身负宗门追查“徒手拳修”的要令——而他自己，正是一个“无兵器、纯肉身拳修”。在霍岑眼里，他是一桩可立大功的猎物。

猎物。秦昊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眼神冷了下去。

霍岑没有急着动手。他像一只年迈而狡猾的鹰，围着猎物盘旋——第一天，他在山脊上远远地看一眼；第二天，他换了一个方向，绕到溪谷下游；第三天，他干脆御剑悬在半空，居高临下，看着秦昊在密林里左冲右突，始终不落下致命一击。

霍岑不急，秦昊更不急。他比霍岑年轻，比霍岑能熬，也比霍岑更清楚——这片山，是他的主场。他白天照常猎杀低阶魔兽充饥，夜里找一处兽洞打坐，把吞天功的煞气一点一点炼进血肉。他甚至觉得，这场追杀，反而成了他磨炼身法的最好机会。

他在等。等秦昊跑累，等秦昊露出破绽。

秦昊也在等。

他自知武动中期的修为，正面与一名结丹修士硬碰，绝无胜算——但他也有霍岑没有的东西：比霍岑年轻五十年的筋骨、比霍岑熟悉百倍的山地，还有一双在魔兽腹地磨出来的、不会累的腿。

于是，一场漫长而古怪的追逐开始了。

霍岑在前，秦昊在后——不，是霍岑追，秦昊逃。可秦昊的“逃”，从来不是埋头狂奔。他利用瞬移步在树影间短距挪移，借崖壁、溪谷、石缝，把自己的气息拆成一片一片，散进山风里；他熟知这片山每一道沟壑、每一条兽道，知道哪片岩壁能挡住结丹修士的御剑俯冲，知道哪条溪流能冲淡自己留下的气味。

第一次交手，发生在第三天午后。

霍岑御剑逼到近前，金芒一闪，一记冥金裂空斩当头斩下。秦昊没有硬接——他侧身，瞬移步闪到一块巨岩后，剑芒劈在巨岩上，金系灵力炸开，碎石四溅。秦昊趁势从另一侧窜出，反手一拳，砸在霍岑御剑的灵力护罩上，拳劲透入三分，又被他自己收了回来——这一拳，他只为试，不为杀。

霍岑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一个武动境的小辈，身法竟如此鬼魅。

第二次交手，在第五天的夜里。霍岑终于下了杀心，御剑破空，追着秦昊的气机冲进一片密林。可密林里布满了秦昊提前埋下的绊藤和兽夹，霍岑的御剑术在林间施展不开，金芒斩断一棵又一棵古木，却始终摸不着秦昊的衣角。等他从林子里追出来时，秦昊已经翻过了两座山脊。

第三次交手，在第七天。这一次，秦昊没有逃。

第六天的夜里，秦昊躲在一处隐秘的溶洞里，终于得了空。他盘膝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四阶魔兽的完整材料——魔核、精魄、物料，三样齐备。他先剥下魔核，托在掌心，看了片刻，然后一口吞下。狂暴的灵力与兽念在丹田里炸开，他运转吞天功，将那股力量一点一点压进经脉，压进骨骼。一夜过去，魔核炼化殆尽，他体内的灵脉进度又走了一截，肉身在兽力冲刷下，硬了一层。那套材料剩下的精魄与物料，他收好，留了下来——魔核是吃的，精魄物料是卖的，这个道理，他早就明白。

他停在一处河谷中央，转过身，看着御剑悬在半空的霍岑。七天七夜，霍岑的灵力消耗了大半，气息不再像初见时那样沉定；而秦昊自己，靠着吞天功与一路猎来的血肉，硬是把气血维持在了巅峰。

“你追了我七天。”秦昊说。

霍岑眯起眼：“小子，你跑不掉了。”

“我知道。”秦昊说，“可你也累了。”

他话音未落，身形暴起，瞬移步闪到霍岑御剑的斜下方，一拳轰向剑下——他打的是霍岑御剑最难受的角度，逼他落地。霍岑冷哼一声，收剑落地，金芒护体，与秦昊在河谷里硬碰了一记。

拳与金芒对撞，气浪掀翻河水。秦昊被震退三步，霍岑退了半步。

退半步。霍岑的瞳孔缩了一下——一名结丹修士，被一名武动小辈的拳劲逼退了半步。虽然只退了半步，可这半步，让霍岑第一次收起了眼中的轻蔑。

七天前，霍岑御剑出现在山脊上时，眼底是猎手看猎物的笃定；此刻，他眼底只剩警惕。秦昊把这点变化看在眼里，嘴角扯了扯——他等的就是这一天。结丹修士又如何？耗到油尽灯枯，一样会被武动境的人咬下一块肉来。

秦昊没有恋战。他借着反震之力，一个翻滚，钻进了河谷另一侧的乱石阵。乱石阵的尽头，是一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山路——那条路，通向一座断崖。

他要把霍岑引到那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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