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渔村溺亡案
天快亮了,山里还黑着,松涛一阵一阵,比夜里短。
两个人下了山,头一处还是茶摊。
她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从灶台上取下老张那只旧茶碗,倒了一碗热的。
他坐在竹椅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竹椅是老张自己劈的,椅面并着九道竹节,她用指节敲了敲,声音闷得像块湿透的布。
沈樵倒了半碗热茶。
“粗茶。”
他端起那只缺口茶碗,闻了闻。
沈樵端起那只缺口茶碗,对着亮处看了看碗沿的黑垢:“老张喝了一辈子。”
苏绫把茶碗放下,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樵被他看得不自在,这个人的眼睛很静,静得像一口井,她看不见他的天命诗,可她感觉得到,他在看她的脸,又没在看她的脸。
灶膛里压着暗火,铁壶坐在灰上,嗒一声,她把壶挪开半寸,手指贴着壶壁,凉的。
沈樵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声音压得很低:“老张死了。”
苏绫指尖摩挲着碗沿的缺口,点了点头:“嗯。”
他没有看沈樵,眼睛还落在碗沿上,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他的手,我早上看过。”
沈樵看着他。
“七道金纹,从手腕爬过肘弯……离心口只剩一掌。”
沈樵心里猛地一沉,寒意顺着后颈爬了上来。
她几乎是本能地撸起袖子,把自己的手腕翻到亮处……干干净净,一道纹也没有,素白得像纸。
苏绫的目光落在她腕间,抬手指了指那片光洁的皮肤,指尖在离她半寸的位置顿住,语气笃定:“你有。”
沈樵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手腕也往回缩了半寸,下意识地否认:“我没有。”
“观命者每勘一笔旁人的命数,金纹就会往心口爬一寸。”苏绫的声音轻,却字字砸在沈樵心上,“等这纹爬满心口,人就没了。”
沈樵把手放下。
“老张把自己封住大半,硬是把七道纹压了二十年。”
她想起早上那七道金纹,像七条金色的蛇,爬在老张青筋暴起的手背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光的。
她把手背摊在膝头,指头一根一根伸直,放在茶碗边上烤了烤,凉气从腕口往里钻。
“老张把纹压着,纹就会一直在,他说压着不勘,纹就不长,可他要是不勘,欠下的那些命,也不会自己消。”
沈樵从贴身的衣襟里把那张纸摸出来,摊在矮桌上。
矮桌是块整板,中间一道裂缝,拿铁片嵌着,摸上去有一条棱,旧纸压在棱上,她的指腹顺着棱往纸中间划……
划到那片洇黄的茶渍就打滑,纸面比外头糙,纸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第一行是三个字,剩下的全让茶渍洇成一片黄。
“这是渔村。”她手指点在那几个字上,“老张写的。”
“渔村溺亡案。”苏绫瞥了一眼那张纸,“王阿婆的儿子,三年前落水,尸体没找到。”
他顿了一息,沈樵盯着他,他才补了一句。
“老张走之前,这一行他没写完。”
沈樵把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纸的背面还有字,被茶渍糊住了,只剩几个笔画。
“七笔账是什么?”
苏绫的指尖在茶碗沿转了一圈:“老张替人勘了一辈子命,走的时候,留下七笔没勘完的。”
“他自己为什么不快些勘了?”
苏绫把茶碗往灰里推了推:“勘了,纹就压不住了,他把七笔压到临死前一个月才交出来,一天都不敢多等,多等一天,那七道纹就多往上爬一分。”
沈樵把纸放在桌上。
“七笔走完呢?”
“走完了,纹就化。”
“化了就没事了?”
苏绫没有立刻答,他看着竹椅的扶手,那里被老张的手肘磨出一段凹痕,竹面光滑。
“老张的纹是替债,他压着的时候,那七笔就记在他名下,他一天不动,那七笔债就一天一天往他心口上爬,等爬到心口那天,人就没了……”
他看着那只缺口茶碗:“他压了二十年,终究还是没压住。”
碗沿的缺口在左边,缺口内侧一圈黑,是茶垢积了多年,他拿食指抹过去,指腹上留了一圈黑印子。
沈樵把纸页按在桌上,抬眼看他:“所以他把这七笔,给我了。”
“给你了。”
沈樵的声音有点发紧,手腕在袖子里擦了擦:“我勘一笔,爬一寸,他压了二十年,我也要压二十年?”
苏绫抬眼看了她一下眼,很快就移开了:“他压的是他自己的,你走的这七笔,是替他还。”
沈樵没有说话。
苏绫把目光从院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他不是要你替他死,他是想自己那七笔账,在他死后有个了结。”
沈樵的指腹点在纸页第一行:“这七笔里头,第一笔是渔村。”
苏绫摇头,指尖在纸页上划了一道:“渔村不占七笔,那是老张替你压的一张挂账,没凭证,记不下,七笔自柳眉儿那一行起算。”
“头一笔欠了凭证?”
苏绫的声音淡下来:“他没勘完,凭证就没到手。”
“凭证是什么?”
苏绫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灰:“他没说完,他只说,你去看了就知道。”
天已经亮透了,灶屋的门开着,外头院子里有人敲东西,木槌一下一下,槌声传进来,比说话还清楚。
沈樵重新把那张纸拿起来,纸角上有茶渍,一道一道的,是老张反复看留下的。
她在想,老张临死前那一个月,是不是天天把这张纸拿出来看,他看的时候,在想什么?
把纸举到亮处,她对着天光看背面的糊字:“第二笔到第七笔呢?”
苏绫的下巴往纸页那边抬了抬:“下面六行,他自己洇了。”
“洇了?”
