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赴宴

谢砚设宴的消息，是裴烬亲自来绣楼告诉她的。

那日午后，翠屏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攥着一封烫金请帖，脸色有些古怪。“姑娘，侯府来人了。裴将军让您去一趟，说有要事商议。”沈清辞接过请帖翻开，上面写着“谢府夜宴”四个字，落款是谢砚的私印。她的手指在“谢砚”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请帖，站起身。

裴烬的书房里，气氛比平日沉了几分。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封请帖，手里攥着一盏凉透的茶。看见沈清辞进来，他搁下茶盏，直接开口：“谢砚设宴，请的是我。请帖上写了‘携清客同往’。他这是在试探。”

沈清辞在客座上坐下，竹箧搁在膝上，方巾压得低低的。“他知道我。”

“他不知道你是谁。可他知道你在我身边。”裴烬靠在椅背上，手指叩了叩扶手，“他去太学查过你，去书坊查过你，查了十日什么都没查到。现在他换了个法子。他设宴，让我带你赴宴。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每夜坐在我书房里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榆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叶子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走了。她开口，声音很平：“我去。”

裴烬看着她，眉头微微一挑。“你确定？谢砚不是旁人。他设宴，满座都是他的眼线。你坐在那里，他会看你。从头看到脚，从举止看到神态，从说话看到沉默。他看人从来不放。”

“我知道。”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竹箧。竹箧旧了，边角磨得发白，篾条有几处断裂，用麻线重新扎过。她伸手摸了摸篾条的断口，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裴烬。“侯爷，您信我吗？”

裴烬看着她那双眼睛。方巾阴影下，那双眼睛极黑极亮，像深冬的寒星。他想起那日她摘下方巾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一个不想再做棋子的人”。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我信你。”

“那我去。”

裴烬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案上。“这是谢砚宴请的名单。你看看。”

沈清辞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名单上有七个人，全是谢砚的心腹。吏部郎中陆文远、兵部主事钱勉、翰林院侍读周鹤、大理寺丞赵世安、通政司参议孙廷芳、内阁中书李承泽、还有一位武官，是禁军副统领韩擎。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将名字记在脑子里。这些人她前世都听过。谢砚书房后窗外站了两年，他每夜和幕僚议事，名单上的人名她一个个都对得上。陆文远是谢砚的笔杆子，专门替他写折子。钱勉管兵部文书，是周鹤年倒台之后最可能接任的人。周鹤是谢砚的同科进士，在翰林院替他看着清流。赵世安在大理寺，是谢砚手里的一把刀。孙廷芳管通政司，所有递到皇帝面前的折子，他都能先过一眼。李承泽在内阁，是谢砚最贴身的幕僚。韩擎管禁军，是谢砚在军中的唯一一根线。

她把名单放下，看着裴烬。“谢砚设宴，把心腹全叫上了。他不是在试探你。他是在试探我。”

裴烬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我知道。所以你要不要去？”

沈清辞将名单折好，放在案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去。我要去看看，谢砚身边到底是些什么人。往后要打他，得先看清他手里有什么牌。”

裴烬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余晖照在榆树上，叶子红彤彤的，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方巾遮面的女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清醒。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知道自己每一步该走在哪里。她像一张网，网上的每一根线都拉得紧紧的，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好。”他终于开口，“明日午后，你来书房。咱们把宴席上的事推演一遍。谢砚会问什么，他的手下会问什么，你该怎么答，我都替你想好。”

沈清辞摇了摇头。“不必推演。”

裴烬眉头一挑。“为什么？”

“因为谢砚不会按常理出牌。他是首辅，设宴试探一个武将的清客，他不会让手下人先开口。他会自己先看。从头看到脚，从举止看到神态。他会看我端茶的手势、低头的角度、脊背挺直的弧度。他会把所有细节拆开来，一处一处地看。等他把我看透了，他才会让手下人开口。所以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准备怎么答。是准备怎么坐。”

裴烬沉默了一瞬。他想起谢砚看人的样子。那个人的目光像刀，一寸一寸地刮。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女子比他还了解谢砚。她像一本翻开在案上的册子，每一页都写满了谢砚的习惯、谢砚的思路、谢砚的破绽。她什么都知道。可她从来不说。她只是坐在那里，方巾遮面，声音平静。

“那你打算怎么坐？”他问。

沈清辞低下头，看着膝上的竹箧。她伸手摸了摸篾条的断口，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端茶的时候，一手扶盏沿，一手托盏底。放下茶盏之后，垂眸看茶汤一两息，再抬头。脊背挺直，竹箧搁膝上，双手叠放，不靠椅背。谢砚看我的时候，我不躲。可我看他的时候，只一眼。看完就移开。”

裴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些习惯，是谁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将竹箧合上，站起身，朝裴烬拱了拱手。“侯爷，明日赴宴，我穿青灰直裰。方巾压到眉骨。您不必替我引见，我自己坐末席。谢砚问什么，我答什么。他不问，我不开口。”

