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太平镇
渔村的事了了,第二天天刚亮,沈樵背起包袱,把苏绫扶上了山路。
下山的石头路被夜雨泡软,鞋底一踩陷半寸,拔出来带一团泥。
苏绫走三步歇一下,他拿竹笔当拐,笔杆头抵着地,撑出一点力。
他一路换手,右换左,左换右,换得极快,沈樵看了两回才看清。
苏绫的伤在胸口,缠着布条,走几步就皱一下眉,他没喊疼,只是把右手的竹笔换到了左手,空出右手来扶沈樵的肩。
沈樵看他一眼,没说话,把脚步放得比昨天慢了些。
山道往下走,雾散得很快、很干净。
过了晌午,远远看见镇口的石牌坊,上头刻着‘太平镇’三个字,漆都掉了,却还端正。
牌坊的石头是青的,齐胸那么高的位置被摸得发亮,齐整得几乎绕了一圈。
她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字,漆掉的地方能抠下一点,粉一样,沾指。
沈樵在牌坊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三个字的天命诗:
黑的半行写着:镇安宁百年;金的半行淡淡的,看不真切。
她想,这镇子名字起得好,命却未必真太平。
石板缝里挤出几茎草,草尖挂着露,被踩倒一片往两边翻。
卖货的吆喝从街那头递过来,一声高,一声低,中间夹着骡子打响鼻。
镇里比山里热闹十倍,青石板路两边挤着铺子,卖炊饼的、卖针线的、卖胭脂的,吆喝声叠在一起。
沈樵找了家客栈,要了一间僻静的上房,扶苏绫躺下。
楼板的缝里漏着光,是楼下伙计提灯走过,光在房梁上一趟一趟地移。
窗纸新糊过,边上翘起一角,风一掀,里头的煤油味往外钻。
掌柜的见苏绫脸色白得像纸,多看了两眼,被沈樵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苏绫闭着眼养神,沈樵坐在窗边,看街上的天命诗。
她数了一遍,街东十七家铺子,挂着幌子的九家……幌子被油烟熏成褐色的三家。
风把两串腊肠吹得打转,油滴在窗台上一滴一滴积着,镇上的人,头顶的诗大多干干净净,黑的、金的分得清。
她一首、一首看过去,竟没见一个被封的,这叫她安心,又有点空……山里遇见苏绫那片漆黑,还印在她眼里。
她在窗边看了一盏茶的工夫,卖炊饼的胖子头顶,黑字写着炊饼香十里,金的半行亮着,是日子稳当的样子。
一个梳双髻的小丫头跑过,头顶金光满满,半行写着嫁个好人家。
有个挑水的老汉,诗全黑,像一口井的底……这些命,干干净净,和她山里见过的都不一样。
卖炊饼的胖子掀开笼盖,白气腾一下窜起来,笼布湿了一圈,他拿手背抹了把额上的汗。
沈樵看着,胸口那点空,慢慢落了地。
正看着,街角一阵锣鼓响,一队人吹吹打打过来,前头两个人举着白灯笼,后头四个抬着一顶小轿。
轿帘是红的,里头坐的不是活人,是一个纸扎的新娘,穿着大红嫁衣,描了眉眼,嘴角点着胭脂,笑得僵硬……
纸人的头上,也浮着一行天命诗。
前头两盏白灯笼是纸糊的,里头灯芯没点,风一刮,纸面嘭嘭地鼓。
抬轿的四个壮汉赤着上身,肩膀磨出两道亮,脚步踩着鼓点,一步一闷响。
沈樵盯着那纸人新娘,黑的半行写着生不同衾,金的半行却被人用墨涂了,黑乎乎一团,半点光不透。
她心里咯噔一下,冥婚的纸人,也有命诗……还是说,这诗本是一个活人的,被人移到了纸人身上。
她想起苏绫头顶那片漆黑,两样黑,不一样,苏绫是被封,这纸人,是被改,改命的人,比封命的人更狠。
纸人的脚从轿帘下露出来,一双红绣鞋,鞋尖朝外,像随时要自己走下轿,沈樵看得后背发紧。
轿杆是新的,木茬还扎手,杠头缠着红布,布角被日头晒得褪成粉。
活人的冥婚,纸人替拜,这本是规矩,可这纸人头顶浮着真人的命诗,就不再是规矩,是有人拿活人的命,填了这桩阴亲。
队伍过去了,锣鼓声远了,沈樵把窗关了半扇,回头看苏绫,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望着她。
“你看见了。”苏绫的声音还哑,却比昨夜清了些。
沈樵点头。
“纸人新娘,天命诗被改了,上半句生不同衾,下半句涂黑。”
苏绫慢慢坐起来,靠在枕上。
“冥婚?”
