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银镯子
天亮前,沈樵和苏绫跟着柳母往后院去。
枯井在院角,井口蔓着草,石圈上长青苔,一股潮气从底下返上来,柳母站在井边,不敢看,只拿下巴指了指。
“就扔里头了,三年了,怕是烂没了。”
柳母蹲在井边,手扶着井沿,指头一圈一圈搓那段绳头,搓得绳须都散了。
沈樵在井沿上蹲着,把布条又缠了一圈,缠完把布头塞进袖口。
井栏是四块石头拼的,缝里塞着草根,手搭上去,石面上一层滑苔。
井绳打了补,一段接一段,接头处打的是死结,结头鼓着。
苏绫胸口的伤还没全好,下井前先按了按布条,他把右手的竹笔咬在齿间,左手的黑手套扒住井沿,翻身下去。
下到一半,井壁往里收,风声变小,人耳里嗡地一空,井不深,脚尖点了两下井壁就落到了底。
水面浮着一层浮萍根,缠住小腿,他踢了两下才挣开。
水面下头黑着,他不敢整个手扎下去,先探了两根指头。
他数着摸过的东西,一枚破瓦片,一段绳头,三块卵石,第四回才摸到镯子。
底下积水没过脚踝,凉得刺骨,井壁长满滑苔,他背贴着井壁,慢慢蹲下,手指在烂泥和碎石里摸了一圈……
触到一截被泥沙裹住的东西,硬邦邦的,他用袖子把泥擦开,才认出是那只镯子,捞起来举过头顶。
“拿到了。”
井口垂下柳母的腰带,苏绫把镯子缚上,自己攀着井壁上来,额上渗出一层薄汗。
井口的石头被磨出一道凹槽,那是几十年绳子磨出来的。
镯子搁在沈樵掌心,旧得很,银面发乌,圈口果然小,内圈刻着两个字,一个牛,一个柳,刀痕还清楚。
镯子内侧有一道暗红,是血,干了几百年似的,摸上去却还黏手。
沈樵把玉簪探向镯子,簪尖刚挨着银面,金光便顺着纹路爬了一圈,把牛和柳两个字照得发亮。
金光绕了两圈才散,散得慢,像舍不得走,她收回簪,指尖留着那点烫。
“是这只,银认得主的。”
银面被摩得发亮,牛和柳两个字凹在里头,字底那点黑是锈,也像旧的血。
沈樵想起老张说过的话,记一笔的凭证,必是当事人最看重的东西,重到能压住一桩执念。
这镯子,阿牛打给她,她戴着不肯摘,绝食那会儿,拿它划过腕子,血渗进银里,就再没分开过,柳眉儿把命里那股不肯嫁的劲,全绞进了这只镯子。
沈樵的眼圈红了。
她把镯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那道内圈,看一遍,手上的劲就重一分,她压下那点红,把镯子递回柳母。
“东西还在,就好办了。”
柳母却忽然变了脸色,往门外指,手抖得指不准。
“那,那不是阿牛么?”
柳家门外,一个年轻人跪在石阶上,一身孝衣,膝盖前汪着一摊泪。
他腰板挺得直,膝盖底下那摊水却是潮的,不知道跪了多久。
石阶是青的,中间一块凹下去,积着雨水,映着他跪着的影子。
石阶底下摆着一小堆纸钱,是有人来烧的,烧了一半,剩的压在砖缝里,他手里攥着一只银镯子,和柳眉儿那只,正是一对。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脸上是哭肿的眼,嘴唇干裂,嗓子哑得劈柴。
“眉儿,我来晚了,我来晚了。”
柳母冲出去,指着阿牛,浑身发抖。
“你还敢来,都是你害了她。”
阿牛没躲,他跪着往前挪了一步,镯子举在胸前,他说,他被柳家从村口打了一顿,赶出去那夜,蹲在桥头哭到天亮。
后来他去码头扛包,给人放过牛,在窑场背过砖,工钱被人骗过两回,有一回病倒在破庙,烧得糊涂,梦里全是眉儿喊他不嫁。
码头那儿的麻袋上沾着盐,一扛一麻袋,肩上的老茧裂过口子,血混着盐,疼得他夜里翻不了身。
窑场的砖是火的,出一窑掉三成,掉的那三成归窑主,他背着空手回来。
他咬着牙熬,就为攒够钱回来,堂堂正正上门提亲,钱是攒到了,可回来只听见柳眉儿没了,冥婚都办过了。
他把银钱掏出来数过三遍,三遍都够,够不上一句等着我。
他说这些时声音平,像在说别人的事,眼泪却砸在石阶上,一颗接一颗。
“是我的错。”
阿牛说。
“我不该走,我该带她走的,可我穷,柳家看不上,我只能先去挣,我挣到了,她却不等我了。”
沈樵站在阶上看他头顶,黑的半行写着生不同衾,金的半行缓缓显出来,死同穴,和她昨夜在柳眉儿头上见的那首,一字不差。
沈樵心里一震,她看苏绫,苏绫也看见了,两人都没出声。
“你们的天命诗。”
沈樵慢慢说。
“是一对。”
阿牛愣住。
“什么?”
