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陈墨冒名案（上）

第17章 陈墨冒名案（上）

第二日，两人到了一座县城。

县城比太平镇热闹得多，街两边挤着铺子，卖吃食的，卖针线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巷子口一锅油炸糕，油花翻得欢，滋啦声隔着两排铺子都听得见，香味压过了一街的尘土。

沈樵在人群中走，目光掠过一张张脸，忽然停在一个书生身上。

那书生面前围了几个人，都在赞叹他的字。

可沈樵一眼就看出，他笑的时候，眼角没有欢，只有怕。

那书生站在摊后，脊背却绷得死紧，像怕人凑近了看他的脸。

他身后那张矮桌四条腿都不齐，一条腿底下垫着半块碎瓦，纸铺上去，还是有点晃。

那书生在街角支了张矮桌，铺开纸，提笔写字卖画。

字确实好，一笔一画皆有筋骨，画也画得活，几笔就勾出枝头的小鸟。

可沈樵看他的天，那行诗明明白白写着，上半句寒窗苦读十年，下半句偷来的，终究要还，几个字泛着发黑的光。

她又看那书生的眼，浑浊得很，像是藏着怕被人揭穿的慌。

他手里攥着一支笔，攥得指节发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仗。

那支笔的笔杆是竹的，竹节处裂了一道缝，缝里塞着一层旧胶，胶早干透，发黑。

沈樵多看了一眼，那笔杆磨得油亮，是用了许多年的物件。

可书生的手，却生得细皮嫩肉，不像是十年寒窗磨出来的。

沈樵伸出自己的手比了比，她的指腹有茧，茧在虎口那一块，磨得比旁处厚。

沈樵又看他的字，笔锋虽稳，落纸却虚，像是临了千遍别人的帖，自己的力道，半点没进去。

她心里便有了数。

可她没声张，只把玉簪在袖里转了转，等这书生自己露出破绽。

摊前挂着一叠写好的字，每张压着一角，角上用糨糊点了一点，点得很小，不仔细看不出来。

路人围着夸，说，陈先生的字真好，今年科举定能中。

书生笑，笑得勉强。

沈樵没走，挤到摊前，说，写几个字我看看。

书生把笔换到左手，右手去压纸，压纸的指头在纸边上按了三下，按出三个浅坑。

她站在那儿，把那行发黑的诗看了又看。

偷来的，终究要还，这七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眼里。

书生铺开新纸，提笔便写。

纸是生宣，吸墨快，第一笔下去就洇出一圈毛边，毛边不均匀，是纸上还带着潮气的缘故。

沈樵趁他不备，玉簪轻轻点在那支笔上。

她不敢点人，只点笔。

笔是读书人的命，也是这书生偷来的命的由头。

笔杆上那道裂缝，金光爬过的时候，裂缝里先白了，白完才整支亮起来。

簪尖一触，金光便顺笔杆爬了上去。

簪身一热，金光顺着笔杆漫开，一幅画面在金光里浮起。

十年前，一座山崖下，两个年轻书生在争执。

一个穿得齐整，一个衣衫破旧。

穿齐整的，竟是眼前这书生，他脸上还带着少年时的狠。

一把将那衣衫破旧的书生推下崖去，转身捡起地上的书卷和文章，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书卷捡得极齐，两册并在一处，用一根麻绳捆好，绳结打在书脊上，打的是死扣。

画面一转，少年时的他，换上那身齐整衣服，学着真陈墨的笔迹，一笔一笔，描自己的名。

描到第三遍，手不抖了，像本就是他。

描完第三遍，纸角压着的镇纸被挪开，挪到一边，压出了两道浅印。

沈樵看着那画面，忽然替真陈墨难过。

那人死前，大约还信着眼前这兄弟，把书卷托付给他带下山。

谁想，带下山的，是自己的命。

沈樵看着那画面里被推下去的人，落地时手先撑了地，撑出的那几个坑，十年后还在她眼底。

沈樵脸色一沉，收回玉簪。

她说，你不是陈墨。

书生笔一顿，落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书生把笔横过来，笔锋在砚台上舔了两回，舔得极慢，慢到不像在舔笔。

他抬头看沈樵，眼里全是惊。

他说，你说什么。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真正的陈墨，十年前就死了。

你杀了他，冒了他的名。

十年了，你把他的名，背成了一座坟，日夜压在脊梁上。

书生的背弓着，弓得很匀，从肩胛一直弓到腰，弓了十年的人，坐着也是弓的。

书生喉咙里咯咯响，想辩，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杀人那年的狠，此刻全化成了抖。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你冒他的名，考他的试，住他的屋，可你夜夜睡得着么。

书生脸白如纸，嘴唇哆嗦，他想笑，笑不出来。

看客里有个卖菜的插了一句，这先生字真好。

旁边那人接，写得稳，稳得像临了半辈子。

沈樵看着他，忽然觉得可怜。

偷来的人生，原比本分的人生，更累。

四周的看客不明所以，只当两人在论字。

书生猛地收了笔，抓起桌上的钱，钻进人群，一转眼没了影。

桌上那叠压着的字被风掀了一张，掀到半空又落回来，落回原处，角上的糨糊点还黏着。

沈樵立在街心，看人群依旧熙攘，没人知道方才那个笑得勉强的书生，身上压着一条人命。

她把玉簪收回袖里，心里替那崖底的枯骨，记下了这一笔。

她想，这笔记下了，可要了结，还得等那人自己认。

苏绫站在巷口，望着那书生消失的方向，说，他跑不出这座城。

苏绫数着巷口的门牌，一门一门数过去，数到第七门停住，回头看沈樵一眼。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跑不出，也藏不住。

