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万日元

【一切地名都为架空，与现实无关，人物都为成年人。】

一九九〇年十月，东京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

成田机场的玻璃门是手推的，很重，陈南志用肩膀顶开一条缝，冷雨夹着汽车尾气打在脸上。他身上一共八万日元，三十万的学费被中介拿走了二十万，说是保证金，收据都没给一张。

他舍不得坐成田特快，省下一千九百日元，坐的是最便宜的京成本线。箱子是在国内买的便宜货，轮子早就坏了，拖在地上咔哒咔哒地响，他只好把箱子提起来抱在怀里，一路抱到日暮里换山手线。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坐他对面的是个穿西装的男人，睡着了，领带歪在一边；再过去一点是一对母女，小女孩捏着一包果冻，一边吃一边盯着他看，被她妈妈轻轻按了一下脑袋，才转过头去。他把眼睛移开，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电线杆和便利店招牌，脑子里空空的。

他走的那天，老娘把农贸市场的摊子兑出去一半，钱用报纸包了三层，塞进他内衣兜里；他爹蹲在门口抽烟，抽到一半掐了，往他箱子里塞了一条烟叶。

“在外头，遇事躲着走。”他爹说完，把烟头按在鞋底上，“咱家折腾不起。”

新宿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霓虹灯在水汽里化开，红的绿的一大片，街边站着打透明雨伞的男人，头发高高吹起，发小卡片的人低着头不看你；他刚出站，就有人凑上来。

“小伙子，坐车不？一千五送到百人町。”

“没钱。”

“没钱你上东京来干什么？”那人往地上吐了口痰，转身走了。

他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传真纸，对着街角的指示牌找了二十分钟，中间走错了一条巷子，退回来，又问了路边一家便利店门口的店员，那人指了指街对面，他就顺着指的方向一直往里走。房子在百人町最里头，一栋用铁皮和旧瓷砖拼起来的老楼，楼梯窄得转不过身，护栏上缠着一圈圈旧电线，楼道里堆着纸箱和一辆没有前轮的自行车，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通知，写的是哪天收垃圾。

房东姓张，人们叫他张哥，四十来岁，胖，穿一件花衬衫，手里捏着一串钥匙，开口就是东北口音。

“东北来的？哎呀老乡，哪儿的？”

“长春，二道。”

“那更近了！”张哥露出半颗金牙，把一张合同推过来，“押一付一，四万二，签个字。”

钱一张张抽出来，四万二他数了三遍。

“别数了，还能骗你是咋的。”张哥把烟灰弹在地上，往前凑了凑，压低嗓子，“你日语不会，先别急。这地方有两条道，明的你自己会走，暗的等你想走了，来找我。”

合同推回去，他签了字。

房子不到三平米，一张窄床贴着墙，墙皮受潮鼓了泡，头顶那只灯泡接触不良，一会儿亮一会儿暗，滋滋地响。他把箱子从门口拖进来，横着放不下，竖着也放不下，最后只能斜着卡在床尾和门框之间的缝里。窗户朝着一堵墙，一米开外就是别人家的排气扇，一开就有油烟味。他坐在床沿上，把湿夹克挂在门后那颗锈钉子上，掏出那个黑色记事本记账：房租四万二，押金一万，电车一千九，便当一百九。

写完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八万花了五万四，剩下两万六，只够撑一个月；学校那边说后厨一个月三万二，房租四万二，缺口一万，还得吃饭。要是半个月内找不到活，他就得动下学期学费那十万，动了那十万，签证就续不上，就得回国。

他坐在床沿上听着排气扇的声音发了很久的呆，一直到楼下有人喝醉了在唱什么，才回过神。他躺下以后又想起来一件事：从家里带出来的那条烟叶，本来是打算送给日本老师的，可今天报到的时候他一句话都没敢说，那条烟叶还在箱子底下。

他翻了个身，把记事本摸过来，借着窗户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灯光，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

“十月八日，到东京，别惹事。”

那天夜里快十一点，他从便利店出来。他买了一个贴了黄标的半价便当，一百九十日元，站在屋檐下就着一台自动贩卖机的灯吃完，然后抄近路往回走。他没走大路，怕撞上查在留卡的巡警。

巷子夹在两栋杂居楼中间，没有路灯，地上积着水。

“砰。”

拐角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重重砸在铁皮垃圾箱上，陈南志停下脚步；接着是一声被捂住的尖叫，很短，很闷。再接着是几个男人说话，日语，语速很快，他只听懂了两个词。

“别跑。”

“陪我们。”

他站在原地，想起他爹说的那句遇事躲着走，就往另一条更小的岔道走。

走了三步，背后传来撕啦一声，布料被扯破，紧接着是一声女人的呜咽。那声音里的绝望像一根针，扎进他的耳膜。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操！老子就是心太软。”

垃圾桶边上堆着半块废砖，他弯腰捡起来掂了一下，砖是凉的，边上缺了一个角，他把袖口往上撸了撸，攥着砖往巷子深处走过去。

死胡同里站着三个年轻人，宽大的牛仔裤，脖子上挂着粗银链子，头发又长又杂。墙角堵着一个女孩：风衣被撕开一道口子，长发湿了贴在脸上，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皮包，背脊贴着砖墙，浑身在抖。可她的眼睛倔强的盯着面前那三个人。

领头的矮壮，一身酒气，脖子侧面到耳根一道很长的旧疤，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正伸手去抓女孩的手腕。

“啪。”

鞋底踩进水洼，“啪”的一声，三个人一起回头。

“你小子不想被打个半死就滚，别坏爷爷们的好事！”

砖藏在身后，他另一只手摆了摆。

“听不懂。你们给我滚开！”

缺指头的回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转回来指着他，嘴里先蹦出半句什么。

“你.......”

