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崖

近一月追杀，日夜不休、身心俱残。

这一个月，他几乎把魔兽山脉的每一寸土地都踩遍了。白天，他藏身于兽巢、树洞、断崖夹缝，只敢在深夜摸黑赶路；夜里，他把追兵的篝火当坐标，绕着他们一圈圈地转，把他们的布防、换岗、巡逻路线全部记在脑子里。他杀退过十二波追兵，拖垮过三路暗部小队，甚至在一次绝境伏击中反杀了两名结丹初期修士——那一战，他先把一名追兵引入兽群，借五阶兽群的爪牙撕开追兵的阵型，再趁乱一拳轰碎另一人的护体罡气。可他自己也不好过，肩头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腿的旧伤复发，走路都开始一瘸一拐。

秦昊吞下第五枚五阶魔核，四品灵脉无限逼近巅峰，修为层层拔高——可他的伤势也层层累积、气血持续枯竭、肉身透支到极限。燃血的后遗症开始反噬，经脉里那三根断肋的痛、肩头剑伤的灼、丹田里如火烧的枯竭感，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摸过储物戒，里面空空如也——丹药见了底，灵石耗得精光，连一株止血的草药都找不到。他早已油尽灯枯，再也撑不住无休止的围剿追杀。

他拖着残躯，一步一跄，往山脉更深处逃——那里是连猎户都不敢进的绝地。他靠着崖壁歇息时，把怀里的三枚储物戒一一摸出来，灵力探入，翻捡里面的东西：几瓶回气丹、一沓符箓、几件低阶灵器，还有百余枚下品灵石。他把丹药和符箓尽数用上，灵石攥在掌心，一边赶路一边吸纳灵气。可这些补充，对于一具油尽灯枯的身体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他望着山脉尽头那座黑压压的巨崖，目光却越来越平静——绝路，他走得太多了，再多一次，也无妨。

直到他奔至魔兽山脉尽头，抬眼望见那一座横亘天际的绝崖——

黑风崖。

玄武城外第一绝地。崖底终年黑风呼啸、乱流绞杀，撕裂灵力、卷碎肉身，即便是结丹强者，也不敢轻易踏足。传说崖底盘踞着七阶魔兽，那等凶物，堪比数尊地至尊的战力，方圆百里，生灵绝迹。崖壁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黑雾常年不散，从崖底翻涌而上，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风从崖底倒灌上来，呜呜咽咽，像无数亡魂在哭嚎。秦昊立在崖沿，狂风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黑雾舔着他的靴沿，他的血顺着衣角滴进崖缝，转眼被风卷散。

绝境在前，追兵在后。

他没有丝毫迟疑。转身，直冲崖口。身后追兵的马蹄声、灵光破空声如潮水般压来，他充耳不闻，一步步走向崖沿——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没有犹豫，没有回头。崖沿的风越来越大，卷着黑雾舔上他的靴沿，他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平静。他想起这一路的血、一路的追杀、一路的绝境，最后在心底过了一遍娘亲的话、虎崽的呜咽、还有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够了。他抬起头，望向崖底翻涌的黑雾，忽然笑了一下。这一跳，不是逃跑，是他自己选的活路。

漫天追兵追至崖边，只见那道满身血污、衣衫破烂的少年身影，独立万丈崖沿。烈风乱发，身姿单薄，却不见半分惧色。就在这时，一道气息狂暴的身影自远空踏空而来——赵擎！赵坤之父，元婴二品！他脚踏虚空，身影转瞬掠至崖前，一声怒吼震彻群山：

“年轻小儿，血债血偿！”

那一声吼，裹着元婴境的威压，震得崖边数名追兵当场跪伏，口鼻溢血。赵擎立在半空，元婴灵光化作一圈赤色光晕笼罩周身，目光如刀，死死锁住崖沿那道瘦削身影，杀意滔天。他一步步踏空逼近，每走一步，威压便重一分：“我儿赵坤，死在你这杂碎手里。今日，你插翅难逃！”

秦昊立在崖沿，狂风卷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黑雾舔着他的靴沿，他的血顺着衣角滴进崖缝，转眼被风卷散。崖边的追兵已经围成了半圈，刀出鞘、剑凝光，却无人敢再近一步——黑风崖的凶名，他们比谁都清楚。他回头，淡淡扫过身后密密麻麻的追兵——那些脸上写满疲惫与忌惮的面孔，他一一记下。他再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那个元婴强者，最后低头望向崖底翻滚不息的漆黑狂风。他的目光掠过赵擎的脸——那张脸上写满恨意与杀机，和当年赵坤如出一辙。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娘亲说过的话：“命是爹娘给的，路是自己走的。天要收你，你得先问问自己答不答应。”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忽而一笑，声线沙哑却坚定：

“屠冥还有赵擎，要我的命。”

“我的命由我自己选择，我自己留着。”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澄澈。他摸了摸怀里的储物戒与信物，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了。这一跳，要么死，要么活；活了，他还会回来。话音落，他纵身一跃，决然坠向万丈黑风深渊！他的身影在漫天黑风中迅速缩小，像一只断翅的鸟，一头扎进翻涌的黑雾里，转瞬被吞没。崖边众人只看见黑风猛地一卷，那道身影便彻底消失不见。他的衣袍在坠落中被风撕成碎片，血珠在风里拉成一条细细的红线，很快也被黑雾吞没。崖底的咆哮声轰然响起，像一头远古巨兽张开了嘴。

赵擎瞳孔骤缩，一步踏出，想要捞人——黑风卷着乱流轰然上涌，那狂暴的绞杀之力连他的护体灵光都震得嗡嗡作响，他硬生生顿住身形，脸色铁青。元婴二品的他，也未必敢进这黑风崖——崖底那七阶魔兽的领地，堪比数个地至尊战力，贸然闯入，连他都要折在里面。他立在崖沿，看着那翻涌的黑雾，恨意与忌惮在眼底交织，最终只化作一声冷哼。他僵立良久，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为了一个坠崖的杂碎，赔上自己的元婴道基，不值。他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杀意，在心里给这个名字判了死刑：秦昊，若你死在崖底，那便算了；若你活着爬出来，本座亲手送你下地狱。他猛地转身，衣袍猎猎，声音森冷如冰：“撤。”追兵们如蒙大赦，鱼贯退下崖沿。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被狂暴黑风席卷吞没，深渊漆黑一片，再无踪迹。追兵们冲到崖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黑风深渊，面面相觑——没人敢踏出一步。

众追兵冲到崖边，只看见漫天黑风呼啸翻涌，那道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深渊之中。赵擎立在崖沿，死死盯着崖底翻滚的黑雾，半晌，才森然开口：“命硬？好。本座就赌你死在里面。若你命不该绝，来日，本座亲手取你人头。”

他转身，元婴灵光裹着赤色光晕腾空而起，很快消失在天际。追兵们也陆续散去——对他们来说，一个坠入黑风崖的人，和一个死人没有区别。只有几名老猎户出身的追兵，回头望着崖底翻涌的黑雾，眼底浮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他们见过太多人跳崖，却从没见过跳得这么平静的。一个把命攥在自己手里的人，往往不会那么容易死。

黑风崖下，万丈深渊，再无半点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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