“嗯,镇上的人在办事,吹吹打打的。”
苏绫没接话,手指在布条边缘摩挲了一下,沈樵看见他左手的黑手套,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哑光。
掌柜的送了热水上来,搁在桌上,顺口说。
“客官是外乡人吧,没见过咱镇上的热闹。”
沈樵给他倒了碗水,没应声,掌柜的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
“今儿办冥婚的,是柳家,柳家姑娘柳眉儿,三天前没了,可怜哟,才十七岁。”
“今儿配给王家小子,王家那孩子淹死的,刚七天,两家老人一合计,配了门阴亲,说是让俩孩子在底下有个伴。”
苏绫忽然开口。
“柳眉儿,怎么死的?”
掌柜的叹气。
“病死的,说是,可死前那几天,她天天喊我不嫁我不嫁,喊得嗓子都破了,柳家偏要嫁,说死也要嫁出去,这姑娘,是憋着气走的。”
沈樵的手停在碗沿,她看苏绫,苏绫也看她,两个人都没说话,可那点意思,彼此都懂了。
掌柜的放下水壶,弓着腰退了出去,还留了句。
“客官歇着,饭时我叫小二送吃的。”
沈樵从门缝里看了眼楼梯,掌柜的在下头跟小二交代两句,手往柜台上一拍,小二拎着壶小跑上来。
小二送饭来过一回,一荤一素两个窝头,搁在桌上没敢多说,退出去时顺手带上门,门轴吱了一声。
门关上,屋里静下来,苏绫望着房梁,慢慢说。
“柳眉儿的天命诗,被人动了。”
沈樵把玉簪从发髻里取下来,在指间转。
“纸人身上那半行,是她的,生不同衾,是定好的,下半句被改,才要了她的命。”
“和我一样?”
“不一样。”
沈樵把簪按回发髻。
“你的是被人封死,从头看不见,她的是有人改了半句,让她非死不可,封命是关,改命是杀。”
苏绫沉默了一会儿,右手的竹笔在膝上敲了一下。
“改命的人,在这镇上。”
“嗯。”
沈樵看向窗外,街角那队人早没了影。
“得去柳家看看。”
夜里,客栈熄了灯。
楼板下头有人卸门板,一下一下,隔很久才响一回,更鼓敲过二更,街上最后一家收摊,铁钩磕在木桩上,脆的一声。
沈樵没睡,靠在床头,玉簪在枕边凉着,她想起白天那纸人新娘头上的黑。
老张教过她,命诗是天生的,谁也改不了,改了的,不是命,是咒,柳眉儿头上那道咒,把她从活人推到了纸人轿里。
她低头看手腕,那道金线还留在原处,浅浅的,亮不起来,倒像一截烙进皮肉里的旧痕。
老张用命替她压出的第一道,还在烫,她欠老张的,这辈子还不清。
如今又遇一个被改了命的姑娘,她若不伸手,这道金线爬到心口时,她自己都对不起。
苏绫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
“睡着了还转簪,你这毛病跟老张一样。”
沈樵没笑。
“明天去柳家。”
“我跟你去。”
“你伤没好。”
“死不了。”
苏绫的笑声很轻。
“三百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两天。”
沈樵想起封苏绫诗的人,叫张扶,一个能封三百年,一个能改半句杀人,两样手段,不知是不是一路人。
她把这点疑影压下去,眼前这桩,先把柳眉儿的事看清,别的,往后说。
沈樵不再劝,她把玉簪攥紧,闭了眼,山里的雾,镇上的锣鼓,纸人新娘那点胭脂红,在脑子里翻了一夜。
天快亮时,两人摸黑出了客栈,太平镇这时候静得反常,连狗都不叫,他们顺着掌柜说的路,绕到柳家后巷。
巷子窄,两边墙高,人走过去,脚步声在头顶撞一圈才散。
墙根下堆着几捆柴,柴茬上落着霜,踩上去咯吱一声。
柳家是镇上数得着的大户,门楼高,影壁上是福字,可今夜,门上挂着白灯笼,院子里飘着香,沈樵和苏绫贴着墙根,挪到正屋窗下。
窗是木格子,糊的纸破了两处,一处破得像刀口,一处是小孩指甲抠的。
门是虚掩的,缝里透出一点黄,上头的门楣歪了半寸,钉眼空着两个。
灵堂里点着长明灯,照见当中一口棺材,漆得乌亮,头前供着柳眉儿的牌位,棺材前,一个老妇人跪着烧纸,背驼得厉害,手里一把一把往盆里投黄纸,嘴里念念有词。
沈樵看那老妇人的头顶,黑字一行柳门周氏,金的半行缓缓显出来,八个字,清清楚楚。
“欠人的,终究要还。”
黄纸一张一张投进去,火苗舔着纸边,纸卷起来,灰白地飘一下才落进盆里。
盆壁烤得发烫,柳母拿手背隔着布垫着端,端一会儿换一只手。
苏绫也看见了,他手指在窗上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
“这老妇人,欠了什么?”
沈樵先看老妇人的手,十根指节都弯着,左手无名指戴一只铜环,环面磨得发亮,像是戴了几十年,这只手投出去的纸,每一张都烧得安静,像在还一笔早就该还的账。
沈樵没答,她盯着那八个金字,背上起了一层薄凉,柳眉儿的死,从这八个字里,透出一点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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