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老张最后一次勘诗

第02章 老张最后一次勘诗

天还没亮，沈樵就醒了。

屋里的梁上挂着去年晒的干辣椒，绳子一晃，辣椒撞在梁上，一下一下。

后屋有动静，老张在翻包袱，麻袋碰着木箱，窸窸窣窣响。

她披衣出去，看见老张蹲在门槛上，把烟锅里的灰磕干净，往一只旧布袋里装干粮。

他蹲得低，膝盖顶着下巴，鞋跟在门槛上磕出两个坑，后跟磨穿了，脚趾头一收就露出来。

“要走几天。”

“三天。”

“去哪儿。”

“南边。”老张把布袋口系上，“过了清河驿有个镇子，那儿有一个人，等了三年。”

那袋干粮是她去年秋后晒的，糕干、木耳、两把干枣，老张一直没舍得拆封。

“等谁。”

“等一个能勘的人。”

沈樵蹲下来：“你勘不了？”

老张的手停了一下，烟袋在手里转了半圈。

“我勘了三年，勘不出来，他身上的东西，不是我不认得，是我不敢认。”

“为什么不敢。”

“我一认，他就得有人担。”老张把烟袋别回腰上，“我担不动，我要是担了，我这辈子就走不出这茶山。”

门槛底下有他磕烟锅子的印子，一小片黑，十来个，排得歪。

“你不认，他就一直等。”

“一直等，也还能等，我认了，他连等都不用了。”

沈樵蹲在门槛上，看着他把布袋口系成一个死扣。

“师父。”

“嗯。”

“那个人的命，是不是很坏。”

“不坏。”老张摇摇头。

“那是什么。”

老张想了想，把干粮袋往肩上颠了颠。

“是太重了……重到没人接得住，也没人接得起。”

“火灭了就别续。”老张说，“碗洗了，摊子收了。”

“碗你洗三遍。”老张又说，“头遍灰水，二遍热水，三遍才用清水……你洗两回，我看见过。”

“晚上回来吗。”

“看天。”

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又停下。

门口那道横木是老张自己钉的，钉子歪了三颗，钉帽高出一块，扎手。

“今天山下会有生面孔，要是有人问你路，你说不知道，要是有人给你东西，你不要收。”老张没有回头，声音在门外绕一圈才传回来。

“什么人。”

“说不清。”声音没有落地，老张的背影已经模糊了，“你见了就知道。”

他走了，茶山上的雾还没散，他一脚踏进去，人就淡了，像一滴水掉进水里。

雾从下往上走，她盯着看了很久，那半里路，雾得走两个时辰。

沈樵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把门带上，她插上门闩，闩是新的，木头还没干透，插进去有股生木味。

天亮以后，她把火续上，粥热了，自己吃了。

碗洗了，摊子收了，她把茶幡卷起来，插在摊后头的木桩上，老张的竹椅搬到墙边，靠着，椅面上的凹痕朝外。

她把灶膛里的余烬用灰埋了，埋成一小堆，压住，这样后日落雨也不会返潮。

做完这些，红日上了山头。

山下开始有脚步声，今天人多，赶集的、挑柴的、赶牛的，热闹得很。

山路上一层露，走一步滑半步，脚步声先是闷的，上了石阶才脆。

沈樵把茶摆出来，摊子重新开。

生意归她，规矩归她，老张的规矩她记得牢：看诗不说话，茶照收，钱照收，话不多说。

她一个人守摊守到晌午，才知道什么叫一整天的看。

一早上数过三十七个人，二十九个头顶有字，八个里头半行是空的。

从前老张在，她只管倒茶，如今她要看，要记，还要装没看见。

有个放牛的在她摊前蹲了一早上，他那两头牛拴在坡上，自己也不走，就蹲着晒太阳。

他的诗下半行是黑的，三个字：儿在外。

那牛有十四五岁，比他儿子大，他蹲了一个时辰，喝了两碗茶，走的时候把碗底的茶渣喝干净了。

“先生不喝好茶。”

“茶一样。”沈樵说。

“不一样。”放牛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这碗里，多一天是一天。”

沈樵没接话，把碗收回来，碗底的茶渍一圈一圈，像年轮。

她把这只碗倒扣在灶沿上晾，碗底朝天，扣了半个时辰才翻过来，翻的时候一股热气顶了她的手。

有个砍竹的经过，肩上四根竹，竹叶还带水。

他不喝茶，站在摊前往山上张望，他的诗下半行是金的，可那金字只露了半边，另外半边被黑压着，像一笔没写完的字。

“先生上哪儿。”

“砍竹。”

“竹子不够？”

“够。”那人说，“够，就是不想砍。”

“不想砍，还背四根。”

“背回去，就砍了……背回去搁两天，说不定就不想砍了。”

他背着竹子走了。

沈樵看着那四根竹一路往上，竹叶在太阳底下闪。

竹叶上的水洒到地上，摊前那块泥地塌下去一小块，过一阵自己又填平了。

有个洗衣的妇人在溪边看见她，叫她过去。

妇人的诗下半行是黑的，黑得很匀，像一块整的，没有缺口。

“大嫂喝茶。”