“生不同衾,死同穴。”
沈樵一字一字。
“这是你们两个人的命,写在同一首诗里,她改了自己的下半句,你跟着她,把命也系上去了。”
苏绫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
“你活着,却和她写着同一首死诗。”
阿牛低头看自己手里的镯子,又看阶上那只,两只并排,牛对着牛,柳对着柳,他忽然笑了,笑里全是泪。
“那正好,她不肯嫁,我陪她,横竖都是死同穴,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分别。”
第二天,阿牛跟着沈樵进了灵堂,站在柳眉儿的棺材前,他看她脸上的粉,看她眉心的红,看她攥了一路没松的红盖头。
棺材里铺着两层纸,纸上是剪的喜字,边角沾着浆糊,还没干透。
他把那枚镯子戴上又摘下,摘下来攥在手心,攥了很久没松开,看了很久,久到窗外日影从东墙挪到了西墙。
他说,他要和柳眉儿合葬。
柳母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
“不行,她已经和王家配了冥婚,入了王家坟的谱,你合进去,乱了伦常,族里要闹的,王家更要人命。”
阿牛把她的手轻轻掰开。
“冥婚是你们配的,不是她愿意的,她临死喊的不嫁,你听见了,我听见了,她不想嫁王家,她想嫁的是我。”
苏绫抱着竹笔靠在门边,问。
“你要和她合葬,活人进棺材,可就出不来了。”
苏绫把竹笔横搁在膝上,笔杆滚了一下,滚到边儿上停住。
阿牛点头。
“是,生不同衾,死同穴,这是我们的约定,不是你们替我们定的。”
柳母的腿一软,顺着棺沿滑坐下去,手还抓着阿牛的衣角,抓得指节发白。
柳母的手在他衣角上一松一紧,松的时候指头还搭着,像舍不得撤,她张了张嘴,话到喉头又碎了,只漏出一声呜咽。
沈樵在旁边看着,心里浮起老张的话,命是一根线,有人自己扯紧了往死里勒,旁人解不开,只能陪着看,阿牛这根线,是他自己系上的,旁人拦不住。
沈樵看着阿牛,眼圈又红了,她想起老张的话,勘了一辈子命的人,偏算不清自己的命,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看得比谁都清。
“你确定?”
她问。
“合葬之后,你就不能再娶了,这世上的好姑娘,你一个都沾不得。”
阿牛把镯子攥紧,贴在心口。
“除了眉儿,我谁也不娶,她等了我三年,我不能再让她等,活着等,死了等,都是等,我选近的。”
夜里,客栈的灯熄了,沈樵把两只银镯子并排摆在桌上,玉簪在镯子上方悬着,簪尖渗出一点金光,把银面照得发暖。
灯芯结了个花,他拿针挑了挑,火苗蹿高一截,又缩回去。
两只镯子圈口一大一小,差得不多,正好一左一右。
她知道,记一笔的时机到了,可她也知道这笔记下去的代价,手腕上的金纹,会再爬一寸。
她撸起袖子,腕内侧那道金线,从腕口爬了一寸,细细的,像一根才画上去的墨,老张替她压的那道挂账,还烫着,头一笔,就在明天的灵堂里。
苏绫推门进来,看见桌上的镯子和她撸起的袖子,没多问,只把一件外袍搭在她肩上。
“井底凉,你手还冰着。”
他进门带进一股井底的凉气,凉气贴着地面走了一圈才散。
袍角扫过镯子,镯子轻轻磕了一下桌面。
沈樵没回头,指尖在镯子面上轻轻摩挲。
“你说,封命的人,和改命的人,会不会是一路?”
苏绫沉默了一会儿。
“三百年前封我的人,叫张扶,改柳眉儿的人,不知是谁,若是一路,这镇上,怕不干净。”
屋里那盏灯是油的,罩子熏黑了半边,他说话时把手伸过去挡了挡光。
窗外风过,把柳家的白幡吹得猎猎响,沈樵把两只镯子拢进掌心,闭上眼,明天的那一笔,是她替老张记的头一笔。
她睡不着,披衣走到院里,月亮很好,照得井台发白,她撸起袖子,借着月光看腕上的金线,第一道从老张那儿来,烫过一遍又一遍,如今第二道也要来了。
她想起传簪那夜,老张握着她的手,手糙得像树皮,说这纹爬满心口,人就没了,可他替她压着第一道,让她先走,如今她真走了,每一步,金线就爬一寸。
院墙根下有一口破缸,缸里积水映着月亮,风一过,月碎成几片。
沈樵在井台边站到露水打湿了鞋面,才转身回屋,她把两只银镯子收进包袱最里层,和玉簪并排搁着。
明日灵堂,是她头一回替活人记一笔,也是头一回,看清这笔要她拿什么去换,手腕上的金线,在月光里淡淡发亮,像在替她记着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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