裴烬点了点头。他看着她转身出了书房，走过回廊，走过前院，走出侯府角门。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远，青灰直裰被晚风吹得轻轻翻动。他忽然想起方才她摸竹箧断口的动作。那个动作很轻，很稳，指尖在断口上停了一瞬。他见过那个动作。在边关，在战场上，在那些把什么都豁出去的人身上。他们把刀攥在手里的时候，手指也会那样停一瞬。不是犹豫，是确认。确认刀还在，确认自己还攥着。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抹余晖照在演武场上那杆银枪上，枪尖一点寒光。他忽然觉得，明日那场宴席，谢砚不会好过。那个坐在末席、方巾遮面的女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硬。她手里攥着谢砚所有的破绽，攥着沈家的把柄，攥着粮道的秘密。可她从来没有拿出来过。她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所有人低头的时机。明日那场宴席，谢砚会看见她。可他还不知道。他看见的，只是一把插在鞘里的刀。

沈清辞回到绣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换回素白的对襟褙子，解下方巾，将白玉簪重新别好。翠屏端了晚膳进来，她没动，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明日宴席上可能出现的所有情况——谢砚会问什么，他的手下会问什么，她该怎么答，答到什么程度。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

写到一半，她搁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她没放糖。她将茶盏搁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烛火在眼前跳动着，暖黄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模糊的橘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嫁入谢家第三年，谢砚设过一次家宴。请的是他几个同科进士，在花厅里喝酒。她那天在后厨忙了一整日，做了八道菜，亲手端上去。谢砚坐在主位上，和宾客谈笑风生。她端着菜走到桌边，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扫过一件摆在桌角的摆设。然后他继续和宾客说话，没有介绍她，没有让她坐下。她站在桌边，手里端着菜，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端走。后来是翠屏看不下去，过来把菜接了过去，拉着她退了出去。那天夜里她坐在绣楼里，对着那方绣绷坐了一整夜。她记得那夜月光很亮，照在白梅绣绷上，花瓣泛着冷光。她记得自己当时想，如果有一天，她也能坐在那张桌子上，让他看着她说话，那该多好。她想了整整一夜。然后她把那个念头藏起来，藏了很多年。

此刻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明日宴席的应对。她不再是那个站在桌边端着菜的影子了。明日她会坐在那张桌子上，方巾遮面，竹箧搁膝，答他的话，驳他的方案，掀他的底牌。他会看见她。可他还不知道，他看见的，是他从前从来不曾正眼看过的妻子。

她睁开眼，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纸。她拿起笔，继续写。写到宴席上可能出现的第三种情况时，她停了一下。那种情况是——谢砚会在席间忽然问她：“沈先生，你从前可曾见过我？”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那行字是——“谢大人说笑了。草民去年才入京，从前不曾见过大人。”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折好，收入匣中。

翠屏站在旁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您明日真的要去？”

“去。”

“可谢砚他……他会不会认出您？”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那张纸。灯火映在纸上，墨迹泛着暖黄的光。她开口，声音很轻：“他认不出。我穿男装，方巾遮面，用沈清的名字。他查了十日，什么都没查到。他只知道沈清，不知道沈清辞。他只会觉得我像一个人。可他不会想到那个人是我。因为在他心里，沈清辞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

翠屏愣了愣。“为什么？”

沈清辞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她面不改色。“因为在他心里，沈清辞是一个闺中女子。一个只会绣花、只会送汤、只会站在屏风后面的影子。他不会想到，那个影子会坐在他面前，答他的话，驳他的方案，掀他的底牌。”

翠屏看着自家姑娘，忽然觉得心口发紧。她跟了姑娘七年，从前只觉得姑娘温柔安静，像一枝白梅，安安静静地开在墙角。可此刻她看着姑娘坐在灯下，脊背挺直，方巾搁在案角，眼神清冷。她忽然觉得，那枝白梅长在了风口上，风吹过来，花瓣飞出去，落到哪里，哪里就扎出一根刺。

“姑娘，”她小声问，“您恨谢大人吗？”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茶盏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茶汤微晃，她的脸在水面上模糊不清。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下，光影一晃。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我不恨他。我只是不想再做那个站在窗外的人了。”

翠屏出去了。沈清辞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张写满字的纸。她将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入匣中。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纸。全是她重生之后写下的，每一天的事，每一件她看见的、听见的、记得的。她将匣子合上，放到柜子最深处。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子最底层，叠着一件青灰直裰。她将直裰取出来，抱在怀里。布料有些潮，带着樟木的气味。她低头看了看那件直裰，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夜色沉沉，一弯冷月挂在石榴树梢。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发丝轻扬。她站在月光下，手中攥着那件青灰直裰，站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她站在谢砚书房后窗外的那些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样薄薄一层银白。她站在窗外，看着他坐在案前批折子，左手捻佛珠，眉间一道深褶。她站了两年，他一次也没有回头。现在他回头了。可他看见的，只是一个方巾遮面的清瘦少年。他还没有看见她。

她将直裰叠好，放回柜中，然后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开始写明日宴席上的应对。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月牙弯弯，挂在石榴树梢，清辉如霜。她写到最后一行，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字。最后一行她写的是——“让他看见我。真正的我。”她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折好，放入匣中。她站起身，吹灭了灯。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方白梅绣绷上，花瓣洁白，像一枝真的白梅开在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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