“不喝。”妇人在水里搓着衣裳，“我男人的诗，我上个月看了，还是黑的，这个月还是黑的。”

“一样不好吗。”

“一样才好。”妇人说，“一样，就还没变，变了才吓人。”

她搓完衣裳，拧干了水搭在石头上，走了。

溪水凉，她把手浸进去，指关节一下一下犯白，浸了三回才敢伸进袖子里搓。

第一个客人是教书的先生，他昨天没喝茶，今天又来了，还是不喝，坐在摊前的矮凳上，把书箱放在脚边。

“先生今天得空。”

“得空。”先生从书箱里抽出一卷书，翻着，“山下有人等我。”

“昨天也是这句。”

“昨天等的是账，今天等的是人。”

沈樵给他倒了一碗茶，他接过，没喝。

“先生，你的诗我看不透。”沈樵说。

先生抬头看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个教书的。

“你看得见？”他压低了声音。

“我看得见一半。”

“那就够。”先生站起来，把书塞回箱里，“看得见一半的人，比什么都看不见的好，什么都看不见的人，才真的瞎。”

书箱带子上磨出的毛一圈绿，被太阳晒得发脆，一碰就断。

他走了。

第二个客人是牵牛的汉子，那汉子四十来岁，手背上全是裂口，诗的下半行是黑的，四个字：债重，无解。

那头牛在摊前站着，眼睛上蒙着一圈白翳，走的时候蹄子踩得重，地上留四个深浅不一的坑。

“大叔，喝碗茶。”

“不喝。”汉子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太脏。”

沈樵把茶倒下去，茶汤落进碗里，有一点浑。

碗沿那道豁口正对着她，豁口里卡着一片茶叶梗，她拿手指弹掉。

第三个客人是个背药箱的郎中。

他背着箱子，箱子角上挂着一串铜铃，走一步响一下，他停下来，看了看茶幡，看了看竹椅，看了看沈樵。

箱子角上那串铜铃是黄铜的，磨得发亮，脚步停下的时候不响，他习惯用手一晃，晃一下响一下。

“你师父呢。”

“出远门了。”

“出远门了。”郎中笑了一下，那笑很奇怪，“出远门好，出远门就有人接手了。”

沈樵心里一动。

她把摊上那三只碗摆成一排，三只都是豁口的，豁口朝三个不同的方向，一只朝东，一只朝西，一只没朝人。

“先生认得他？”

“认得。”郎中把铜铃摘下来，捏在手里，“三十年前，他给我师祖看过一回相，看完，师祖就走了。”

“怎么走的。”

“说不准。”郎中把铜铃重新挂上，“有人说是病，有人说是命，我不问他，我也不问自己。”

他背起药箱，往山上去了，铜铃一路响，越来越远。

铃声在谷里绕，她数着，数到第七下就散了，剩下的听了半天才停。

沈樵看着他走远。那串铃声在山里显得空，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她想起郎中那两句“不问”，不问师祖怎么走，不问自己几时走。

观命的人，把这两个问题都咽下去了……老张咽了三十年。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她拿火折子去点，折子潮，划了三根才着。

日头偏西，摊前的客人散了。

沈樵坐在矮凳上，手里那碗茶已经凉透。

她看着空了的山道，忽然明白老张为什么不肯说。

她把干粮袋的口解开又系上，系了一个死扣，跟老张那个一样。

老张压了三年，压的是一笔不敢认的账。

她把该做的事在心里排了一趟：钱先进柜，碗再擦，人放最后看……这是老张教的。

日头落山的时候，山道上来了一个人。

天边最后一点红落在茶山上，竹椅的凹痕被照出一道亮边，照完就没了。

那人穿一身旧青衫，背着一个包袱，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着上的山，他走到茶摊前，撑着膝盖喘气，喘完了，他抬起头。

他喘的时候，肩上那道包袱绳勒进肉里，绳上还留着别人的汗碱。

沈樵看了一眼他的头顶……一片漆黑。

这种情况沈樵在山下见过一次。

前天挑柴的从她身边过，她多看了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头顶，那片黑就在那里，不透一点光。

“你是这里的人？”他问。

“不是。”

“那师父呢。”

“出远门了。”

那人看着空着的竹椅，又看着卷起来的茶幡，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出远门？”他愣愣的有些出神，“他也出远门。”

他解下腰间的钱袋，放在矮桌上，袋里有碎银，响了一声。

钱袋口一松，碎银滚出两粒，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他弯腰去拣。

“茶钱。”

沈樵没有去拿那钱袋。

“先生等一等，你叫什么。”

那人回过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天黑了。”他最后说，“山路上不好走。”

他背起包袱，往山上去了，旧青衫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淡，最后和山影混在一起，看不见了。

沈樵站在摊前，手里捏着那个钱袋，袋里的碎银是温的，被人在怀里揣了很久。

袋口的绳是双股的，打了个活结，活结上又缠了一圈布条……这种结法她只见过一回，在老张的担子上。

她忽然想到，这个人身上的诗被封住，不像是没有来路，是有人不想让他有来路。

老张说，他压了一笔不敢认的账。

今天这笔账，自己找上门来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