苏绫用指尖点了点那片洇黄:“茶渍,他不是不写,写了一半,擦不掉。”
沈樵把纸对折两次,压进包袱的底,老张的字在纸上硌着,隔两层布也摸得出来。
天已亮,她回屋收拾了一个包袱:一包干粮,两件换洗衣裳。
出门后她把茶摊的门板上了,锁是老锁,很用力才咯吱响一声锁上。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竹椅空着,矮桌上还摆着那只缺口茶碗,她走过去,把碗按进包袱角里,绳头绕了两圈,扎紧。
绳是麻绳,浸过水,绕三圈才勒得住,她把结头压在底下,绳头塞进缝里,免得磨脖子。
她在晨光里顶着山风下山。
风直扑人脸,灌进袖口,她把手抽出来搓一搓,又揣回去。
苏绫已经在山下等她,他还是那身青衫,左手揣在袖子里,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脚边有一小滩水,混着几片茶叶,风一吹,晃晃荡荡聚到一边。
苏绫招了招手,又揣回袖子里,转身先走:“走吧。”
沈樵没说话,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快两步走到他前头。
她走在前面,苏绫跟在后面,走了小半个时辰,沈樵停下来。
山路上铺着碎石,一脚下去,石子往后滚,石头缝里全是水,鞋一踩,挤出一股凉气。
沈樵停下来,回头看他:“你跟着我准备做什么?”
苏绫脚步没停,擦身走了过去,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你看不见人心,我看得见。”
她皱眉,这个人说话很直,直得让人不舒服。
“你看得见人心?”
苏绫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看得见,你看得见天命诗,我看得见人心。”
“那你看得出我现在在想什么?”
苏绫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平了:“你在想,这个人是不是骗子。”
她没说话,山坳里吹下来一阵风,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露水打湿了她的鞋尖,凉丝丝的。
溪从山垭里下来,水声一路不断,水面上飘着枯叶,叶子打了个转,贴在石头上不动了。
苏绫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事实:“我不是骗子,老张让我来,是因为你一个人走方,会被骗。”
“骗什么?”
苏绫往前走了两步,才慢悠悠开口。
“骗你去替人勘不该勘的命,观命者不是算命的,是替人把不敢看的那半行,翻出来给他看,他要不要往下走,得他自己说,你不能替他选。”
他把袖口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沈樵把脸转到一边,不理他了:“随便你。”
两个人往山下走,茶山渐渐退成平地,路边的气味一层一层地换,先是松叶,再是野草,最后是盐。
风从海上来,把咸腥味推过来,压过了茶叶的苦。
远处有人在滩上收网,橹声一响一响,网绳湿重,收起来往下坠一寸,浪就退一寸。
走了大半日,路边开始出现晒鱼干的竹匾,一排一排搁在石头上,匾底压着鹅卵石。
鱼干的咸腥味塞满整个滩,被风中的水汽裹成粘腻的味道,挂在鼻腔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匾和匾之间隔着一段路,正好一个人走,沈樵一边走一边数,路边一共有十一块匾。
最里面的匾那里,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蹲在边上翻鱼,一条一条翻过去,坏的就扔进一旁的筐里,再从鱼堆里补一条好的出来。
孩子的手指冻得发红,嘴唇裂着口子。
看到他们走过来,好奇的抬眼看了一眼又蹲回去,继续翻鱼。
等他们走过去,才抬头看了看他们的背影,又低下头,手指在鱼肚子里抠。
渔村在茶山脚下三十里,两个人走到中午才到。
这里的地是咸的,她蹲下去抠了一块泥,泥里夹着细沙,搓一搓,沙粒在指缝里响,咸味在指尖久久不散。
村外的滩涂上钉着木桩,一根一根插在泥里,桩头让浪磨圆了,她数到第六根,桩上系着一段断绳。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两个晒太阳的老人,鞋底上磕着烟袋锅子,烟灰在泥地上掉了一圈。
“老人家,请问,王阿婆家住哪里?”
一个老人抬头看她。
“王阿婆?”老人伸手往村那边指了指:“她家在村尾,第三间。”
“她儿子叫什么?”
“王水生。”老人叹了口气,“三年前落水,到现在尸体都没找到……”
另一个老人往鞋底上磕了磕烟袋,插嘴接过话头:“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水性好得很,谁知道怎么就落水了。”
“三年了。”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王阿婆等了三年。”
沈樵道过谢和苏绫往村尾走。
村路上有蛤壳,踩上去咯吱响,两边的屋子都矮,石头墙,茅草顶,门口晒着渔网和鱼干,鱼干的腥味很重,混着海风。
王阿婆家门口的院子里晒着渔网,网眼上挂着几片干枯的海草,被风吹得哗啦响。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补网,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她的手很粗,指节肿大,穿针的时候有点抖。
“王阿婆?”
老妇人抬头,她的眼睛浑黄,像蒙了一层雾。
“你们是谁?”
“观命者。”沈樵走近几步。
老妇人的手停了,她看着沈樵,看了很久……手里的网针掉在了地上,在泥地上弹了一下。
“观命者。”她喃喃道,“老张的人?”
沈樵心里一震。
“你认识老张?”
老妇人弯下腰,把网针捡起来,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
“三十年前,他来过。”
她把网针插回网上,“说水生的命,他勘不了,让我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勘的人……”老妇人抬起头,眼睛落在沈樵脸上,“他说,他的徒弟会来。”
沈樵心里又动了一下,老张三十年前就来过这个渔村,那时候她还没出生,老张在三十年前就把这一笔记在了这里,等着她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绫。
苏绫站在院子外面,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海,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
“王阿婆,”沈樵扶住站起来的王阿婆,“你能跟我们说说,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王阿婆的手又开始抖,轻轻推开沈樵扶她的手,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往门口走去……
门虚掩着,里面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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