他跨上去一步，没打拳，膝盖先顶在那人的裤裆上，那人“呃”了一声弓下腰去，他一手扣住对方后脑往下按，另一手抡起砖砸在后脑上。

“咔嚓！”

砖碎成两半，那人的脸砸进了水洼里。

还剩两个，左边那个扑上来一拳，陈南志侧头让开，反手一肘砸在他面门上。

“嘭！”

那人鼻子当场歪了，捂着往后退。右边那个慢了半拍，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金属的反光在雨里闪了一下。

是指虎。陈南志看见了，可已经来不及躲，抬手去挡。

“咚！”

四个钢环砸在他的指骨上，从指尖一直疼到后槽牙，他“啊”了一声退了两步，整只手都动不了了，低头一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鼓起来一块。那人笑了，从裤腰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啪”的一声弹出刀刃。

背撞到墙上，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不能拼，得拖。他把还能动的右手抬起来，掌心朝外，朝那人勾了一下。

那人冲上来了，陈南志不退，往前迎了半步，整个人沉下去一把抱住对方的腰；刀扎下来的时候他没躲，硬吃了这一刀，刀刃从左肩划过去，皮肉翻开一条口子，同时他用全身的力气把这个人往侧后方那堵矮墙上撞。

“咕咚！”

那人后脑磕在砖棱上，弹簧刀脱手掉在地上。

还剩一个，那个被肘击砸歪鼻子的缓过来了，抹了把脸上的血，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朝他扑过来；陈南志靠着墙喘气，站都站不起来了，只能看着那人越来越近。

“啪！”

一声脆响，那个扑过来的男人头上挨了一记闷响，僵了一下，直挺挺地往前倒。他背后站着那个女孩，双手举着一块砖，胳膊抖得厉害，嘴角淌着血；砖从她手里掉在地上碎成两块，她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不敢看地上的人，只看着陈南志。

雨还在下，水洼里的红被踩开，一道一道往外淌。

肋下使了两次劲才撑着墙站起来，他先活动了一下左手，又把肩膀上的口子按了按，血把半只袖子都浸透了；弹簧刀被他抬脚踢进下水道，那个指虎他弯腰捡起来塞进兜里。

女孩还站在那儿。她的手指绞着风衣被撕开的那道口子，想把它合上，合不上，就把手放下了。她看了他两秒，看见他也在看她，立刻把眼睛移开，去捡地上的那块砖，把碎成两块的砖并在一起放回墙根，放得很整齐，摆得跟原来一样。

“你没事吧？”陈南志问。

她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最后开口，声音很哑。

“操。”

骂的是日语，语气却像东北人骂街。她骂完自己也愣了一下，抿住嘴不说了。

他笑了一下，走过去把地上那个黑皮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水，递还给她。

她伸手接，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包差点掉地上，她把它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然后抬头看他。这回她没躲，看的时间有点长，长到陈南志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咳了一声。

她这才低下头，耳朵后面那块皮肤红了一点。

“谢谢……”她说。

“不用。”陈南志把袖口拉下来，遮住肩膀上的血，“你家在哪边？这条巷子不太平，我送你到路口。”

她摇头，然后指了指巷口外面。两个人从巷子里出来，站在便利店门口的灯下。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旧车，车顶上积着水。

女孩站住不动了，看着那辆车，看了两三秒，又回头看他。

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牛皮纸袋，往他手里塞。

他没接：“这是什么？”

她不说话，把纸袋直接按进他怀里。

“什么东西？”他又问。

她还是不说话，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雨水泡白的手指。过了两秒，她抬起头，用不太利索的汉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手，伤了。明天，不能，上班。”

“这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她说完这句，就快步转身往那辆车走了。

“等等。”陈南志追了两步，“你叫什么名字？”

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他。

“奈美。”

“全名。”

“小川奈美。”她坐进车里，又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看了他一眼，“下次见........”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尾灯在雨里红了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陈南志站在灯下，把那个牛皮纸袋撕开。

里面居然是钱。

一扎一扎的，银行的封条还带着，纸边很齐，有一股新钱的味道。他没敢全拉开，只把缝撑到手指能进去，数了数，十扎。

一扎一万。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他把纸袋合上，抱在怀里，往四周看了一圈：便利店门口没有人，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醉汉，正扶着电线杆吐。那辆车早就不见了。

他抱着那个纸袋，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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