沈樵和苏绫追上去。

苏绫耳尖，听见那书生拐进巷时，鞋底擦过墙根的声响。

那鞋底是布底，磨得只剩一层，走起来不响，只有拐弯时擦出一下。

他说，往东。

两人拔步便追，可巷巷相通，像一张网，鱼钻进去，便寻不着了。

街巷窄，人又多，那书生像鱼入了水，拐几个弯便不见了。

苏绫停步，说，让他跑。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跑不了。

她望了眼书生消失的巷口，说，他的诗已经发黑，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苏绫指尖转着竹笔，那便等。

沈樵蹲下，捡起一枚被踩扁的铜钱，铜钱边上看不出齿，她把那枚钱在指腹上转了转。

他的天命诗，下半句已经发黑，偷来的，终究要还，这谶语，迟早应验。

苏绫望着空荡荡的巷口，说，偷来的，终究要还。

风卷着街上的碎纸，打在他脚边。

沈樵想，这谶语，不是咒，是那崖底的人，亲自写下的。

她把玉簪插回发间，知道明日，这咒要应了。

城墙上那面旧旗被风扯着，扯得布面翻过来，翻出里面发灰的白。

两人按着记忆里的山崖，出了城往郊外去。

山崖下野草齐腰，风一过，草浪起伏。

草根底下压着碎瓦片，瓦是青的，有窑烧的印子，一片一片铺了半个坡。

沈樵拨开草，看见一具白骨，静静躺在崖底，十年风吹雨打，只剩骨架。

白骨手里攥着半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墨字。

沈樵捡起那半块玉，玉是暖的，被人攥了十年，竟还留着体温。

断口是旧的，断得平整，中间夹着一层土，土嵌在缝里，抠不干净。

她想，真陈墨死时，定是死死攥着它，不肯放。

旁边散着几卷烂了的书，纸页朽得轻轻一碰就碎。

沈樵用手掌托着那几卷书，托了托分量，托完把它们并拢，并成一处，才敢搬。

可还能辨出上头的字，一笔一画，皆是好书生的手笔。

沈樵翻了翻那几卷烂书，里头多是策论与诗赋，字迹清俊，论理透彻，是能中进士的才学。

她轻轻合上，怕碎了。

书脊上还系着一根麻绳，绳头绕了两圈绕成死结，解不开，只能用指甲一点一点挑。

沈樵用玉簪碰了碰白骨，簪身发热，光顺着骨头爬开。

骨头上的泥被金光烘得发干，干了一层又往下掉一层，掉在草叶上，颗颗粒粒。

金光里，她看见少年陈墨伏案苦读的样子，灯一盏，书一卷，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那样的人，本该有前程，却断在这一推之下。

她看见真正的陈墨的天命诗，上半句才华横溢，下半句天妒英才，早已应验。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他的执念还在。

苏绫问，什么执念。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他想考科举，想中状元。

可人死了，这愿便压在骨头里，十年不散。

风从崖口灌下来，把草压成一道一道，压下去又弹起来，弹起来时草尖上挂着沙。

苏绫伸手，替那白骨拢了拢散开的衣骨，像是替他整一整十年没整的衣冠。

沈樵看着，没说话。

风又过，草浪淹了枯骨半截。

苏绫手上落了一层白灰，是崖底的骨粉，他掸了掸，掸了两次，第二次没掸干净。

沈樵想，这十年，真陈墨就躺在这儿，看着假陈墨，风光地活。

沈樵忽然觉得，这白骨比那书生，更像个读书人。

苏绫蹲下，看着那半块玉佩，说，这就是真的陈墨。

沈樵点头，她说，要记这笔，得寻着假陈墨，叫他认了罪，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

那玉佩，也该归真陈墨的坟。

苏绫指尖转着竹笔，他舍不得这里，定还藏在城里。

沈樵望了眼城里的灯火，那书生此刻，怕正缩在哪处屋檐下发抖。

城里三更的鼓声顺着夜气飘下来，飘到崖底已经很轻，轻得像隔着一层布。

她说，明日放榜，便是他的劫。

苏绫指尖转着竹笔，放榜日，全城的人都去挤，他躲不过。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那日，我便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真身，亮出来。

苏绫指尖转着竹笔，你打算如何。

沈樵指尖摸着玉簪，让他自己说。

偷来的名，要他自己吐出来，才算还得干净。

暮色压下来。

山崖上那条小路的石缝里卡着半只草鞋，草鞋的帮断了，断口缠着一圈麻线。

沈樵望着山崖上那条当年推人下来的小路，心想，偷来的名，到底要拿什么还。

苏绫站在她身侧，没催。

他知道，有些账，沈樵要自己想明白，才下得了笔。

山风凉凉的，吹得两人衣角缠在一处，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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